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立在玄关,拉链没拉完,张姐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双棉拖鞋往里塞。那是她睡觉前洗过的,晒了两天,闻着还有股肥皂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雇主发来的消息:“您明天早上八点到就行。”张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行李箱上,起身拍了拍膝盖。

她五十出头,头一回做住家阿姨。以前都是给人做钟点,打扫完就走,早上八点去,中午十二点回。她熟悉的雇主家是正在消失的那种家庭——“老爷”在城里收租,老太太靠在巷口守着老屋。

她帮人家擦窗户,洗窗帘,晾完最后一床被子,拿着钱就走。她一直觉得这样挺好,自在,谁也不欠谁的。可最近那片老区拆迁的消息传得越来越密,好几户已经搬去别处。

张姐的儿子在城里上班,打电话来,意思很明确:妈,你那样不是个长久法子,要不找个住家的吧。

张姐知道,儿子不放心她一个人。她嘴上说“我一个人怎么就不能活了”,但那几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的是再过几年,腰更弯了,手更软了,谁还肯叫她去做钟点。

她犹豫了半个月,终于在一家家政公司登记了信息。隔了两天,电话打过来,说有一户住在城东高档小区,两个老人都快八十了,需要一个住家的,一个月六千,包吃住。

六千块。张姐在心里算了算,比干钟点强,稳定。她接下了。

只是她没做过住家的,不知道上门该带些什么。雇主说家里都有,不用带太多,但她心里没底。她问了几个人,问不太明白。有人说,客户家东西全得很,你人去就行了。

又有人说,做住家的还是要讲点规矩,该自己带的别用人家的。张姐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宿,最后只好按自己心里的标准来收拾:换洗衣服装了两套,一厚一薄,一件棉服挂在外头怕压出褶子。

牙刷、牙膏、毛巾、澡巾、拖鞋,贴身的物件也都塞进去了,就连那种软底布鞋她也带了一双,上工穿,不响。

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有。

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张姐就推着行李箱出了门。路上换了两次公交,拐进那个小区大门的时候,门卫拦住她问找谁。她报了门牌号和户主名字,门卫打量了她几秒,挥手放她进去。

小区里安静得不像话,花坛修得整整齐齐,香樟树底下停着一排亮闪闪的车。张姐拉着行李箱走在路上,有些人的目光瞟过来又移开,她低着头,把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开门的是老太太,人瘦,头发梳得很整齐,招呼张姐进来的时候一直笑。张姐站在客厅里四下看了看,地上是浅色的木地板,沙发是米白色的,茶几上摆着茶壶和水果,屋子里没什么怪味,干净得出乎她意料。

她想,这个人家条件是真的好。老太太领她去看房间——屋子不大,但床、衣柜、床头柜都齐整。床单被套是新换的,叠得平整,枕套压出两道印。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隔着纱帘照进来,半明半暗。墙角还放着一台小电风扇,老太太说,夏天你不习惯空调的话,这个也够用。

张姐心里松快了一点。她拉开柜子,把衣服一件件挂进去,拿出来的那些牙刷、毛巾摆进洗手间。卫生间里东西看着都挺高级,架子上码着好几支牙膏,面霜、沐浴露都是一整瓶的,她自己的那支旧牙刷、那管用了半截的牙膏往旁边一放,有点不起眼。但她没去碰别人的东西,把自己的归置好,退出来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干活的时候,出了点小事。张姐做了早饭,收拾完碗筷,正要去拿拖把。卫生间毛巾架上的那条浴巾是藏青色的,厚厚软软,一看就是好料子。

她早上的牙刷放的是自己的,毛巾也是自己的,就那两样,往那排架子上放显得有点寒碜。她看了一眼,想了想,还是别去动那条浴巾。

中午快吃饭的时候,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新毛巾,递给她,说:“那条浴巾是我儿子用的,你拿这条自己用。”张姐愣住了,也没多问,道谢接过来,看了一眼牌子,吊牌还挂着。

晚上儿子打电话来,问她:“妈,今天咋样?”张姐说:“还行。你别担心。”她顿了一下,又说:“雇主家条件确实好,什么都不缺,就是我总有点不自在,怕做错了什么。”

儿子在那头说:“你怕啥,你是去干活的,不是去享福的。”张姐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台上自己带来的那管牙膏,想着儿子的话,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头一个礼拜,她尽量少说话,多做事,把老太太的作息摸清了,几点起,几点吃药,饭量多大,菜软硬什么程度。日子磕磕绊绊地过下去,一点一滴地过,倒也没出什么大岔子。

真正让她长记性的是一件小事。她早上洗了脸,顺手抽了洗手台旁边挂着的卷筒纸巾擦手。擦完了,她才反应过来,那是别人家的。

她拿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有点懊悔:自己明明带了毛巾,怎么就图方便用了人家的。她想起以前听人说过的话——“到客户家跟你去住商务酒店差不多,人家提供纸、被子、床单、枕套、脸盆、晾衣架,但是牙刷、牙膏、毛巾、拖鞋这些呢,算是私人物品,要自己带的。”她当时没太当真,现在轮到自己了,才品出这话里的分寸来。

她后来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毛巾用自己的,牙刷放自己杯子里,去阳台晾衣服顺手带出去的塑料盆也是自己买的。头一个月,她几乎没在卫生间里动过别人一样东西。

就连她想用洗衣机洗自己衣服,都先问过老太太,老太太笑着说:“你用就是了,那洗衣机就是给你用的。”

真正让她心里过不去的,是有天夜里老太太犯了低血糖,腿软,在客厅里差点栽倒。张姐刚要去扶,她的手先碰到了茶几上的杯子——是老太太的杯子。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缩手,又马上反应过来,一把捞住老太太的胳膊,扶着她坐稳,赶紧去倒了杯温水,喂她吃了块糖。老太太缓过来之后,拉着她的手说:“小张,多亏你了,不然我就摔地上了。”

张姐坐在床边没说话。她心里却想:我刚才犹豫那一下,要是老太太真摔了,这地方我还能待下去吗?

那以后,她干活更上心,但心里反倒没那么慌了。她慢慢知道,这家人的日子,并不是外表看上去那么顺遂。老太太身体不好,老爷子的腿脚也一天不如一天。

家里条件不错,可冷清得很,平时除了老两口,难得有人来。客厅里的电视机,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开。

有天傍晚,张姐在阳台上摘菜,听见老太太在屋里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没事,最近挺好的,你别老打钱来了,你自己省着用……阿姨在的,她人挺好的,你放心吧。”张姐没抬头,继续摘菜。她想,老太太大概怕儿子担心。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张姐的行李慢慢在房间各个角落里散开。布鞋放在门口鞋柜里,牙刷立在卫生间自己的杯子里,那条旧浴巾洗干净了叠在衣柜最下面,她没用,也舍不得扔。她自己的毛巾洗完脸,晾在阳台的架子上,被风轻轻吹着。

准备走的那天晚上,她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干净。牙刷、口杯、毛巾、拖鞋,重新塞回行李箱里。床铺叠好,被子铺得平平整整。

她去卫生间看了看架子,架子上面剩的都是雇主家的东西,自己的东西收拾干净了,一条毛巾也没留。她把阳台的拖鞋收起来,拍掉鞋底的灰,塞进包里。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她,说:“小张,你要走了,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张姐没说话。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去,轻轻带上门。到电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上贴着老太太夏天贴的福字,边角有点卷起来了。她没有去撕掉。

小区门口,门卫已经认得她,像往常一样打了个招呼:“走了啊。”张姐点了点头,推着行李箱,慢慢朝公交车站走去。晚风吹过来,吹得她领口的头发微微扬起,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站在路灯底下,摸出手机来,拨了儿子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她听见儿子的声音,心里突然安定下来,她说:“我准备回来了,路上顺便给你买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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