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四月的晚上还有点凉,老周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熄火,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他收藏了三个月的那份“北京初中择校指南”。
他想了半天,还是把车熄了,进小区,上楼,推开门,饭桌上一锅番茄牛腩冒着热气,他媳妇和儿子已经坐下了。
“爸,你今天回来得晚。”儿子夹了一筷子牛腩,头也没抬。
老周坐下,看了一眼儿子,想说点什么,又憋了回去。他媳妇看出来了:“你是不是又去问学校了?”
老周嗯了一声。
“问出来什么没有?”
老周端起碗,扒了两口饭,说:“我今天中午请了老李吃饭,他认识一个初中班主任,我就问人家,能不能给推荐一所管得不严、中考成绩又好的初中。”
媳妇停下筷子:“人家怎么说?”
“人家说,这俩事是矛盾的。”
媳妇把筷子放下,盯着他:“矛盾?怎么个矛盾法?”
老周把碗放下,把自己那套信息复述了一遍。他说:“北京中考那分出来,整体是散状的,中上的孩子特别集中,往下越来越少。考高中分数线特别密集,前一个和后一个可能就差两三分,你算一下,两三分是什么概念?中考一道填空题而已。所以北京中考拼的不是聪明,是熟练度。你看初三那些学校,为啥铺天盖地刷卷子?
就是为了把学生练到看到题目不用想,手已经动了。哪个学校刷得多、管得严,哪个学校分数就好看。可初中这个阶段的孩子,没有经历过中考,他不太懂事儿。你不像高中生,高中自己知道学了,初中的孩子90%都不自律,你要真给他宽松环境,他能把自己放飞到连普高线都摸不着。”
他媳妇听得皱眉:“那点招进来的孩子呢?点招生不也成绩好吗?”
老周说:“问得好,我当时也这么问了。人家跟我说,北京确实存在那种学校,管得松,但成绩照样好。但你知道那种学校是什么样吗?小升初都是点招进来的孩子。点招的孩子有家长加持,那些家长懂怎么鸡娃,人家从小规划、补课、刷题、学区房、一对一、假期集训,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说句不好听的,那些点招的孩子,初中上三年自习,家长在外面给他补齐了照样上好高中,你信不信?”
他顿了一下:“但普娃能行吗?普娃你给他一个宽松环境,他可能连普娃这个身份都保持不住。”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他媳妇问:“这话谁说的?”
老周说:“老李那个班主任朋友。”
媳妇夹了一块牛腩,放到儿子碗里:“听见了没?你得抓紧。”
儿子没说话,埋头吃饭,但筷子明显慢了下来。
老周家不是那种有资源托底的家庭。他和他媳妇都是普通工薪族,当年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就图附近有所还不算差的初中,但这两年政策变来变去,他越看心里越没底。
儿子成绩中等偏上,在一所普通小学里排名前二十,这放在全区真不算什么优势。他去年年底就开始打听学校,听人说某民办校校风宽松、素质教育搞得好,今年中考升学率居然还不错,他就动了心思。
但打听了一圈,越问越糊涂,信息互相打架,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有人说那是点招生撑着,和普通班没关系。他这才想起请老李吃饭,老李在一家出版社工作,认识不少教育口的人。
结果一顿饭下来,他不但没找到那个“两全其美”的学校,反而被班主任给说得有点发慌。
他现在还记得那个班主任的原话:“你要真图省心,就别指望学校替你管孩子。你要真想让孩子出成绩,就自己上手管。”
老周当时还想反驳:“我们上班忙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人家当班主任的人,什么家长没见过?他那点借口,说出口也没意思。
“那你到底选哪个学校?”媳妇又追了一句。
老周把碗里的饭扒完,说:“我还没定。但方向我基本清楚了——不能再找了,之前那些管得松的学校我都划掉了。”他顿了顿,“我下周去开家长会,把班主任的联系方式加上,后面得盯紧一点。”
“老师能管得过来吗?”
老周摇了摇头:“管不过来也得管,人家老师只负责课堂那四十五分钟,剩下的事指望不上。”
那天晚上,儿子做完作业去睡了。老周坐客厅里,翻出手机里那份收藏了很久的择校指南,看了几眼,把它删了。他又在微信里翻了翻,翻到几条招生简章的链接,是他之前觉得“能学又能玩”的那种学校,什么“项目式学习”“研学实践”“自主管理”,当时觉得挺美,现在看着那些词儿,心里只剩下一种说不清楚的别扭。
他媳妇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盯着手机发呆,问:“还不睡?”
“想想后面怎么安排。”
“安排啥?”
老周把手机锁屏,说:“明天我去查查那个学区的对口初中初三是不是有晚自习、有没有补课。”
媳妇愣了一下:“你之前不是说不想让孩子太累吗?”
老周沉默了几秒:“累就累点吧。比没学上强。”
客厅里的灯管嗡嗡响了一声,老周起身把它关了。窗外夜色沉沉的,楼底下有一盏路灯照着一棵槐树,树影被风摇得一晃一晃的。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最后转身回屋睡了。
后来他媳妇跟他说起那天晚上的事,说她头一回觉得老周像是对儿子的事真上了心。以前他总说“让孩子自由发展”,可饭桌上那句话,让他整个晚上都没怎么再说话——人家班主任说,“管得不严又出成绩的学校,估计只能在梦里了。”
老周后来果然没再找那种学校。他把之前加的择校群全退了,又托人联系了一个初三的老师,问清楚了对口初中每天下午四点半之后有没有自习辅导,登记完,把日期写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冰箱门上。
便利贴上写了三行字:第一行是家长会日期,第二行是班主任电话,第三行只有两个字——盯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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