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江段的巡护画面里,游船旁边忽然翻起大片白花花的水花。成群鲢鱼接连跳出水面,单条普遍能到五斤往上,一条挨着一条挤在一起。这段视频传到本地社交平台,不少网友纷纷感慨:长江里的鱼,真的多起来了。
可就在同一片江水之中,还有一种鱼,已经三十多年没有现身。 它就是鲥鱼。
恢复门槛低的鱼种先回来了
先说说这段刷屏的视频。 鲢鱼成群往水面蹦,并不是无端躁动。到了繁殖时节,它们偏爱流动的水体。江水上涨之后,顺着水流向上游动,把鱼卵产在江中,鱼卵顺着水流漂浮孵化。
有一点要分清:它们不需要长途跋涉。 鲢鱼属于半洄游鱼类,在长江中下游干流就可以完成繁育,不用奔赴特定的远方产卵场。
三峡实施生态调度,制造人工洪峰,就刚好契合它们的繁殖节奏。 繁育门槛低,种群恢复自然更快。
2026 年 1 月 30 日,国新办发布会对外公布一组权威数据。2021 至 2025 年,长江流域累计监测到鱼类 351 种,相比禁渔之前新增 43 种;江豚数量达到 1426 头,对比 2022 年多出 177 头。
干流的资源变化更直观。2025 年鱼类单位资源量 2.4 千克,是 2020 年的两倍。五年时间直接翻番。
很多人看到这些信息,就得出结论:长江生态已经彻底好转,这个判断,下得太早。
2025 年 7 月,专家在记者会上就点明这个现象。部分江段鱼群扎堆,表面上看着鱼量充足,但是整体资源总量、生物多样性依旧处在低位。肉眼看见的热闹景象,和仪器监测出来的真实家底,并不是一回事。
鲢鱼处在食物链低层,对环境耐受能力强。它们大量复苏,只能说明一件事:捕捞压力消失之后,适应力强的简单种群,优先打开了修复通道。
鲥鱼的困境,根源不只是渔网
1975 年,长江鲥鱼捕捞产量还有 1570 吨。到八十年代,年均捕捞量下滑到 79 吨。进入九十年代之后,连稳定鱼汛都很难形成,再也没有捕获记录。
冰冷数字背后,是一条被硬生生切断的生命通道。
鲥鱼有着固定的洄游路线。每年到特定时段,从东海逆流而上,穿过鄱阳湖,进入赣江,在新干、峡江、吉安这一百多公里江段产卵。孵化出的幼鱼顺着水流往下,在鄱阳湖慢慢长大,等到秋季再游回大海。
洄游路线精准到江段,时间节点也卡得很严,任何一环出错,整个繁衍链条都会断裂。
1993 年,赣江万安大坝建成。2001 年光明日报的报道讲得很清楚,三重影响叠加:阻断洄游通道、淹没原有产卵场、改变产卵时段的水温。
库区望前滩、良口滩,加上赣州一带传统产卵水域,水文条件全部被改变。
后续峡江水利枢纽再次拦江,鲥鱼仅剩的产卵区域,被推到更远的上游。
鱼没法抵达产卵地,就无法繁育后代,新的鱼苗自然越来越少。
换句话说,鲥鱼的消失,不单单是捕捞造成的。支撑它完整生命周期的水环境,早就不复存在。禁渔可以收起渔网,却移不走江面上的水利工程。
有人会想,依靠人工繁育、增殖放流行不行? 这条路径,科研人员早就尝试过,后面接着说。
两套不一样的筛选标准
2025 年 7 月这场记者会上,有一组数据很容易被忽略:长江历史上记录分布过 443 种鱼类,至今还有 99 种,一直没有监测到。 五年禁渔期,这 99 种鱼始终没有露面。
同年,农业农村部长江流域渔政办发布 2025 年水生生物公报,亮出另一面现状:中华鲟自然繁殖群体估算仅有 11 尾,相比 2024 年只增加 1 尾,全年没有监测到自然繁殖行为;长江鲟监测到 1606 尾,全部都是人工放流个体,同样没有观测到自然产卵。
一边是鲢鱼挤满江面,另一边是旗舰珍稀鱼种,连自然繁育都难以实现。 这就是生态筛选。
禁渔相当于按下生态修复的重启键,但是江水的底层环境早就变了。能够适配新水文条件的鱼类,率先恢复;依赖原有水流节律的物种,卡在瓶颈当中。
恢复速度快的,大多是短距离洄游、适应范围广、繁殖门槛低的品种。陷入困境的,是跨江海迁徙,对水流时长、盐度变化、沿途饵料排布有着严苛要求的古老鱼种。
三峡调度能够模拟洪峰,却复刻不出东海到赣江整条洄游路线上连贯的水文时序。闸门可以开启,却调不出早年江水原本的温度与流速。
鲢鱼大量繁盛,恰恰印证这套筛选机制正在发挥作用。 而鲥鱼,落在了筛选的劣势一侧。
放流只能应急,没法修复整条洄游通道
针对鲥鱼人工繁育,国内科研机构已经摸索了三十年。
长江水产研究所持续攻关,在催产育苗环节取得突破。可鱼苗培育长大之后,缺少一条完整安全的洄游路线,就算放回江中,也很难形成能够自主繁衍的稳定种群。
还有很多人分不清一个关键点:市面上餐馆售卖的鲥鱼,大多是美洲鲥。外形看着相近,却是完全不同的品种,和本土长江鲥鱼没有关系。
增殖放流工作一直在推进,但是投放对象有明确选择。2026 年 5 月 29 日,镇江开展连续第 25 年增殖放流活动,投放 120 多万尾鱼苗,主力是胭脂鱼、长吻鮠、豚鱼这类本土重点保护鱼类,并不包含鲥鱼。
当然也有向好的信号。中华鲟连续两年放流规模突破百万尾,长江鲟自然产卵试验取得进展,种群重建迈出实质性一步。
这足以证明人工干预是有效的, 真正难啃的环节,在整条江域里。
洄游通道需要修复,支流产卵栖息地要重塑,河口和近海也要协同管控。这是跨江、跨海、跨区域的长期工程,要以十年作为周期去推进。
禁渔已经证明,减少捕捞是可行的保护手段。同时它也划清边界:停止捕鱼,只是生态保护的底线,远远不是终点。
鲢鱼回归值得欣喜。但一个物种想要稳定存续,合适的水流、完整的通道、匹配的季节节律缺一不可,少任何一环,都很难长久延续。
江豚 1426 头,是亮眼的成绩单;99 种鱼类始终不见踪迹,同样是一份成绩单。
疑问摆在眼前:江里的鱼越来越多,我们该用什么样的标尺,评判长江生态是不是真正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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