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在“噪音房”里,谁该为她的生活买单?
近日,广西一女子忍邻居噪音8年终反击的事件冲上热搜,引发广泛热议与网友共鸣。
家住北京的沈小丹(化名)对上述事件就有着深深的共鸣,她正在经历因噪音产生的邻里纠纷。她控诉道:“邻居半夜里走来走去,拖拽桌椅,打扰别人生活!”
和沈小丹一样,现实生活中,多数人碰到居家噪音时,会第一时间将“锅”甩给“没有素质”的邻居,鲜有人将目光投向建筑本身。事实上,楼板墙体厚度不够、建筑材料不达标、墙体存在裂缝、建筑设计不合理等,都会让隔音效果大打折扣,这也是很多邻里纠纷的罪魁祸首。
当前,我国提出好房子建设理念,并将隔音性能纳入好房子标准。各地老旧小区改造如火如荼的同时,能否通过隔音改造给老百姓一个安静的家,成为一个可探讨的方向,生活在老旧小区的沈小丹对此也抱有期待。
北京某地老旧小区改造如火如荼。
因不堪“噪音”折磨找邻居沟通
却被反骂精神病
前几年,沈小丹入手了北京某区的一套“老破小”二手房,虽然地段一般,但当时的房价并不便宜。满心欢喜在北京安家的沈小丹在入住后不久发现,邻居的生活噪音成为了她如影形随的烦恼。
沈小丹告诉南都记者:“邻居的争吵声、拖拽桌椅的摩擦声、早上刷牙呕吐声,以及走来走去的声音,我都能听得到,大多集中在晚上八点到十一点半之间,偶尔凌晨也会出现。声音不算震耳欲聋那种,但穿透力很强,属于一直持续、断断续续传来的,很难忽略。”
另外,沈小丹谈到,夏天邻居使用空调时持续的低频噪音也会给她带来困扰,即使关上窗户,也无法抵挡空调低频噪音传入耳中。
“很重要的一点是,有些声音我无法判别究竟是谁家传来的,感觉四面八方的声音都有,整栋楼里的邻居也因为噪音的问题,关系都很一般。我也找过邻居,但却被邻居说我有精神病。”沈小丹无奈地说。
这些噪音究竟对沈小丹的生活影响有多大?她直言:“晚上想休息或者看书的时候,一听见就静不下来。我理智上知道不一定是对方故意的,但反复长期听到,会控制不住烦躁、焦虑,时间久了容易心里憋闷,会生气。”
生气只是对沈小丹表层次的影响,噪声不仅制造烦恼,更是潜在的健康威胁。有科学研究显示,夜晚睡眠时背景噪声每增加1分贝,深度睡眠时长减少4%。
有多位网友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的经历显示,因受噪音影响,目前已患上“噪敏”的症状,对声音比以往更加敏感,害怕在安静的环境中独自逗留,需要放上一些音乐或白噪音,以对冲邻居突如其来的“噪音”。
楼体的隔音为什么如此之差?
对于沈小丹来讲,困惑不仅在于邻居为何缺乏边界感,更在于楼体的隔音为什么如此之差,为什么连邻居的咳嗽声都能听到。
就此,南都记者采访了清华大学建筑声学实验室主任燕翔。
在燕翔看来,“严谨来讲,这是住宅私密性的问题,我们和邻居之间不该互相看到,也不该互相听到,否则不仅尴尬,还容易产生矛盾。”
据燕翔介绍,声音由振动产生,根据传递机理的不同,声音可分为两大类:一类是空气声,指声源发出声音后,先经过空气传播,再撞击建筑结构构件引起构件振动,之后再向另一空间辐射声音的传递过程,例如说话声、电视声、咳嗽声等都属于空气声。另一类是撞击声,又称固体声、结构声。撞击声指,声源直接撞击结构构件引起振动,振动再向另一空间辐射形成声音的传递过程,例如楼上的脚步声、孩子的跑跳声、拖拽家具的滑动声等。
燕翔进一步解释道:“如果你能听到邻居的吵架声、孩子的跑跳声,那么原因大概可以归结为上下户之间的楼板较薄、相邻户之间的墙体不够厚,以及墙体存在裂缝或洞口三方面的原因。”
据了解,关于楼板,即楼房两层之间的隔板,韩国、日本等发达国家的楼板厚度标准要求是20厘米甚至更高,在2025年5月之前,根据《混凝土结构通用规范》,现浇钢筋混凝土实心楼板的厚度不应小于8厘米。对于孩子跑跳等撞击声,8厘米的楼板隔声效果有限。
关于墙体,我国早年前借鉴前苏联建筑模式,采用实心红砖砌墙,厚度约能达到24厘米,加之重量大、密度高,这样的墙体隔音效果非常好,比如居民在房中大喊一声,隔壁邻居也是听不到的。但由于红砖烧制会破坏耕地、产生有害气体和灰尘,严重污染环境,危害人体健康,逐渐在建筑行业中被禁用。尽管根据《砌体结构设计规范》等文件要求,有的承重墙厚度也能达到24厘米,但在环保、建筑轻量化等理念下,以及此前的墙体隔声标准较低,一些开发商逐渐在墙体建设中使用空气砖或更加轻质的板材,隔声性能大大降低。
此外,过去我国缺乏专业的施工人才,聘用的都是农民工、临时工,加之此前对隔声缺乏标准与监管,在施工阶段遗留的一些孔洞、缝隙没有被完全封补,导致隔声性能的大幅降低。
判断屋中异响从何而来,并非易事
声音的传播如此复杂,实践中公众想要找到噪声来源,就格外困难。
谈及这一问题,燕翔解释道:“这是由于楼体结构和固体声的传播特点造成的。以某户拖拉椅子声为例,拖拉椅子撞击地面,产生了固体声,固体声波长长、传播远、衰减弱,它通过横梁、楼板、柱子传到其他住户家中,其他住户的“梁板柱”六面都会由此振动产生声音,人的双耳也就无法分辨声音从何而来了。”
“声音的传播是非常复杂的,如果你恰好在某个建筑结构的支点上,可能这个声音只有你能听到,或只有你感受更强。”燕翔还说。
对于沈小丹提出的空调声,燕翔介绍说,类似空调等设备声,发出的是低频声,只有少数人能清晰地听到或感受到,有研究显示,这和人类进化有关。因此,房屋在设计之初,就要考虑水泵、空调、电箱等设备放置的位置是否合理。
另外,燕翔还谈到,像很多人反映的“关上窗户也能听到高架桥上的车流声”,这也是低频声的问题,低频声仅靠普通的玻璃无法隔开,甚至还会引起共振发出更大的声音,目前可行的办法是采用夹胶玻璃来应对。
“总而言之,隔声降噪本身是一整套从规划、设计、施工,到材料、验收、交付的链式系统工程,前置处理措施越到位,后续环节成本付出可能越小。”燕翔说。
隔音改造需在成本与效果之间寻求平衡
尽管知道隔音问题是建筑本身造成的,邻居也并非故意为之,摆在沈小丹面前更现实的问题是:如何摆脱噪音的困扰?尤其是在房地产深度调整的当下,对于买房买在高点的她,很难舍本换房。
沈小丹的遭遇并非个案,大量的噪音消除需求也催生出了隔音改造这一市场。当前市面上不乏隔声改造公司,不仅质量参差不齐,而且价格不菲,还需要消费者甄别。
比如,一家隔声改造公司向南都记者给出的报价是:每平方米600多元,上门费约500元,且不包括拆原有装饰、刮腻子等。
在这样的背景下,有观点提出,能否将隔声改造纳入老旧小区改造的工程中?对此燕翔表示十分支持。
燕翔谈到,声音往往受到忽略,但其却如影形随,隔声性能直接关乎居住品质。当前我国提出建设好房子,并将隔声性能纳入好房子标准。
最新发布的《住宅项目规范》提高了卧室起居室分户墙和分户楼板两侧房间之间的空气声隔声性能,以及分户楼板撞击声隔声性能。另外,对建筑设备传播至卧室、起居室的结构噪声、卫生间排水噪声等提出了噪声限值要求。
在老旧小区改造之前,燕翔建议居民提出相关意见,并争取得到更高的隔声性能。
具体如何隔声改造?燕翔介绍,关于居民住宅户内,地面可增加弹性垫层和混凝土面层,形成浮筑隔声楼板,墙面贴装高密度隔声板,封闭型隔声吊顶,选用优质隔声窗、隔声门,排水管进行隔声包覆,选用低噪声空调及新风系统。关于居民楼,对电梯、水泵、变压器等进行隔振隔声处理,保证居民室内达标“好房子噪声标准”。当前,上海等地已有相关案例可借鉴。
不过,需要提醒的是,由于要加装隔音材料,需要牺牲房屋的使用空间。一家隔音改造公司的客服称,隔音材料的总体厚度在6厘米到8厘米之间。
据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所长张斌在《需求不足》一书中测算,旧房改造翻新费用为500—1500元/平方米, 具体费用会受到翻新项目、翻新模式、材料工艺等多种因素的影响。若按照较高标准改造翻新费用为1500元/平方米,则对16亿平方米2000年前建成住宅的翻新需要约2.4万亿元。
“安静也是要付出巨大成本的,因此隔声改造要在效果与成本中寻求平衡。”燕翔说。
南方都市报(nddaily)报道
南都N视频记者 杨文君 发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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