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农林畜产食品部11月16日公布的最新数据令人警惕:截至当天,番茄褐色皱果病毒已经在韩国6个市道的152家农户出现。这种病毒今年才第一次传进韩国,一个多月就铺开这么大。
我们看到消息,先想到的是超市里那些硬邦邦、没味道的西红柿。它们变成这样,和这类病毒脱不开关系。
这次疫情传得很快。韩国农村振兴厅11月11日宣布紧急防控措施时,确诊的番茄农场还只有39家。
两天以后,数字涨到了117家。按地区算,全罗北道63家,庆尚南道26家,忠清南道15家,釜山10家,全罗南道和光州2家,忠清北道1家。
韩国的处理办法很干脆。被感染的温室,植株、已收的番茄和栽培基质都要销毁。
检测确认没有病毒才能恢复种植,土培设施消毒四周后检测,水培设施两周后检测。受影响的农场还要被监测三年。
这种病毒的本事不小。感染后的番茄会长褐色斑点和皱纹,果实还可能成熟不均。
已有报告称受害作物减产30%到70%。染病的植株没有药可治。
农户能做的,只有拔苗、烧掉、消毒。
它传得又隐蔽又顺手。工人的手、手套、修枝剪、鞋子和工作服,都能把病毒带到别处。
它还能在种子表面和残枝败叶上长期保持传染力。这种病毒2014年在以色列首次被发现,如今已经传到许多国家,我国也有检出报告。
这条消息提醒我们,番茄和病毒的拉锯由来已久。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烟草花叶病毒、黄瓜花叶病毒给番茄生产添了大麻烦,抗病毒一直是育种的重点。
后来很多人念念不忘的毛粉802、中杂9号,就是在那个阶段推广开的。
打破沙瓤品种统治地位的,是番茄黄化曲叶病毒,业内叫它TY病毒。它靠烟粉虱传播。
上世纪90年代,我国南方只有零星发生。到2006年,上海、江苏、浙江等地接连出现病株,一场大范围的麻烦就这样开了头。
上海留下的记录最清楚。2006年10月到12月,浦东、闵行、奉贤、金山等郊区相继暴发。
严重的田块,病株率达到100%。种植户辛苦育苗、定植,眼看着一棚棚番茄叶片发黄卷曲,到最后收不到几个像样的果子。
病毒随后一路向北。2007年前后到了安徽、山东、河南,几年之内,各主要产区都有发生。
山东的越夏茬和秋延茬受害最重,一般减产三到五成,严重的田块干脆绝收。
烟粉虱很难防。北京做过试验:一株十五片叶子的番茄,平均每片叶子不到一头烟粉虱,传毒效果就和虫子更多时差不多。
秋冬茬番茄正好在8到10月育苗,赶上烟粉虱最多的时候,光靠打药压不住。
当时的主栽品种,基本挡不住这种病毒。南方多个省份的秋季保护地栽培,一度难以正常生产。
种植户面前只剩两条路:要么换品种,要么不种。对靠这块地吃饭的人来说,这根本谈不上选择。
新品种的抗病基因,来自野生番茄。Ty-1、Ty-3等基因,源自智利番茄等南美野生近缘种。
育种者通过杂交和回交,把这些基因一点点转进栽培品种。田里的番茄总算又能结果了。
口感恰恰在这一步丢了,原因叫“连锁累赘”。抗病基因在染色体上和相邻片段连在一起,转进来的时候,野生片段常常跟着一起进来。
风味物质偏少、果肉偏硬这些野生性状,也就留在了新品种里。要剔除,得靠多年回交。
市场也没留出慢慢改良的时间。沙瓤品种皮薄汁多,常温放几天就软,经不起长途运输。
硬果型品种耐储存,也不怕磕碰。番茄从产地运到各地超市,往往要走很远,收购商最看重的,当然是路上不坏。
种植户算的是一笔实在账。种沙瓤,好吃,可能绝收,也可能烂在路上。
种硬果,抗病,运得远,卖得出去。谁也不愿拿一年的收成去赌口味。
我们能理解这种选择,只是想到小时候那口酸甜汁水,心里还是有些惋惜。
科学研究早就印证了风味下降。2012年,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团队在《科学》杂志发表研究,发现育种中常用的一个让果实均匀转色的突变,会让果实少积累糖分。
果子颜色更好看,吃起来却没那么甜。
2017年,中国农业科学院黄三文团队与美国佛罗里达大学合作,在《科学》杂志发表了番茄风味研究。团队分析了近400份番茄材料,确认现代品种里多种风味化合物的含量明显下降,同时找到了可用来恢复风味的关键基因位点。
香蕉早就走过类似的路。大麦克香蕉曾是市场主力,后来被枯萎病1号小种打得几乎绝迹,产业只好改种抗1号小种的卡文迪许。
卡文迪许靠无性繁殖,各地的植株基因几乎完全一样,一旦出现对付它的病菌,就是成片遭殃。
这个担心后来成了现实。热带4号小种能感染卡文迪许,已经蔓延到菲律宾、中国、马来西亚、印尼等主要产区。
国内科研团队利用野生蕉资源杂交,育出了新种质“海蕉1号”。温室接种后,感病的巴西蕉严重枯萎,“海蕉1号”几乎没有明显症状。
单一品种付出过最惨重的代价,是19世纪40年代的爱尔兰。当时全国人口八百多万,大批贫苦农民几乎只靠土豆过活,种的多是高产的“伦珀”品种。
1845年夏天,晚疫病先在欧洲大陆出现,当年秋天传到了爱尔兰。
1845年,爱尔兰的土豆损失了三分之一到一半。1846年,几乎全面绝收。
这场大饥荒一直持续到19世纪50年代初,约100万人死亡,另有约100万人移居海外,爱尔兰人口减少了约四分之一。
这几件事放在一起,道理很清楚。品种越统一,产量越高,运输越省事。
可病原一旦找到突破口,损失就是成片的。所以育种者的顺序很现实:先保证不得病,再顾产量和储运,风味只能往后排。
西红柿变难吃,就是这样一步步形成的。
这笔“生存税”有多重,要放在人口规模里看。按联合国数据,2026年世界总人口约83亿。
我国是全球最大的番茄生产国,产量占全世界三分之一以上。城市里一年四季都能买到番茄,靠的就是这些抗病、耐储运的品种。
好在这笔税不用永远交下去。基因组学让育种不再靠碰运气,抗病基因和风味基因可以同时追踪、精准组合。
市面上的口感型番茄越来越多,价格贵一些,却已经能做到好吃和抗病兼顾。这条路,我们看好。
韩国这轮疫情,也给周边国家提了个醒。既然病毒能附着在种子表面和残枝上,随着种子、农具和人员往来传开,防控就得从源头抓起。
种子入境、农具消毒、农场进出管理,这几道关卡守住了,比发病后再拔苗划算得多。
下次再吃到硬邦邦的番茄,我们心里难免有点遗憾。可这份寡淡,是几轮病毒较量留下的痕迹,也是83亿人吃饱、吃稳要付的成本。
育种者眼下要做的,是在守住抗病性的前提下,把老味道一点点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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