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外白渡桥上眺望黄浦江,很容易以为这条江自古便是这般开阔浩荡。往回追溯六百年,太湖 下游水系的主角就是吴淞江了,也就是现在的苏州河。 当时 黄浦江还是一条依附于吴淞江的小支流 ,连备选通道都算不上。
吴淞江的淤积 是经过长时间积累形成的,北宋庆历二年,吴江县塘路建成之后,太湖天然的 出水通道受到阻滞 ;从 宋朝到元朝 ,下游豪强不断地围垦造田,和江水争夺生存空间,泄水河道也被逐渐挤占,泥沙逐年淤积。到了 明朝永乐年间 ,吴淞江下游淤积已经很严重了,太湖洪水无法下泄,苏松地区连年遭受大水灾害。朝廷多次花费人力、物力来疏通河道,但是 仍然陷入浚河又淤的困境之中,水灾仍然存在 。
转机出现来自一位读书人—— 叶宗行 ,松江府华亭县叶家行(现在的闵行浦江镇),一直研究太湖水利的人。永乐元年,户部尚书夏原吉奉命到江南治理水患。作为学生的叶宗行给朝廷上书献策,提出了一种当时非常具有颠覆性的想法: 不要固执地去整治已经淤塞废弃的吴淞江下游故道,而是要开拓浚通范家浜,向南连接大黄浦,向北接入吴淞江近海段,给太湖洪水打开一条新的入海通道。
这个方案就是对江南水系进行一次心脏搭桥手术: 放弃修复已经堵塞的老河道,另开一条渠道来导流。 夏原吉经过实地考察之后采用了这个办法。工程完成之后,“水势遂不复东注松江,而尽纵浦水以入浦”,大量的水流汇聚到黄浦江中,水量猛增,“黄浦夺淞”的大幕也就此拉开。
但是水系格局的变化并不是一下子就能完成的,夏原吉和叶宗行解决的是洪水出路的问题。 隆庆三年,海瑞担任应天巡抚,又主持了黄浦江的治理工作 :开挖闸港,把东江的水引入黄浦;并且缩小了江面,用水流的冲击力来冲刷河床。经过这次整治之后,龙华港以南到闸港段航道水深可以达到三米,可以通行三百石漕船,黄浦江的水量和通航条件才真正稳定下来。之后吴淞江下游一直改道,直到16世纪末期,在外白渡桥处黄浦江和苏州河交汇的形态才最终形成。
水系的变化使城市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黄浦江取代吴淞江成为太湖下游的主要泄水河道之后,上海的航运中心也逐渐向黄浦江岸边迁移。 清康熙二十四年时,江海关已经设立,属于东南四关之一,商船来往不断,上海港也由此成为全国重要的港口之一。
回头来看这一段往事, 叶宗行最宝贵的洞见,并不是高超的治水技术,而是对事物的一种清醒的认识 :如果一条主要道路已经完全堵塞了,那么继续不断地投入资金去修理它,未必是最优解;敢于承认旧的道路已经不行了,寻找新的出路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一个学生的建议,不但是改变了这条河流的方向,更是重塑了一座城市的地理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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