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孟犁野(电影史学家、剧作家——编者注)生前自费订阅的唯一一张报纸,是伴随他十多年的《报刊文摘》。他很喜欢这份报纸,等我翻看时,常常看到父亲会在他感兴趣的文章题目上用笔画一个圈,在内文里重要的字句下画线,偶尔还会做些批注。每每看到这样的文章,我就会格外留心,细细品读,也会在下次相聚时与父亲一起聊聊对文章的看法。多年来,这变成我和父亲之间无声的默契——他画圈,我留意;他画线,我沉思。
在2019年6月17日三版头条文章《过完全部人生》一文中,不少字句下都被父亲细细画了红线,如“‘长命’须加上‘高质’才算完全”“生命的‘完全’须体现在:潜能尽可能充分地发挥,生命能量近于彻底地释放。简言之,就是力求从起步就做喜欢做的事,竭尽全力地做到最后”“不管是谁,只要所投身的事业于人类有益,轮到给自己算总账时,他能够心平气和地说:‘这辈子的成绩不怎么样,但是,我尽力了’”……他尤其对文章要阐释的主题“潜能尽可能充分发挥”感触很深,还专门在报纸的边页把这段话重新抄写了一遍。父亲在看这篇文章的时候,已经是快九十岁的人了。
父亲曾经对我说,避免心烦意乱的方法就是万念归一,以一念带万念。
2020年5月13日那期《报刊文摘》,三版头条有一篇柯云路的文章,题目叫《活在当下》。文章讲的是“当下禅”:走路,只一心一意走路;吃饭,好好吃饭,品味饭菜的滋味儿;写字,专心致志地写字,不瞻前顾后,想这写那……文章还说,你在工作或做某件事的时候,只管认真去做,“但问耕耘,莫问收获”——这样一来,你钻进去了,也就活在个人事业的“当下”了。
爸爸喜欢这篇文章,对他来说,一定有过活在当下的美好、平静的时刻,那是他认真读书的时候,专注写作的时候,只管耕耘不问收获的时候……年轻时他被打成右派发配青海,后来又辗转回到北京,尽管命运坎坷,但他很少抱怨——正是凭借着一个个活在当下的专注与沉静,他才安稳走过九十余载人生春秋,留下十余本专著,为自己构筑起一段充实而无悔的人生。
2022年11月,父亲走了。母亲说,邮局的人问她明年是否还要订《报刊文摘》,我说,还要续订。
新一期报纸来了,纸面上干干净净,再也没有父亲留下的痕迹。可我总觉得那些线条、圈注还在,已悄然隐身为我和远在天国的父亲精神连接的一条新通路。
原标题:《父亲留在报纸上的那些画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