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九月三十号,最后一天。
收桌椅的老吴是下午来的,骑个三轮,后面跟了个年轻人。他绕着教室走一圈,蹲下去敲敲桌腿,站起来拍拍椅背,说五十。
我说行。
他倒没料到我答应这么快,又补一句:成色一般,五十算高了。我说知道。那批桌椅是我第三年换的,木头的,跟隔壁小学一个款,一套两百八。
二百六十套桌椅,一万三。空调他另算,按台给,一台六百,十五台九千。再加上书架、饮水机、十几块白板,两千二。一共两万四千二。他当场从腰包里数现金,一百的票子,数完把拉链拉上。
他跟他小舅子两辆三轮,来回跑了九趟。有一趟我跟着去仓库,坐在车斗里,扶着最上面那排椅子。九月的太阳还毒,风是热的。
回来教室就空了。地上一圈一圈的印子,是桌椅压的,灰的地方方方正正。门口那块亚克力牌子我摘下来抱回家,一米二长,上楼撞了两次楼梯扶手。
晚上我老婆问,那块牌子留着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
账我算过很多遍。
三个校区,四百多个学生,十四个员工,其中十一个老师。房租一个月两万、一万二、九千。工资一个月十一万。暑假收了九十八万学费,九月要退八十三万——退费的单子我整理过,三个本子,写满两本半。
账上最后剩九万。
退那八十三万的时候,手里差了十几万。车抵了六万,一台开了四年的朗逸,抵完我骑了半年电动车。找我姐夫借了十万,说好过年还,到现在还欠八万。那阵子我最怕接电话,怕是他打来的。
外面的事我不太懂。新闻里说学科类机构压减超过百分之九十五,三四百万人离开了这个行业,留下的人平均收入掉了三到五成。这些数字我看的时候没什么感觉,我的感觉是那九万块。
九月十号到三十号,二十天,我每天干的事是给人退钱、给老师结工资、跟房东谈。谈得最好的一家,房东说押金退我一半。差的一家说合同没到期,一分不退。
所以关店在我们县是九月三十号办完的,在我身上是从暑假就开始了——七月还想着撑一撑,八月就开始算退费从哪儿凑。
那年县城里卖桌椅的不止我一个。二手平台上同城挂着四十多套,一套九十块还包邮,问的人不多。有个妈妈在群里说了一句:最近卖课桌椅的好多呀。就这一句。
仓库在汽修厂后面,九十平米,一个月八百。隔壁卖轮胎,门口常年堆着黑黢黢的一摞。
桌椅拉进去那天码到顶,最上面一排是我自己爬上去摆的。摆完下来,胳膊抬不起来。
我在那儿待了四个月。不是天天去,一周去一次,也不干什么,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看手机,抽两根烟。
椅背上有学生贴的名字贴,圆的,卡通那种,撕的时候撕掉一半,剩下小半个字,我也认不出是谁。
有一回下暴雨,屋顶漏水,滴在最上面那排桌面上。我找了块塑料布盖上,盖完坐回椅子上,觉得可笑——这些东西已经值不了几个钱,我还怕它淋坏。
我老婆问过两次,什么时候处理掉。我说等等。
等什么我说不出来。那几个月天天在家,早上送孩子上学,回来坐着,下午去接。表面上没什么事,心里空的那块越来越大:以前有孩子在等我讲那道题,后来没有了。我想的其实不是那些桌椅,是"有人等着我"这件事。
三条路我想过,走了两条,第三条是别人一句问出来的。
头一条,换个壳接着干。先是挂"托管"的牌子,周末攒小班,一个班六个人,收现金。做了三个多月,一个妈妈交钱之前问我:陈老师,出了事你担得起吗。我说担不起。她说那我再想想。牌子摘了,我又琢磨自习室——租四十平米,八张桌子,卖月卡六百。头两个月来十一个孩子,第三个月剩六个;半年后隔壁街开了第二家,月卡四百五,我跟着降到四百,两边都不够交房租。三个月贴进去三千多,桌子一套一百二卖了。
这两样换的都是壳,里头还是等人上门来买我的时间。政策把"课"这个字拿走了,我拿"托管""自习室"去顶,顶不住。家长要的不是一张桌子,他想要有个人替他孩子想事情。那时候我说不出这句话,只是觉得怎么干都不对。
第二条,做测评引流。网上都说九块九做个测评,家长觉得准,就会来找你解读。我照着做了,朋友圈发了三轮,一共发出去三十七份报告。回来找我聊的,三个。
有个妈妈问,说这上面写的跟我儿子不太像。我张嘴想解释,发现我根本没跟她聊过她儿子,连他上几年级都是刚问的。那份报告十五页,她大概看了第一页。
问题不在那份报告上,在我把它当成了话。十五页纸不会说话,得有人替它说。
2022年秋天,她来拿最后一笔退费,六千八。
钱我早备好了,装在信封里。她坐下不走,说了四十分钟:孩子他爸不管,她一个人带,这孩子以前挺爱说话,现在回家就关门。我一直听着,中间给她倒了两次水。
要走的时候她站起来,又坐回去,问我:陈老师,你说我儿子到底适合学什么。
我答不上来。
我手里其实有她孩子的东西——学校两次月考的分析,一份免费测评,还有一本学校发的成长档案。三样在我抽屉里放了半年,一份也没跟她讲清楚过。
第二天下午三点,她来了,坐在我对面。
桌上摊着二十来页纸,是我提前打的。她第一句就问,这个能看出我儿子以后学什么吗。
我说看不出。
她脸沉下来。
我说,能看出的是别的:他什么时候容易走神,什么声音他受不了,他自己说想干什么的时候眼睛亮不亮。这些你说给我听,我给你记在这七条上——性格底色、学习方式、动力来源、亲子沟通、选科规划、专业方向、成长规划。说完一条,空着的先空着,我不编。
她说了两个多钟头。
写作业二十分钟起身一次,去客厅转一圈,回来接着写。楼下有人放音乐他就烦,戴上耳机反倒能坐一个钟头。喜欢拆东西,家里电风扇拆过两回,装回去多出两个螺丝。数学题不会做会自己翻书,语文不会做就坐那儿等老师讲。
二十来页纸最后填了十一页。中间她哭了两次,一次讲到孩子四年级被老师在班上念错题,一次讲到她自己也说不清想要孩子怎么样。
走的时候她问多少钱。我说两百。她愣了一下,说这么点。我说先这样。
那张表是AAM学业天赋系统里的。我打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后来才发现,一页页填下来,她说的比任何一份报告都多。
那天晚上我从她说的十一页里挑了三件事,写成三条发给她,说今晚就能试:写作业搬到他自己的房间,别在客厅;数学不会先让他自己找书,别急着讲;每周留一个晚上,让他拆点东西或者画点东西。
四周后她来了,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孩子四周的作业本。她翻到第三本的一页,说这页他自己检查过了,以前从来不回头改错。又说第一条有用,第三条孩子自己会问了。走的时候她在家长群里发了一句:陈老师讲得比报告清楚。
第二单第三单都是从那个群里来的。那个月三单,六百块。仓库租金八百,还差两百,我从家里贴。
讲一场我得缓两天。有的孩子说着说着家长就哭了,有的家长说到一半自己也糊涂了,我得等她缓过来。一周最多接三家,再多就是糊弄,家长听得出来。
第二个月我差点把这门生意做死。
有个家长来,我提前做了十二页"报告解读",标了重点,画了箭头。坐下来四十分钟,我讲七个方面分别是什么、哪些指标高说明什么、哪些低要注意什么。她一直点头。
讲完她说:这个跟我网上做的免费测评差不多。
我后背有点凉。
回去我把那十二页撕了。改成现在这个顺序:第一句先说这份东西不能回答什么,能回答的只有三件;然后说三件今晚能验的事;最后,她要是还想听,我才讲那七条。
顺序反过来,家长就坐得住了。因为她先听见了边界,知道我哪些话不敢说。它的说法是"不是分类,是支持",我一开始当口号听,讲到第三家才明白:不给结论,才有人愿意接着聊。
这半年三个人来找我问过,我劝退了一个半。
头一个是同行,也关了店,坐下来第一句问:这个能不能顺带卖课。我说不能,一卖课家长就不信你了——他来找你,是因为你不卖。他想了一会儿说那算了,走了。
第二个做短视频,几十万粉丝,想把链接挂上去自动卖,一次面谈都不做。我说这事做不了,报告得有人讲。他不信,自己试了两个月,退了七单,回来问我怎么办。我说你先把面谈做起来。
第三个还在犹豫,我让他先别动。
不愿意坐下来讲两个小时的,别做。手里一个信得过的家长都没有的,也别做。指望这个补上原来流水的,我头一年一共收了七千二,开店时候一个月就有一万多,你自己算。
我第二年一整年做到一万六,第三年才够开店时候的一半。前两年我老婆一直问我,什么时候去上班。
真想试的,别先投钱。找三个你信得过的家长,一个下午,按那七条各聊一遍,一分钱不收,也别给人出主意,只负责问和记。三轮下来你自己就知道能不能干。
上个月隔壁县的老赵来了一趟。他原来也开学科班,两个校区,现在剩一个,一直空着半层。
他没绕弯子,问我现在一个人能干几个。我说一个县一个,多了就抢。
又问都干什么。我说两件事:一次完整诊断,一次面谈,两个来小时。不卖课,不留作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本钱得多少。我说这个不看本钱,看你愿不愿意讲。我头一年一共七千二,开店时候一个月就有一万多。你要是拿它补原来的流水,趁早别动。
他在我这儿坐到天黑,走的时候说回去想想。这种话我听过不少,一半人就不来了。愿意坐下来讲满两个小时、手里有一批信得过的家长、能接受头两年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三条缺哪条都不行,缺的那条学不来。
陆续有本地的服务点在接这件事,一个市也就一两个,有的市还没有。入口在官网的合作页面,那一页叫"本地服务",写的是同一套条件。
仓库退租那天,我留了两把椅子。一把放在现在的办公室,我自己坐;一把给来面谈的家长坐。
前一把是我坐了三年的,后一把是她那种人坐的。椅子还是那两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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