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薪三百万,六年给父母转了一千八百万,妻子从没说过一个不字。直到父亲六十大寿前三天,他让她取十万块办寿宴,她从卧室拿出一本暗红色的离婚证,放在茶几上。

“你的钱,你自己取。我不管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告诉他今天买了什么菜一样平。他脑子空了十几秒,第一个念头还是钱——二十桌酒席的定金交了,菜单是他妈亲自定的,红包要提前封,酒店要结尾款。

她说完就站起来去厨房关火。锅里炖着排骨,她关了火,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连旋钮旁边的油点都抹了。他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本证,听她在厨房里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证是真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盖着章。她说那天下午他让她去接孩子,她顺路办的。

他打电话给做律师的老同学,对方说双方签了协议去民政局办的,证就有效。他说他没去过民政局。老同学让他查查,是不是签了什么不该签的字。

他想起来了。三月中旬,她说孩子学籍要重新登记,拿回来一沓A4纸让他签字。他当时正接医院那边的电话,一边听一边翻到最后几页签了名。她拿手指点了点,说还有这里。他就又签了。那些纸里夹着什么,他根本没看。

六年里,他给父母转钱,她没说过一个不字。一回都没有。

她叫李慧,小学语文老师,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他给她一张卡让她随便花,她从来不刷。家里开销她跟他AA,水电物业转他一半,孩子的补习班她出数学和英语,他出语文和钢琴。他说你没必要这样,我钱够。她说这是两回事。

有一年她娘家那边修路,每家摊三千,她跟她姐一人一千五,都是自己掏的。他说你从卡里取呗,她说不用,她有钱。他看过一回她的工资卡余额,四万七千多,存了好几年。

她也不跟他吵。有回他主动说,我弟要盘个店,我给了三十万。她就“嗯”了一声,继续批她的作文。作业本上红笔写的批注,密密麻麻的,比学生写的字都多。

他回想这六年,她的情绪就是平的,不冷不热,像那种恒温的保温杯,倒出来的水永远四十来度,喝着不烫嘴,也不解渴。

寿宴的事是一个月前定的。他爸生日三月初九,六十整寿,二十桌。他那阵子在跑一个县医院的单子,对方院长换了人,之前谈的全不算数,他连着两周在那边泡着。寿宴的事就全甩给她了。酒店订在哪儿他没问,请帖谁写的他没问,他爸妈要请哪些老同事,也是她一个个打电话去确认的。

她每天照常上班,下班接孩子,买菜做饭。晚上他回家,她已经在沙发上批作业了。他问寿宴的事怎么样了,她说都安排好了。就这么一句。

三月中旬那几天,他发现家里少了很多东西。她那一侧的床头柜空了,衣柜里她那边空出大半,衣架整整齐齐挂着,挂的都是他和孩子的衣服。他当时还以为她是换季收拾。

现在想想,三月十七号那天,她办完事回来还做了晚饭。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一个紫菜汤。他吃了两碗饭,说今天菜不错。她说油麦菜是菜市场最后一把,便宜了五毛。

他打电话给她姐,她姐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分钟。

“哥,这事我知道。她三月跟我说的。我骂过她,也劝过她。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劝不下去了。”

“她说啥?”

“她说,姐,我在那个家里,是个管账的,不是个媳妇。”

她姐还说,离婚协议上写的,孩子归她,房子归他,车子一人一辆,存款各归各的。她一分钱没多要。她那张工资卡上那点钱,够她和孩子撑半年。

“你六年往你家转了一千八百万,她连问都没问过一句。她说她不是不让你孝顺,她是受不了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个什么位置。”

“什么位置?”

“你爸妈那边的事,从来不直接跟她说,都是你转达,她执行。寿宴二十桌,她一个人对菜单、排座位、联系亲戚,忙了二十多天,你妈在家庭群里发大拇指,没单独给她打过一个电话。你爸住院十天,她每天下班过去送饭,送了六天,第七天你弟去了,你妈跟病房里的人说,这是我小儿子,可孝顺了。李慧就在旁边站着,手里拎着保温桶。”

他听完,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想起来了。那天李慧回家,在厨房站了挺久,水龙头一直开着。他以为她是在洗菜。

寿宴他照样办了。钱是自己取的,跑了两个网点取了九万八,剩下两千刷的信用卡。二十桌坐得满满当当,收了礼金十二万多。开席之后他妈找了一圈,问李慧呢。他说她有事。

寿宴快散的时候,李慧来了。穿了件普通的灰色外套,没化妆,进来给他爸递了个红包,说了句爸生日快乐。又转身跟他妈说,妈,我先走了,孩子明天有课。前后不到三分钟,没看他一眼。

散席后送爸妈回家,他妈在车上数落,说红包她摸了,才两千块,你一年挣三百万,她就包两千?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妈一眼。

“妈,这六年我转给家里的钱,你算过没有?”

“那不是应该的吗?你是儿子。”

“那李慧呢?”

“她怎么了?她又没缺吃少穿。”

他没再往下说。

那天晚上他回自己的房子,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门锁换了。孩子开的门,李慧从厨房出来,手上戴着洗碗的胶皮手套。

“咱们好好说说。”他说。

“没什么好说的了。协议你签了,证也领了。”

“我签的时候不知道签的是啥。”

“你可以去起诉。协议上你签的字,笔迹鉴定是你的。你要是不服,就走法律程序。”

她说这话的语气,跟辅导孩子作业一样,不急不缓。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他问她。

“早跟你说,你能听?”

他想了想,确实。

“我不是不让你给爸妈钱。”她说,“这六年我一个字没说过。你给多少我都不管,那是你挣的。但我在这个家里,得有个位置。你妈安排寿宴的事,从来是跟你打电话,你转给我,我干。干完了没人问过一句我累不累。你弟结婚我跟着忙了半个月,你妈跟人说她小儿子有本事,娶了个好媳妇。我在旁边站着,没人提我一句。这些事攒了六年了,我一件一件都记着。”

她回屋拿出一个蓝色封皮的软面抄,家里记水电费的那种。

“你自己看吧。你每个月给那边转多少钱,我都记着。不是要跟你算账,我是提醒自己,别往心里去。”

第一页日期是六年前五月:转爸妈50万。后面一行小字:该给的,别多想。

一页一页翻下去,密密麻麻记了半本。转弟结婚20万,旁边写:他结婚咱随了,以后咱孩子结婚不用他操心。转家里盖房80万,写:老房子翻新,冬天暖和点。转爸住院押金5万,写:人没事就行。每一笔后面都有一行字,口气平平淡淡,像记账备注。

最后几页日期是今年三月。转寿宴预算2万,打酒店对公,后面写:最后一笔了。再往后翻,是空的。

“这个本子你留着吧。”她说,“我没用了。”

上周六孩子来他这儿写作业,铅笔芯断了,翻书包找卷笔刀,从夹层里翻出一枚五毛钱硬币,用透明胶带贴在硬纸板上,纸板上写着日期和“爸爸生日快乐”。是今年三月他生日那天孩子在学校做的。李慧让她带回来给他,那天他不在家。孩子说,妈妈让她放书包里,说等爸爸回来给爸爸。后来忘了。

他把硬币从纸板上揭下来。五毛的,国徽那面有点发乌,边上被人摸得发亮。背面那朵荷花还很清楚。

孩子趴在他桌子边上问,爸你干嘛呢。他说没事,写作业去。

她哦了一声,回沙发上接着写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应用题算了两遍没算出来,跑过来问他。他讲了一遍,她听懂了,低头往上写。写到一半抬头看他,说爸,这道题妈妈昨天也给我讲过,她跟你讲的一样。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她拿着那沓纸让他签字的时候,到底是算准了他会连看都不看就签,还是也想过他会翻开来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