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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很多人会默认古代女子都是被严苛束缚、人人从小被灌输“守贞、安分、无欲”,这其实存在巨大的误解。陈东原在《中国妇女生活史》中也讲得很清楚:女性的家庭规训不是一条一直收紧的线,它有松弛,有拐点,也有断崖式的下跌。

闺阁里对女性的规训,永远是时代背景、思想潮流、家国危机共同作用的结果。松紧程度是在变化的。通常来讲,强大与开放的时代,标准松,我们可以看到形形色色、彪悍强壮的女性生命,而时代不济时,针对女性的道德标准就开始收紧。

而宋代,就是那个转折点,让我们从头讲来。

01. 先秦

很多人也许都不敢相信,先秦时期,反而是中国女性最自由与坦荡的时代。

夏商史料不足,我们今天能看到的婚恋风貌,最早来自周代的歌谣,那时民风非常开放。女性可以自由恋爱、可以主动择偶、可以改嫁、可以私奔。我们今天读到的《诗经》,收录的正是西周初年到春秋中叶的歌谣,其中的《国风》那更是不得了,里面大半都是女子大胆表白、主动爱慕、自由奔赴的情诗。

那时候还没有贞洁绑架,也没有身体羞耻,男女大防那一套还没有完全长出来。当然,周代已经发展出婚礼礼制、婚姻制度,贵族阶层已经有婚姻伦理,只是没有后世宋明那种 “贞节高于生命、寡妇不能改嫁” 的极端贞洁崇拜。

也就是说,不是完全没有伦理,是伦理标准宽松,不以贞洁作为女性最高评判标尺。整个社会不严格审判女性的欲望,也不约束女性的言行。女人爱笑、爱闹、敢爱敢恨,都是最正常不过的人性。

先秦女性虽仍处在宗法框架之下,但尚未被单一的贞洁道德标准塑造成标本。

而且,先秦时期,百家争鸣。

那时的儒家跟后世的儒家也不是一回事,那时的儒家还是临时工,没有转正上位,只是百家中的一家,没办法做到一言九鼎,说一不二。也就是说,那时的思想市场是百花齐放的。

我们拿先秦的经典文本《诗经》当个例子。《诗经》成书于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跨度大约 500 年,里面有个《国风》篇章,全部都是各地的民间歌谣,是普通人的口头歌,不是士大夫写出来教化人的文字,这个东西最能反映周代民间男女婚恋风气。

例如:《郑风·褰裳》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翻译是:你要是心里想着我,就提起衣裳蹚过溱河来见我。你要是不想我,难道就没有别的人喜欢我吗?你这个傻小子!你要是心里想着我,就提起衣裳蹚过洧河来见我。你要是不想我,难道就没有别的男子吗?你这个傻小子!

如果我们不逐句翻译,用今天的大白话来说就是:我是想你的,你要是也想我,就过来见我。你不想我也没关系,反正大把人想我。

这首诗被认为是《诗经》里女性主体性最强的一首情歌。所谓的主体性,就是主动的,她是主体,男性全部为客体。主动表达情欲,主动追求男性,主动换人。可以看出,那时的姑娘毫不害羞,主动喊话心上人,不卑微讨好,反而带着底气和戏谑。她敢于直白表达思念,也宣告自己拥有选择权,不是被动等着安排的。

你再想想后世那些裹着小脚、恪守妇道的闺阁女人,是不是全然两个世界,白天不懂夜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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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风·溱洧》则讲的是女子主动邀约男子一同游玩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大意是:溱水洧水春水荡漾,少男少女手里拿着兰草。姑娘开口问:“要不要去逛逛?”小伙子说:“我已经去过啦。”姑娘继续邀约:“再陪我去走走嘛!洧水对岸地方宽阔,很好玩!”于是男女结伴游玩,互相调笑,临别赠送芍药定情。

这是周代仲春时节,民间男女相会的日子,也叫仲春之会。主动发起邀约的是女子,她大方提出出游,主动推进相处。被委婉拒绝后,依然不放弃,继续邀请才得以约到。游玩间两个人嬉笑打闹,互赠信物。

在这个场景里,少女不需要小心翼翼、不需要害怕被说轻浮,她是主动的一方,而两性之间的相处是舒展平等的。

《诗经》里面这种女性简直数不胜数,到处都是例子,《鄘风·柏舟》则是讲女子认定爱人,反抗母亲干涉、以死明志的。《郑风·子衿》是讲一日不见,如隔三月,思念成灾的。《诗经》里这样的诗太多了,实在是考虑到篇幅有限,作者就不再罗列了。

总之吧,这些诗句全是女性视角,毫不掩饰热情、思念、盼望、委屈等一系列情绪,大大方方承认情欲,主动追求,不会觉得这份情感与欲望是羞耻、是不该有的心思。

这是最初的美好。

其实,先秦时期已经形成了宗法制,讲究男女内外有别,女子的归宿是出嫁、侍奉夫家、延续血脉,“三从”的雏形其实已经出现。但这套规则,更多是家族财产继承制度,社会家庭上并没有把贞洁、女性的身体克制塑造成女孩必须背负的枷锁。

在普通家庭里,母亲教女儿的,是纺织、持家、侍奉长辈这些生存技艺,不会从小反复警告她收敛行为与欲望,改嫁就是污点。寡妇改嫁、离异再嫁,这些在民间都十分常见,不会被视作什么道德瑕疵。

02. 汉

汉代是儒家纲常成型的时代。

相信读者们在课本上都学到过,汉武帝时期,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说白了,就是大一统的国家稳定了,需要一套意识形态来巩固统治了,战国时那种百花齐放肯定是不利于大一统了。

这个时候,控制女性的思想性文件就陆续出台了。这里必须提到两个关键人物:刘向与班昭。

刘向写了《列女传》,班昭则写了《女诫》。 班昭第一次系统性提出“卑弱、顺从、谦抑”的女性标准,把柔顺克制定为女子德行,那些唯唯诺诺、恪守规矩的女人开始出现了。上层的士大夫家庭,开始出现专门针对女孩的闺内教育,母亲会按照这套文本教导女儿收敛性情、谨守男女边界。朝廷也开始下诏赏赐贞妇,树立榜样。

班昭是汉代顶级的知识女性、史学家,才华惊人,她还帮助她的哥哥班固写过《汉书》。但也正是她,写出了影响中国女性两千年的《女诫》。班昭在《女诫》里明确提出:女子要卑弱、要顺从、要隐忍、要以夫为天、要克制自我、收敛性情。她以女性的身份,帮儒家体系制定了女性的行为标准、性格标准、道德标准。

其实,班昭的《女诫》,她最开始的本意可能是在既有的父权框架内,给女性安身的生存准则,并非完全是凭空制造对女性的规训与压迫。但这个文本在后世不断被放大、改造,慢慢变成束缚女性的教条。

这是最让人唏嘘、也最残酷的一点:规训女人、教女人顺从、隐忍、卑弱、守礼的,不是男人,是顶级优秀的女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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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汉代官方意识形态开始统一了:朝廷推崇礼教、推崇女德、推崇贤良贞静的女性模板。官方开始制造“女人该有的样子”。但是!这里还有一个巨大的空间:汉代的官方礼教,只停留在上层、书本、意识形态里,根本没有渗透民间。

朝堂在宣扬女德,才女在书写规训,但乡土老百姓的真实生活,依然极度开放、松弛、自由。普通农户家里,女子要下地劳作、操持生计,没有条件常年深居闺阁。普通人家养不起闺阁小姐,这是劳动力损失,根本玩不起这些。

03. 隋唐

隋唐胡风,更是把民间的松弛推向顶峰。大唐风气包容大气,女人有机会活得舒展。女性可以上街、骑马、社交、展露风姿,穿衣大方、性情坦荡,尺度连今天的电视剧都难以过审。

可以说,唐代的情况与两汉相似,家庭里对女孩的管束,远没有后世紧绷。而且盛唐风气开放,民族交融带来包容的气质,女性外出游玩、社交、改嫁,在上层与民间都被广泛接纳。

唐代也有女教书《女论语》,是宋若莘所作,核心是治家、立身、事亲,没有宋明那种 “失贞即毁灭” 的极端叙事,和后世女训差别很大。在唐代女孩可以出游、和异性正常往来,家人也不会时刻提醒她“张扬即是轻浮”。 根据陈东原总结,唐代女性地位,是帝制时代的高点。在唐代的家庭内部,贞洁是一种德行选项,而不是压倒一切、高于性命的绝对准则。

其实,汉唐留给后世一个对照样本:当社会自信、对外包容时,家庭对女性的规训,自然会留出喘息的空间。

从先秦舒展的民间情歌,到汉儒初步立起纲常、唐王朝包容开放,在漫长的上千年里,礼教始终只是众多社会规范之一,并没有成为悬在所有女性头顶、高于性命的绝对标尺。

但这套平衡,将在宋代被彻底打破。

下一章,我们来看贞洁标准,在宋代是如何一步步收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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