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长征》里有个场景,陈赓在路上碰见一个人,定睛一看,这不是自己家当年的小长工吗?卢冬生一开口还是老习惯,“二少爷”。陈赓一把抱住他,说现在得叫同志了。就这么一个细节,你品品,里头全是味道。一个是大地主的二少爷,一个是家里连房无一间地无一垅的穷孩子,七岁就到陈家当牧童。按老话说,这叫主仆。可后来呢,这两个人成了生死之交,一个成了大将,一个成了贺龙手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中国革命有意思就有意思在这儿,它不是按出身画线的,它是按你信什么、干什么画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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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冬生是湖南湘潭人,1908年生,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出去下窑当窑工,母亲租几亩薄地,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七岁送到陈家做牧童,陈家的二少爷就是陈赓。陈赓比他大五岁,那时候在东山高等小学堂念书,受了新思潮影响,对这个小牧童不摆少爷架子,卢冬生等于是在陈赓身边第一次接触到“平等”这个概念。1917年陈赓十四岁,偷偷跑了,去当兵。这件事对卢冬生冲击很大——少爷都不当少爷了,这世道是要变了。

后来卢冬生也去当了兵,在湘军第四师,跟着唐生智的部队一路打到武汉。在武汉又碰上了陈赓。这时候陈赓已经是共产党员,当了营长,把卢冬生调到身边当警卫员。再往后,南昌起义,卢冬生跟着陈赓去了,在贺龙的二十军里当副官。1927年12月,经陈赓和王根英夫妇介绍,卢冬生入了党。你看这个链条,陈赓是卢冬生革命的引路人,这个关系贯穿了卢冬生的一生。

但卢冬生真正发光,是在贺龙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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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起义之后,贺龙要去湘鄂西拉队伍,中央得派一个可靠的人护送。卢冬生熟悉湖南湖北的情况,又深得贺龙信任,这个任务就落在他头上。1927年底出发,一路上护送贺龙、周逸群回湘西。路过观音洲的时候,贺龙打听到洲上只有十几个团丁,决定夺枪。贺龙穿着皮大衣戴着墨镜,一副阔商派头上了岸,开口就是“我是贺龙”。团防队长吓得魂都没了。这时候有个团丁神态不对,刚要举枪,卢冬生手快,一枪把那家伙撂倒了。其他团丁全傻了,乖乖交枪。一下子得了十几支枪、两百发子弹。贺龙后来1960年回顾红二方面军历史的时候还说:“冬生这一枪打得好,立了一功,这一功可不小啊。”

从那以后,贺龙就把卢冬生当心腹,形影不离。部队分散行动的时候,贺龙总把卢冬生留在身边。后来贺龙在桑植两次拉队伍两次失败,部队只剩九十一个人、七十二支枪,最艰难的时候,贺龙派卢冬生去上海找中央汇报。贺龙穷得只找出六个铜板给卢冬生当路费。卢冬生就拿着这六个铜板上了路,一路打短工、睡屋檐、住牛棚,千里跋涉到了上海,找到了党中央。然后又身藏机密文件,历尽千难万险回到鹤峰大山里找到贺龙。贺龙拿到六大文件,如同在迷雾中看到了灯塔。

这种交通员的活儿,看着不起眼,实际上极其重要。当时党中央和湘鄂西之间没有电台,全靠人跑。卢冬生跑了不止一趟,每一趟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后来中央同意他不再当交通员,留在红军工作,贺龙把他放在司令部手枪连当班长,慢慢升到排长、连长,1930年手枪连扩成警卫营,卢冬生当营长。这个警卫营的任务三条:保卫司令部安全、送信传达命令、打仗当总预备队。哪儿战斗激烈就往哪儿填。

1932年蒋介石调十万大军围剿洪湖根据地,夏曦坚持“寸土必争”,跟贺龙吵得一塌糊涂。结果分兵,根据地丢了,部队在江陵三柴湾被敌人拦腰截断,卢冬生和第二团没过了河,浴血苦战杀出一条血路,带出几百人。他收集残部退到荆门、当阳、远安、兴山一带,远离主力,人困马乏,给养不足。换一般将领可能就垮了,卢冬生没有。他采取游击战术,大股敌人打不赢就走,小股敌人坚决吃掉,连打几个胜仗士气就回来了。他又找到地方党组织,会合当地独立团,部队扩充到一千多人,还沿用独立师番号。在失去上级领导的情况下独当一面,这就看出卢冬生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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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初,他从敌人报纸上看到红三军长途跋涉七千里回到鹤峰,马上率独立师去会师。贺龙半年没他消息,都以为凶多吉少,结果他不光回来了,还带回一支兵强马壮的部队,外加几万块大洋和布匹,解决了红三军的大困难。贺龙高兴成什么样,你可以想象。

说到夏曦,这里头有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夏曦是湘鄂西中央分局书记,推行王明路线,搞肃反扩大化,杀了一大批好干部。1933年3月他悍然解散红三军党组织,整个红三军只剩四个党员:夏曦、关向应、贺龙、卢冬生。卢冬生因为是在上海入党的、中央派来的交通员、工人出身,党内很多事情不让他参与,他只能算半个党员。夏曦两次想整贺龙都被顶回去了,也想整卢冬生,抓不到把柄。

但卢冬生对肃反的认识有个过程。一开始夏曦下令抓的人送到他警卫营关押,他心有疑虑但执行命令。后来夏曦亲自到独立师抓人,卢冬生就不满意了。等到段德昌、王炳南、王一鸣这些人被迫害致死,卢冬生彻底站到了贺龙这边。

1933年7月红三军七师九师分开行动,夏曦提出跟七师一起走,卢冬生早就不信他了。七师在石门碰上保安队打了一场恶战,卢冬生让夏曦带非战斗人员先过河,夏曦到了河边见山洪暴发过不去,一筹莫展。第二天卢冬生赶到一看夏曦还在河边,火冒三丈,指着鼻子骂:你为什么没有过河?你的本事哪里去了?你把创建苏区的同志都杀了,现在你还没过河,你算什么党员!夏曦自知理亏,连声说“我的好同志,昨天我一夜没睡觉,急得我”。从此夏曦才知道,没有卢冬生他指挥不了部队,对卢冬生敬畏三分。你看,这就是卢冬生,他不是那种只会执行命令的人,该顶的时候他真敢顶。

长征前后卢冬生打了不少硬仗。1935年11月红二、六军团从桑植出发转移,四师担任前卫。卢冬生派一个团北渡乌江吸引敌人,掩护主力西进,又派一百多侦察员急行军一百二十里强占鸭池河渡口,保证主力顺利过河。1936年7月到甘孜跟红四方面军会合后,红二方面军北上,在六盘山南山脚下碰上敌人骑兵,总部决定四师留下阻击。卢冬生亲临前沿,跟营连干部交代:咱们一个师一千多人,敌人两个军,上有飞机下有骑兵,任务艰巨,但这是关系到全军的一战,必须打好。

血战两天,打退敌人多次进攻,守住了阵地,掩护主力安全过了六盘山。任务完成撤出阵地,夜里越过坑坑坎坎,绕过封锁线,第二天遇到红一方面军来接应的部队,大家拥抱欢呼。在河连湾,卢冬生见到了周恩来,也见到了陈赓——这时候陈赓是红一方面军的师长。两个湘潭人,一个从牧童到师长,一个从少爷到师长,又在长征路上碰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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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爆发,红二方面军改编为八路军一二〇师,卢冬生任三五八旅旅长。部队开拔前夕,中央决定张宗逊接任旅长,调卢冬生到抗大学习。1937年底又选了一批身体不好的干部去苏联边养病边学习,卢冬生去了。在苏联,他先在军事班,后来进特别班,1941年9月毕业。苏德战争爆发回国交通断绝,他和刘亚楼一起被派到远东筹建八十八旅,成了苏联红军上尉军官。1945年8月苏联出兵东北,9月初卢冬生和周保中一起回国,先到长春再到哈尔滨。

然后就是那个让人扼腕的结局。

1945年12月13日,陈云到哈尔滨连夜开会,决定卢冬生任松江军区司令员。会开到凌晨,陈云的行李在几百米外的地方,大家不让他回去取,卢冬生自告奋勇去了。他带着警卫员扛着行李往回走,碰上几个行为不轨的苏军战士。这几个兵依仗人多拦路抢劫,卢冬生拿出苏联红军军官证批评他们,这几个人自知闯了大祸,起了歹心,把卢冬生和警卫员押到僻静的铁路边。卢冬生没有提防,中弹牺牲。警卫员趁乱跳下路基跑了回来。卢冬生遇难时三十七岁。

贺龙得知消息后说:“正当党和人民需要他做更多工作的时候,他却不幸与世长辞了。这是党和人民的一个重大损失。作为卢冬生的一个同艰苦共患难的战友,我深切知道这一损失的沉重。”

你想想,如果卢冬生活到1955年授衔,以他的资历——南昌起义参加者、红二方面军创始人之一、八路军三个师的旅长之一、解放战争时期松江军区司令员——开国上将里肯定有他一席之地。大将也不是没可能。红二方面军出来的干部,许光达是大将,卢冬生的资历和战功不比谁差。可惜了,死在几个兵痞手里,死得窝囊,死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卢冬生你要光看履历,牧童、长工、士兵、警卫员、营长、团长、师长、旅长、军区司令员,一条线下来清清楚楚。但你细看中间那些事儿——六个铜板去上海找中央、观音洲一枪撂倒团丁、指着夏曦鼻子骂你算什么党员、六盘山下血战两天掩护全军——这些事串起来,你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分量。他不是靠谁提拔上来的,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陈赓当年抱住他叫同志,那一声同志,卢冬生担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