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单摊在茶几上,我儿子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406分,浙江2025年高考的一段线没过,二段线压线,这个分数在省内能挑的,只有民办专科里最垫底的那几所。
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分钟,心里算的不是能上什么学校,而是这三年的学费加住宿费,大概要花掉我小十万。
“你听我的,高低给他搞个本科。”
说话的是老周,我发小,在杭州做了七八年高考志愿规划,自己孩子前年刚考上省内一所重点大学。他坐在我对面,手里夹着烟,烟灰也没弹,就那么直直看着我。
“高二升高三的时候转个美术,现在正好来得及。”
我愣了一下:“他从来没画过画,哪有基础?”
“不需要基础,”老周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美术这几年都招不满,民办本科都招不满,你明白这个意思吗?竞争少,你只要过了省统考线,你哪怕文化课只有这点分,你也有大量的学校能选。你但凡美术有点分数,你能去金职,能去机电,能去浙江商业,能去浙江旅游,这些是省内最好的大专。”
他顿了顿:“那比你现在的民办专科强多少,你自己掂量。”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成绩单,406分,确实不是什么体面数字。我儿子学的是纯理科,物理化学都选了,但两门加起来不到120分。
高三这一年他也不是不努力,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下自习,但脑子就那样,题一难就蒙。班主任说过两次,说孩子态度没问题,就是基础差了点,这个分数在浙江,能走的基本就是民办专科里最差的那批。
“你不到400分在浙江能上什么?你心里没数吗?”老周说得直接,“生育率比就业率还高的学校,你让他去读三年,出来干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儿子在里屋没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在听我们说话。
“他不想学美术,”我说,“他从小就烦画画,小时候美术课都逃。”
“不喜欢有什么关系?”老周说,“你花钱让他过统考,过了统考之后,你但凡有点分数,你最起码能保底一个最好的大专。金职今年都没招满,25年美术本科已经招不满了,二三十个名额空着没人填。大量的大专也招不满,明白吗?现在是买方市场,你孩子有这个分数,他挑学校,不是学校挑他。”
我问他:“那学美术要花多少钱?”
“画室集训,从暑假开始到联考,大概六个月,学费加材料加食宿,七八万吧。你如果找贵一点的画室,小班制的那种,十几万也正常。但我给你说实话,以他那个文化课水平,你不需要找顶级画室,能过统考就行,中等画室足够。”
我低头算了一笔账:集训加考试费用算十万,如果最后真上了外省民办本科,四年学费加住宿费再加生活费,一年四五万,四年二十万。
加起来三十万。如果只是上了金职这类公办大专,那集训费加上大专三年的学费,总费用大概在十三四万左右。
“我给你算个账,”老周说,“家长,我让你掏20万,不说30万。从浙江省最差的大专变成外省的民办本科,你要不要掏?这是一笔账。第二,就算外省最差的民办本科上不去,那你也能上类似于金职、机电这样的省内最好大专,这些学校民办专科比得了吗?完全两个不同环境的学校。”
我问他:“那万一省统考没过呢?”
“那这个我们就没办法了,”老周摊手,“省统考很简单,通过率九成以上。你连这个都过不了,那确实也没别的路了。”
我回了里屋,儿子正躺在床上玩手机。我没骂他,就在床边坐下。他大概也知道我进来干什么,把手机放下,看着我。
“你想不想去读个好点的大专?”我说,“你分数这样,不是你的错。但妈妈想给你想个办法,看能不能让你上一个更好的学校。”
他自己也知道406分的分量。去年暑假他自己查过学校,浙江民办专科学费一年一万八起步,宿舍条件参差不齐,校园小,学生活动少,周围人大部分都是跟他一样分数进来的。他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画画真的不喜欢。”
我点头:“我知道。但你现在不喜欢,以后可以慢慢学。你现在还小,很多东西是学出来的,不一定是爱上才去学。”
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就去老周推荐的画室看了。在杭州城北,一栋写字楼的三层,里面坐满了学生,素描静物画了一排一排,老师在一张一张地改画。
画室负责人跟我说,现在浙江省民办本科美术类已经出现了大面积招不满的情况,很多学校投档线都降到了本科线以下。
从2025年的录取数据看,省内有二三十个民办本科的美术类专业名额没录满,部分学校甚至要调剂补录。
“像金华职业技术大学的中外合作办学项目,今年也没招满。”负责人说,“浙江商业职业技术学院、浙江旅游职业学院、浙江机电职业技术大学的艺术设计类专业,全都没满。你孩子只要过了统考,文化分有个400左右,这些学校随便挑。”
我问他:“那参加统考有难度吗?”
“零基础来学的也有不少,四五个月集训,过线率我这边是95%。”他说,“但需要他愿意画,每天至少八个小时。如果实在不愿意画,那就没办法了。”
我在那间画室的走廊里站了很久。旁边墙上贴满了去年的录取名单,有学生考上了四川某民办本科,有学生考上了金职,有学生去了浙商职。
这些学校对我儿子的分数来说,放在普通高考序列里,几乎全部不在他的选项内。但只要多花这笔钱,多熬这半年,他就多了一个机会。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算不算是花钱买学历。我儿子自己也知道,他那400分出头的成绩,确实换不来一个像样的未来。
浙江公办专科头部的投档线普遍在450到470之间,民办专科的底线则在350分左右。他在中间,不上不下,偏偏这个区间里全是学费高、口碑差的学校。
“我宁愿读个大专,我不花那么多钱了。”老周那天还说了这么一句,说是很多家长这半年的态度,“你想想,以后这些民办专科会怎样?第一招不到学生,第二逐个关闭,第三甚至可能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当中。你让孩子去读一个正在消失的学校,他能有什么前途?”
我最终还是在画室报了名,预交了5000块的定金。回家路上我儿子坐在副驾驶,车里很安静,他忽然问:“妈,这个真的很重要吗?”
“你毕业以后,你那个学校的名字写在简历上,人家HR连看都不看。”我开着车,没看他,“你不喜欢,但你要过这一关。人一辈子不喜欢的事多了,过了这一关,你可能还有机会选自己喜欢的。过不了,以后你连选的机会都没有。”
他嗯了一声,然后靠在车窗上没再说话。
那时候杭州的天已经全黑了,高架上车流缓慢,校门口接孩子的车堵了一路。我的车夹在中间,一点一点往前挪,就像我们这几十天里东跑西跑,问画室、问学费、问录取政策,一路都在挪。你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总得挪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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