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都匀看完几座老电子厂,当地老人跟我说,绥阳深山沟里藏着座老三线厂,里面有个球场模样古怪,像罗马角斗场,值得专程跑一趟。
我坐三个多小时车,又拐十几公里乡道,才到蒲场镇七九村。山脚下立着块旧牌子,字褪得差不多了,凑上去还能认出"国营红岗机械厂"几个字。
这厂正式军工代号3409厂,本地人习惯叫409厂,当年归七机部061基地管,也就是后来航天科工贵州航天系统的前身。
查资料时特意核对过:1965年只是勘测选址,真正动工是1969年,1970年才逐步投产。厂里主打汽车发动机散热器、中冷器这类热交换部件,后来也接军工设备冷却系统配套,不是外面传言造雷达的地方。
放在当年,这就是标准的三线大厂——从上海、天津、南京、北京来的工人和技术员,一头扎进这条山沟,一待就是几十年。
鼎盛时职工加家属五千多人,幼儿园、中小学、医院、邮局、礼堂全齐,山沟里自成一个完整小社会。
对外通信只能用"贵州凯山"信箱,山外很少有人知道沟里在做什么。
顺着水泥路往上,先到生活区。连片红砖宿舍楼顺着山势铺开,墙皮一块块往下掉,藤蔓顺着窗沿往上爬,连窗玻璃碎了的窗台上都长了草。几户阳台还挂着洗干净的衣服,应该是没搬走的老职工,或是留守看厂的人。路边电线杆上,早年刷的标语褪得只剩淡淡的印子,凑近了也认不全写的什么。
整片厂区最打眼的,就是星光球场。
站在台阶底下才明白为什么有人拿它比罗马角斗场:环形水泥阶梯一圈圈围住中间的场地,体量其实不算大,可搁在这寂静的深山里,格外扎眼。
台阶缝里长出半尺高的野草,苔藓干得发脆,踩上去咯吱响。对面原来有面大白墙——那时候没大屏,露天电影就直接投在这墙上,现在墙早塌了,只剩半截砖基,白灰掉得精光,砖缝里钻出几丛狗尾草。
我在台阶上坐了几分钟。
太阳把水泥地晒得微微发烫,风从山口吹过来,草叶蹭着裤脚沙沙响。很容易想起几十年前的夏夜:太阳一落,工人拎着小板凳,拖家带口往台阶上坐,银幕一亮,山谷里全是说话声、小孩追着跑的闹声,卖冰棒的竹篮在人堆里递来递去。
电影散场,大家打着手电顺山路回宿舍,点点亮光在树影里晃。那时候娱乐少,一座球场、一面墙,装下了全厂人大部分的闲工夫。
从生活区往里走两三百米,就是生产区。大门锈得厉害,半敞着,门岗窗户碎了一半,屋里桌上堆着的搪瓷缸落了厚厚一层灰,缸身上的"先进工作者"几个字还隐约看得见。
二三十座车间顺着山沟依次排开,大多空了,门窗破破烂烂,地上散着锈零件和碎玻璃,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空油桶。门口碰着个像老职工的大叔,蹲在路边抽烟。他说少数车间后来租给本地小作坊用;2008年厂子主辅分立改制,2016年民品板块停产后,这片地方就基本闲下来了。
他抬手指了指半山腰一处独立小院,说那就是老辈人说的"小金库",以前专门放生产用的稀有金属,岗哨严得很,不是谁都能进。现在院门锁着,院里草长到齐腰高,东西早搬空了。
绕了一圈,又走回星光球场旁边。风穿过山口,荒草沙沙响。改制之后,大部分职工要么搬去新厂区,要么回了原籍,留在这儿的人不多。
网上一直有两种声音:有人说该改造成影视基地、怀旧景区,也有人说就该保持原样,让它荒着。两种说法都有道理,我站在台阶上没什么特别主张——修也好,荒着也好,来过的人,自会记得它现在的样子。
走之前在厂门口碰着个带孩子的大姐。
她说父母是当年从上海来的职工,自己在这儿长到十八岁才出去读书,现在每年回来两趟,不为别的,就看看这球场还在不在。小时候最盼周末放电影,五分钱一根的冰棒,能从开场嗦到散场,冰棒纸折成小飞机,顺着台阶往下扔,能飞出去老远。
我问她回来是什么感觉。
她笑了笑,说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夏天好像没那时候长了。
球场静静立在山沟里,荒草年年长,年年枯。漫长热烈的夏天,连同那一代人的青春,就留在了这片黔北深山里。台阶还在,只是当年坐满看台看电影的人,散了。
实用信息
导航直接搜"绥阳县蒲场镇七九村",遵绥高速蒲场收费站下道后还有约10公里,建议自驾。旧址没有专人管护,寻访时注意安全,不要进入危房,场内遗留的老物件请勿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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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当年409厂的子弟?你记忆里,星光球场最后放的那场电影,是什么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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