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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5月26日,夜里。

朝鲜中部,春川附近的一条山沟。

雨下得很大

沟底下挤着三百多个人。

都是180师的伤员。

有的腿被弹片削掉一块,有的腹部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眼睛被炸瞎了。

他们走不动了。

师部已经往北走了。

突围的命令刚刚下达:分散突围,能出去多少算多少。

吴成德骑马过来。

他是180师代政委、政治部主任。

按职务,他该跟着师部走。

马就在他胯下。前面就是路

他听见沟底下有人喊:

“吴政委,我们挂彩走不动了!

他勒住马。

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拔出手枪,对准马头,扣了扳机。

马倒了

他对沟底下的人说:

“同志们,我与大家在一起。”

这一枪,把三个东西同时打掉了。

他的马。

他的退路。

他作为师级干部活下来的可能。

他本可以走的。

没有人会怪他。突围命令是师部下的,师长郑其贵就在前面,师部的人都在往北撤。

一个代政委跟着师部突围,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他没有。

要理解这一枪有多重,得先知道180师当时是什么处境。

1951年5月,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结束。

志愿军主力北撤,180师接到命令:留在原地阻击,掩护伤员转运,至少挡三到五天

对面是美7师、美24师、南韩6师。

天上有飞机,地上有坦克。

180师不到一万人,把60炮算上不足一百门。

更要命的是两翼。

5月22日晚,右邻63军奉命转移。3兵团预备队39军也北移了。

180师右翼,空了。

5月23日,敌军从那个缺口钻进来,迂回到180师侧后。

三面被围。

5月24日,军部命令撤到汉江以北。

刚要走,又接到兵团电令:就地阻击,等12军、15军、60军共八千多名伤员转运完毕再撤。

180师又返回阵地

5月26日,合围完成。

一万多人,被压在一个越来越窄的山谷里。

炮弹从三面落下来。

当晚,师党委开会,决定分散突围。

会开完,指挥员各自散去。

吴成德骑马去各团检查突围准备。

回来的时候,师部已经走了

他带着警卫员、通信员往西追。

追到一个山口,探照灯扫过来。

他看见三百多名伤员挤在一起。

就是开头那一幕。

那天晚上,参加突围的一万多人,最后出去不到四千。

三千多人牺牲。

三千多人在受伤、饥饿、失散中被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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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被俘近七千人,占整个抗美援朝志愿军战俘总数的三分之一。

吴成德没有突围出去。

他带着这批伤员,钻进了山里。

从1951年5月底,到1952年7月。

十四个月。

粮食是第一个断的。

头半个月还能在被炸毁的朝鲜村民屋里翻出土豆和玉米。

后来连这些也没有了。

挖野菜。

剥树皮里面那层白筋。

掰松树嫩枝的芯。

有人吃了不知名的蘑菇,上吐下泻,脸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吴成德想了个办法:采到东西,先自己嚼,等半个钟头没反应,再分给伤员。

冬天,山洞里冷得睡不着。

干草铺在地上,几个人靠在一起,用体温互相暖。

有人伤口化脓,没有药。

他让轻伤员到山涧里搬石头,找一种背面发绿的苔藓,捣烂了敷上。

他不知道有没有用。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还在收拢失散的战士。

最多的时候,队伍有两百多人。

他夜里摸到山下的村子边上,用废墟里捡来的盐粒、一小块肥皂,跟朝鲜百姓换粮食。

村子里的男人大多被战争带走了,剩下老人和妇女。

一开始她们怕。

后来知道这些穿破军装的人是拿东西换吃的,就有人把玉米面藏在围裙底下带出来。

十四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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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百多人,到两百多人,到几十人,到十几人。

1952年7月,山里能吃的东西都光了。

最后剩下3个人。

他们想往北走,穿过封锁线,离自己的部队近一点。

在一条公路附近,被美军搜山队发现。

吴成德让另外两个人先跑,自己留下吸引注意。

子弹打在身后的冻土上,泥块溅到小腿。

他跑进一片灌木,被从侧面绕过来的士兵按住。

他被俘了。

后来才知道,他是整个抗美援朝战争中,志愿军被俘人员里职务最高的一个

先到水原收容所,再转釜山,最后上巨济岛。

美军知道他的身份后,软的硬的都来了

劝降

让他签一份去台湾的声明。

他不签

有一次,他把背心撕成条,接起来,挂在铁链上。

被看守发现,救了下来。

从那以后,他身上任何能用来寻死的东西都被收走了。

他在战俘营里联络党员,组织抵制甄别。

1952年4月7日,战俘营里升起一面五星红旗。

布是用军用雨布烤脱胶取出来的白尼龙绸,红色是鲜血加红药水染的,五颗星是用奎宁药片泡的黄水涂的。

那面旗升起来的时候,战俘营里很多人哭了

1953年7月27日,停战协定签字。

9月,双方交换战俘。

吴成德是最后一批回来的。

接他的人认不出他。

几个月,瘦得五官都变了形。

他回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