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中国人而言,「炭疽芽孢杆菌」这个名字承载着一段沉痛的历史。
侵华日军 731 部队曾经利用炭疽芽孢杆菌开展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这种本来主要引起牲畜疾病的细菌,在人类的操纵下,变成能够夺走无数生命的生物武器。
炭疽杆菌的威力在于其会形成极其顽强的芽孢,可以在土壤里休眠数十年,而一旦炭疽芽孢被人类大量吸入,就会引发最致命的感染形式——吸入性炭疽,病人会发生严重的胸腔病变,死亡率超过 85%。
图源:新华社
正因目睹了生物武器造成的战争暴行,国际社会在 1972 年达成了《禁止生物武器公约》,并于 1975 年正式生效,美国、苏联、英国等国均作出承诺,不再研发、生产和储存用于敌对目的的生物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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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似乎意味着,生物武器的阴影终于消散了。
然而事实上,公约生效四年后,竟然发生了人类历史上有记录的最大规模吸入性炭疽疫情,源头则是一次实验室里的疏忽……
生化危机
1979 年 4 月 4 日,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市(今叶卡捷琳堡),当地居民开始产生一些异样的身体症状,其中就包括在陶瓷场工作的女工安娜·科米娜(Anna Komina)。
安娜的儿子回忆,起初母亲只是感到头晕,呼吸不畅,本以为是寻常的感冒,没想到 4 月 8 日,安娜突然晕倒,紧急送入医院后便再也没有醒来,4 月 10 日,安娜去世。
1979 年的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市 图源:pikabu.ru
从出现症状到死亡,不到一周的时间。
而同样在这几天,和安娜同样症状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发烧,有人胸痛,呼吸困难,有人就医好转后出院,随后被人发现在大街上失去意识,有人甚至来不及走进医院就死在家中。
短短一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市的第 40 医院人满为患,「活人和死人躺在一起,我当时想,这非常,非常不对劲,这是一个噩梦。」当时负责接诊的玛格丽塔·伊连科回忆道。
比病情蔓延得更快的是人们的恐慌——一种致命的疾病在人群中传播,但是没人知道这是什么?又如何传播?谁会是下一个倒下的人?
4 月 10 日前后,病理医生法伊娜·阿布拉莫娃(Faina Abramova)在尸检过程中发现,一些死亡的病人呈现一种奇特的脑部出血形态——病人大脑脑膜大量出血,就像戴了一顶红色的帽子。她突然想起,那正是被称为「红衣主教帽(cardinal's cap)」的病变,典型的炭疽感染症状。
她立即让同事把脑组织和脾脏样本送去细菌学检验。4 月 11 日,实验室结果证实:这是炭疽杆菌感染。
炭疽芽孢杆菌 图源:wikipedia
可是炭疽不会人传人,这些互不相识、分散在城市各处的居民,为什么会在几乎相同的时间感染同一种罕见疾病?
炭疽疫情的消息很快传到莫斯科,4 月 11 日深夜,莫斯科派来医疗专家和卫生部部长加入抗疫行动,4 月 12 号,苏联政府宣布,这是一起由于「病牛肉」引起的炭疽疫情,此次感染的病人都食用了 15 公里外一个村子里的受污染的牛肉。
随后,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市展开了规模浩大的消杀活动,用消毒水冲洗楼房和街道,焚烧了所有近期屠宰的牲口以及楼房,捕杀了市里超过 300 只流浪猫狗,并开始给市民接种疫苗,由于炭疽芽孢杆菌的孢子能在土地中休眠数十年,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市还将全市的土路铺上崭新的沥青。
图源:proza.ru
与此同时,另一场行动也在暗处展开,苏联卫生官员没收了医院和公共卫生部门的所有病历与尸检报告,并要求在病例上只写「肺炎」,还特意交代他们不要过多谈论这件事。
只是一个疑问挥之不去,如果病源是「病牛肉」,为何要大规模清洗路面和房屋呢?
答案在风中飘
1979 的炭疽疫情,很快引起了国际社会的关注,毕竟距离《禁止生物武器公约》生效仅过去了四年,一种曾经作为「生物武器」的病原体,突然造成数十人死亡,自然让人浮想联翩。
但苏联政府坚称这次疫情是病牛肉引起的,1988 年,还带上病例专程前往美国,向科学家展示所谓「食源性疫情」造成的病人消化道,胃部及肠道的损伤。
这个答案显然没有说服国际社会,1992 年,苏联解体后,哈佛大学科学家马修·梅塞尔森(Matthew Meselson)率领一支调查团队来到这里,试图重新解开这起 13 年前的死亡谜案。
图源:哈佛大学
可是,当时所有的病例和资料均被秘密销毁,线索要到哪里去找?
这时一个关键人物出现了,当时负责尸检的病理医生法伊娜·阿布拉莫娃和同伴格林伯格保留下了部分尸检的样本,并让一位摄影师朋友记录下了尸检的过程,这些样本和记录被法伊娜混在医院病理博物馆的其他标本之间,躲过了政府的搜查和销毁。
「这些材料应该被留下来,应该被研究。」法伊娜回忆起当时的心情,于是在不知道苏联会成为历史,更不知道十三年后这些样本会重见天日的情况下,她冒着死罪的风险,保留下了这些证据。
正是通过这些病理证据,研究人员得已重新分析 42 名死者的尸检材料,这项研究于 1993 年,发表在PNAS上,结果发现:42 例均有符合吸入性炭疽的典型胸部病理表现,包括胸内淋巴结出血性坏死和出血性纵隔炎。
图源:PNAS
尽管有 39 例都存在胃肠道出血病变,但病理学家指出,这些胃肠道病变是是炭疽杆菌进入血液、引发全身性感染之后的继发损伤,最初的病变仍然发生在胸部。
也就是说,那些病人曾发生的是最危险的一种感染情况——吸入性感染。
同时,另外一个证据的出现,也佐证了这个猜想:
研究人员调查走访了当时遇难者的家庭,并将他们的住址一个个标记在地图上,这些点散乱分布没有任何规律,似乎确实更符合食源性传播的特征。难道空气传播假说出错了?
研究陷入僵局之时,有人提出,家庭住址是他们晚上休息的地方,如果他们是白天吸入了炭疽杆菌呢?
于是研究人员重新在地图上标记了死者白天工作的地方,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散落的点,在地图上渐渐汇集成一条狭窄的带状区域——陶瓷厂,工作点,军事训练场所……
甚至研究人员还发现,1979 年 4 月,城市周边的多个村庄,也曾发生牲畜炭疽疫情,而这些村庄也恰好在这条狭窄带的延长线上。
图源:globalsecurity.org
接下来,研究人员找到 1979 年 4 月初的历史气象资料——4 月 2 日,一股带着料峭春意的北风,刮向了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市,向南方吹去……
死者们的活动地点,出现疫情的村庄,恰好沿着风向排列,而这股死亡之风的源头指向了前苏联第 19 号军事工厂。
一个谎,要用一千个谎来圆
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市是当时的军工重镇,有军事工厂的存在并不奇怪。
但 19 号军事工厂到底在生产什么?
最新的证据来自 2016 年的一项研究,研究人员再次找到当年那些尘封了近 40 年的石蜡包埋样品,通过现代组学技术对样品进行了测序,重建了当然感染菌株的基因组序列,结果发现:里面包含的菌株是没有经过任何基因工程改造的野生型的炭疽芽孢杆菌。
研究人员在论文中说明,炭疽杆菌在实验室里反复传代毒性会衰减,而进行其他实验往往需要对菌株进行人工改造。
也就是说,19 号军事工厂里进行的不是炭疽杆菌的医学或生物学研究,而是「工业规模地生产未减毒的野生型炭疽芽孢」。
前苏联生物武器项目高级官员肯·阿利贝克(Ken Alibek),在回忆录《Biohazard》中的讲述,也证明了这一点:彼时戒备森严的 19 号军事工厂里,发酵罐日夜不停地运转,工人们从液体培养基里提取并干燥大量的炭疽杆菌芽孢,由于空气里长期飘着芽孢,工人需要定期打疫苗。
图源:cannellagency.com
而围墙之外,是一座生活着约 120 万人的城市,这些居民不会知道,自己与这些足以夺走无数生命的炭疽芽孢之间,只隔着一套排风过滤扇。
可偏偏,就是这套过滤扇出了问题,1979 年 3 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19 号工厂炭疽干燥车间的一名技师下班前,给主管草草留了张条子:「过滤器堵了,我把它拆了,需要更换。」
但是当天交班的主管忘了把这条信息填写在交班记录中。夜班主管接班后,直接开机运行,几个小时后才有工人注意到过滤器不见了,主管立即下令停机,但是致命的芽孢已经飘在城市上空。
真正付出代价的,是过滤器另一端毫不知情的民众,对于这样大规模的吸入性暴露,本应该立即启动暴露后抗生素预防何救治,但当时大量的人力物力都投入到路面消杀,销毁肉制品,扑杀流浪猫狗上,至少有 17 名死者是在暴露后近两周或更久才发病和死亡的,如果当时就公开泄漏的真相,有多少人能免于感染,又有多少生命本可以被挽救……
1979 年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市的民众
1992 年,俄罗斯总统叶利钦终于公开承认,军方与 1979 年的炭疽事故有关。此时,距离最初的泄漏,已经过去十三年。
回头看 1979 年的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市,当局想掩盖的不是一次交接班的失误,也不是疫情发生后的瞒报,而是仍然在本国内秘密生产本已禁止的生物武器。
讽刺的是,这些原本为了对付敌人而制造的武器,唯一一次使用,是随着一阵风,吹向了那些它本来承诺要保护的人民。
题图来源: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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