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花粉在看似静止的水里抖、打转、乱窜。1827年植物学家布朗第一次记下这个现象,半个多世纪后,爱因斯坦在1905年给出一套漂亮到近乎优雅的解释。这套解释后来被写进教科书,成了物理史上最得意的推导之一。可就在最近,物理学家发现:把它搬到接近光速的世界里,它会失灵——而这个缺口,可能正好是读懂宇宙最早那锅"汤"的钥匙。
那锅汤是什么?在粒子加速器里,科学家让金离子以接近光速迎面对撞,撞出大爆炸之后不久的物质状态,叫做"夸克-胶子等离子体"。这团液滴大概只有一个原子核那么大,寿命只有几十仄秒——一仄秒是10的负24次方秒,短到连"一瞬间"这个词都嫌太长。回到宇宙的开头:大爆炸后第一秒的一小部分时间里,物质就是以万亿度高温存在的夸克和胶子混合物,粒子们接近光速乱飞。这个状态只维持了几微秒,之后它们才结合成更稳定的质子和中子。
想看清这团东西内部长什么样,办法之一是盯着重夸克。重夸克穿过液滴时,并不属于周围那股流体——它像个外来的探针。但要读懂它带回来的线索,前提是先知道流体究竟怎么推它、怎么拉它。
爱因斯坦在1905年给出的,正是这样一个关系:流体里看不见的原子分子不断随机"踢"粒子,阻力又不断把它拖慢,两者必须恰恰好地平衡,粒子才会最终降到和周围一样的温度。对花粉这种慢吞吞的颗粒,这套描述一百多年来一直准得让人放心。
但换成接近光速,就不灵了。研究者让·杜·普莱西斯说得很直白:对以相对论速度运动的粒子,这个关系是失效的;而且这件事二十年前大家就知道,只是一直缺一块拼图,所以必须走到爱因斯坦那套工作之外去。
这次把拼图补上的是两个人:麻省理工学院理论物理中心的让·杜·普莱西斯,和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卡夫利理论物理研究所的布鲁诺·沙因-希茨费尔德。他们从一颗穿过"弱相互作用"夸克-胶子气体的重夸克出发——选弱相互作用,是为了让计算扛得住。然后通过强核力算出作用在这颗夸克上的力,再推出它的动量会怎么变。
算出来的不是一句"它被推了一下",而是一整条概率分布:动量变化多少、可能性多大;"踢"有多重、可能性多大——因为越重的踢,带来越大的动量变化。杜·普莱西斯说,这条分布揭示出一类新的信息源,藏在重夸克运动里那些少见却异常大的变化中;这类大变化出现得多不多,取决于等离子体的微观性质,于是就有了一个新途径,去反推这锅汤内部到底是什么样。
而结果最反直觉的地方在于:这条曲线只有在小踢时才长得像钟形。按通常的布朗图像,越大的踢应该越罕见,且正反两个方向一样罕见。可对重夸克来说,罕见的大踢比钟形曲线预测的更常见,而且方向并不对称——一脚把它减速到超出阻力预期的概率,比同等的、让它比预期跑得更快的那一脚要高。
他们把等离子体换成不同粒子组成再来一遍,这个"歪"的尾巴还在;甚至在早先一项关于强耦合等离子体的计算里,他们也认出了同样的结构,尽管底下的微观物理并不相同。杜·普莱西斯的评价是:这种看上去普适的结构,是第一次被真正实现、并且被形式化下来。
话说回来,这仍然是理论。要验证,得把它算出的预测拿去和加速器实验对比,看重夸克在真实等离子体里是不是这么走。不过杜·普莱西斯已经给了一个判断:宇宙最初那锅汤,很可能比布朗模型暗示的"相互作用更强"——它更像液体,而不像气体。
爱因斯坦并没有错。他只是没走到光速那一端。一百二十年之后,有人在缺口的另一侧,摸到了宇宙出生时的质地。成果发表在Physical Review Letters。
参考来源:A 120-Year-Old Gap in Einstein's Physics May Hold the Key to the Universe's Earliest Matter 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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