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州,寺庙多,道观多,民间信仰场所多,各村的祠堂也星罗棋布。除此之外,西方外来宗教的场所也不少。
据《温州年鉴》2020 年末的数据,全市依法登记的宗教活动场所共 3952 处:佛教 1433 处,道教 1041 处。此外,建筑面积 20 平方米以上的民间信仰场所还有 6912 处。还有,温州基督教、天主教的场所,也各占全省三成左右。
本地一项调研课题收集整理了温州本土神明、地方俗神,以及少量虽属外来但已高度本土化的神祇,共计211位;其中拥有独立宫观、固定信众与成型传说的本土祠神,约有60位。
一座地级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宗教场所,又为什么会诞生这么多本地神明?
我选择了用15篇文章作为一个系列,来回答这个问题。
一、逃不走的地方
《山海经》中“瓯居海中”的记载,揭示了五千多年前温州所在的瓯江口区域是一片岐海的地理面貌。打个形象的比方,其地貌类似把今天的舟山群岛放进一个海湾里。而这样的地形,正位于每年都会遭受台风袭扰的东南沿海。
考古提供了更为确切的证据。在鳌江、飞云江、瓯江三大水系周围,共发现一百多处新石器时代中晚期的遗址,证明早在五千年前,温州就有人类居住。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曹湾山遗址,是浙南为数不多发现了厚厚文化层、房屋与墓葬遗迹的真正长期居住的村落遗址。
游牧者可以逐水草而走,渔民可以避风而迁,但一个已经在曹湾山开好土地、建好村落的家园,遇到台风洪水,不能说走就走。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水田被暴涨的江水吞没,看着辛苦耕耘的庄稼顷刻间付诸东流。
浙南的深山之中,环境同样恶劣。湿热、多瘴气,蚊虫毒蛇横行。面对难以抗衡,也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先民自然而然就产生了“自然有灵”的敬畏。
二、温州来了一个敬鬼的王
公元前333年,越国被楚国攻灭。越国王族后裔向南迁徙,在瓯越地区定居下来。越王勾践的七世孙驺摇,后来被朝廷册封为东海王,俗称东瓯王。这是秦汉以后,中央王朝在温州册封的第一位首领。
关于这位东瓯王,史书留下了一句流传两千多年的话。《史记·封禅书》载:
越人俗鬼,而其祠皆见鬼,数有效。昔东瓯王敬鬼,寿百六十岁。后世怠嫚,故衰耗。
说这句话的是一个叫勇之的越人,他告诉汉武帝 因为敬鬼,所以长寿;后来懈怠了,所以衰败。至于那位东瓯王是不是真活了一百六十岁,没人考证得出来;但这句话确实说动了汉武帝,越祠从此在长安立了起来。
《汉书·郊祀志》中也有相同记载。明万历《温州府志》提到驺摇“敬鬼,俗化焉,尚巫渎祀”。时代更早的应劭在《风俗通义》中对当时的会稽郡有过这样一段描述:俗多淫祀,好巫筮,民常以牛祭,巫祝赋敛受财……是以财尽于鬼神,产匮由于祭祀。
当时的温州正是会稽郡的辖地。“财尽于鬼神,产匮由于祭祀”,在应劭笔下,这是一种需要批判的铺张浪费;但换个角度看,这恰恰说明信仰在当时的温州,已经深入到足以支配家庭经济的程度。
于是形成了一条被温州人沿用两千年的民俗逻辑:敬神则兴,祀贤则安。
驺摇后来被温州人视为人文始祖,同时也成了温州本土神祇之首。一个地方的第一位受封首领,最后就成了地方众神之首。
三、为什么偏偏是温州
台州、宁德、莆田、潮州,无一不是“背山面海”的格局,无一不常年受台风、洪涝、海潮侵扰。它们的生存环境与温州高度相似,民间信仰氛围也都很浓厚。莆田出了妈祖,潮州供着三山国王,谁也没缺过神。可像温州这样,把 “一村一境主、一堡一神祇、十里数庙坛” 做成一套覆盖全境的秩序的,不多。
地形相似,苦难相似,为什么是温州把“本土造神”做成了千年不衰的地域奇观?
我以为关键在地理的另一面:温州是东南沿海最封闭的那一个。
江南山区,大部分区域留有河谷通道、陆路要道,能与中原主流文明顺畅衔接。但温州不同,被括苍山、雁荡山、洞宫山三山合围,东临东海,全域被江河群山切割得支离破碎。
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温州是一个真正“天高皇帝远”的山海孤岛。
因此,中原王朝的正统礼制、规范宗教、教化体系,对温州常常鞭长莫及。而历代朝廷明令禁止的“民间淫祀”,在温州却能野蛮生长。换句话说,温州不是信仰多,是管得松。
同样的台风,同样的海潮,落在礼制严密的地方,人们只能去拜官方认可的神;而在温州,人们可以自己造一个。
四、这个系列要讲什么
我还是想回答,为什么是温州,竟造出了那么多本土神明?
一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温州人怎么跟台风、海潮、瘴气打交道;二是东瓯王与巫鬼传统,那套 “敬鬼则兴” 的逻辑怎么落地生根;三是佛教与道教的进入,从罗浮塔、开元寺到永嘉玄觉、江心寺、天台宗东传日本;四是谁成了温州造出来的神:一个带头治水的人,一个只当了两年知州的官员,一个撑竹筏的船夫,一个拒嫁的村姑,他们是凭什么被抬上神龛的;五是神明出海,温州人走到纽约、巴黎、普拉托,把香火一起带走。
如果把这些问题串起来,又产生了新的问题:温州这片土地上的人,是如何与自然相处,如何与他人相处,又如何与自己相处的。
温州人走到纽约、巴黎、普拉托,都会带着温州本土神明,有人甚至在纽约买了一座废弃教堂改成太阴宫。这事听着离奇,其实跟你家楼下菜场旁边那座小庙一样,庙里供的是哪一位,很多人未必说得清,重要的是有一处地方,能让自己安心。
走在城里的大街小巷,时不时会看到伸出一处飞檐翘角,房檐上的雕花精致而神圣。那些遍布城乡、随处可见的庙宇宫观,与菜场、商铺、学校、写字楼挤在一处,谁也不妨碍谁。
半城香火,半城生意。
一座城的信仰,最终会长成这座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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