王安石字介甫,号半山,北宋名相,亦是诗人。
他主持新法,一生毁誉参半;晚年退居江宁半山园,将朝堂上的惊涛骇浪,尽数收进一扇柴门。
苏轼曾叹“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读他的诗,不见庙堂之高,只见山间一片云、墙角一枝梅、江边几朵落花。
他将半生执拗化作温柔,把未曾说出口的牵挂,悄悄藏进月色与花香里。
日净山如染,风暄草欲薰。
梅残数点雪,麦涨一川云。
——《题齐安壁》
日光洗净群山,如同被人提笔细细染过。暖风一起,草气渐渐浓起来。残梅尚余几点白,缀在枝头似未化的雪;麦田一路铺展开去,绿浪起伏,宛若一川流云。
春天从不大声宣告,只管默默更换景致。梅花谢了,麦子长了,各有各的时辰。人不必守着已经开过的花不肯走,新的绿意正在远处生长,耐心等它就好。
—【02】—
花下一壶酒,定将谁举杯。
雪英飞落近,疑是故人来。
——《花下》
花下摆一壶酒,一时想不出该请谁来共饮。花瓣纷纷飘落身旁,倒叫人以为是故人踏月而来。
思念深重的人,看什么都像对方。连花落的声音,也听成脚步声。这般错觉并不可怜,反倒教人心里一暖:原来故人从未走远,他一直住在自己的眼里。
—【03】—
爱此江边好,留连至日斜。
眠分黄犊草,坐占白鸥沙。
——《题舫子》
偏爱这一带江景,流连到日头西斜。困了就在草地上躺下,与小黄牛共分一片阴凉;累了便在沙岸上坐着,同白鸥各占半块平地。
与牛分草,与鸥分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公平的分法。人其实占不了多少地方,心安稳下来,三尺之地已是宽阔天地。
—【04】—
随月出山去,寻云相伴归。
春晨花上露,芳气著人衣。
——《山中》
跟着月亮出山,寻着云朵归家。春日清晨,花上的露水沾湿衣袖,香气久久留在衣襟上。
出门有月,归来有云,身上还带着一点花香。人这一生所求,大约就是这三样:有路可走,有伴可归,行过之处留有清气。
—【05】—
染云为柳叶,剪水作梨花。
不是春风巧,何缘有岁华。
——《染云》
是谁把云彩染成柳叶,又是谁把流水剪作梨花?若不是春风手巧,岁月里哪来这般好看的光景。
天地的手艺,全在无声处施展。它不宣告,也不邀功,只管一年一年地把日子打扮得叫人舍不得虚度。岁月之所以值得过,正因为有人替我们裁剪春光。
—【06】—
将母邗沟上,留家白纻阴。
月明闻杜宇,南北总关心。
——《将母》
送母亲沿邗沟北上,自家留在白纻村阴处。月明之夜听见杜鹃啼叫,南北两地,心头同时一紧。
一个人走得再远,心里总拴着两头:一头是母亲,一头是故乡。杜鹃叫一声,两边都醒了。孝心不在远近,也不在厚薄,全在那份时时惦记的牵挂。
—【07】—
江水漾西风,江花脱晚红。
离情被横笛,吹过乱山东。
——《江上》
江水被西风吹起细纹,江边的花褪去了晚妆的红色。离情自己不会赶路,借一支横笛,悠悠吹过乱山以东。
有些话说出口太重,不说又憋得慌,于是交给笛声,交给风。山挡得住人,挡不住声音;距离隔得住相见,隔不住惦念。
—【08】—
日日思北山,而今北山去。
寄语白莲庵,迎我青松路。
——《思北山》
日日想念北山,今日终于动身前往。捎话给白莲庵:请在青松路上迎我。
想了大半辈子的事,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人生许多愿望,都死在“改天”这两个字上。肯上路的人,青山自会为他开门。
—【09】—
新春十日雨,雨晴门始开。
静看苍苔纹,莫上人衣来。
——《春晴》
新春连下十日雨,天晴了,门才打开。静静看着台阶上苍苔的纹路,心里默念:别爬到我的衣服上来。
闭门十日,开门先问候青苔。苔纹如字,写满无人阅读的信。能对这样微小的生命生出怜惜,心也就软了、宽了,容得下更多不如意。
—【10】—
闭户欲推愁,愁终不肯去。
底事春风来,留愁愁不住。
——《自遣》
关上门想把愁推出去,愁偏不肯走。春风一来,愁又待不住了。
关门挡不住的,一阵风就吹散了。人心里的结,有时不必用力去解,时候到了,自己会松开。春天从不同你商量,它只管来。
—【11】—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梅花》
墙角几枝梅,迎着寒气独自开放。远远就知道那不是雪,因为有暗香悄悄飘来。
真正的好物事,不必站在显眼处。墙角能开花,严寒能开花,无人喝彩也能开花。香气自己会走路,它会找到懂得的人。
—【12】—
南浦随花去,回舟路已迷。
暗香无觅处,日落画桥西。
——《南浦》
在南浦顺着落花走去,回舟时已辨不清来路。那股幽香再也寻不到,只看见落日斜斜挂在画桥西边。
顺着花开的方向走,走着走着迷了路。迷路未必是坏事,至少见到了日落照在桥上的样子。有些美,偏偏要在找不到归途的时候才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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