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我在公社农机站当技术员。那年头物资紧,入秋后各单位都组织上山挖野菜,晒干了储备过冬。我分到和林秀兰一组——就是站里出了名的“铁姑娘”,走路带风,说话像打铁,谁跟她搭班都怵三分。

那天早上雾气大,我俩背着柳条筐往后山走。林秀兰在前面开路,镰刀“唰唰”砍着挡路的藤条,我拎着铁铲跟在后头,一路无话。到了半山腰一片野荠菜长得旺的地方,她蹲下就薅,我负责把根上的土磕干净。气氛像生产队开批斗会,严肃得能拧出水。

干到晌午,林秀兰站起来捶腰,说去林子里方便一下。我转过身继续挖,结果一脚踩空——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层,下面藏着个废弃的獾子洞。我整个人出溜下去,铁铲飞出去老远,“哐当”砸在一棵老槐树上。林秀兰在灌木丛后头吓得喊了一声:“你干啥?”

“没事!摔了个跟头!”我一边扑棱身上的土一边爬起来,结果右手正好按在一丛“拉拉秧”上,疼得“嗷”一嗓子。她提着裤子从树后探出头,看见我龇牙咧嘴甩手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是我头一回见她笑,嘴角弯弯的,跟平时板着脸的样判若两人。

我赶紧说:“你别过来,我手扎刺了。”

她倒大方,系好裤腰带走过来,抓过我的手一看:“这算啥,我帮你挑。”说完从头上拔下根细发卡,蹲那儿就给我挑刺。我手缩了一下,她瞪眼:“别动!当年我在铁姑娘队修水库,手上扎的刺比你吃的盐多。”

正挑着,山下传来脚步声——是隔壁畜牧站的老孙头,扛着扁担上来拾柴。他看见我俩蹲在一块儿,林秀兰还攥着我的手,愣了一下,干笑两声:“哟,忙、忙着呢?”扭头就走,扁担都忘了放下来。

我当时没当回事,结果第二天全公社都传开了,说农机站的“铁姑娘”跟小张在山上搞对象,手拉手钻林子。林秀兰她妈专门跑到站里问闺女:“你俩真有事?”林秀兰脸涨得通红,拍着桌子跟人解释,可越描越黑。

更糟的是,站里派去县里学习的唯一名额本来是她,结果政工科老赵找她谈话:“秀兰啊,不是说你表现不好,但群众有反映……你先处理处理个人问题,学习的事缓缓。”林秀兰出来时眼圈是红的,看见我站在门口,别过脸去,一句话没说。

我追上去,说:“这事因我起的,我去跟老赵说清楚。”

她猛地站住:“你说清楚啥?说咱俩蹲那儿挑刺?谁信?越解释越像搞破鞋!”

我一咬牙:“那咱就真搞呗。”

她愣住了,瞪了我足足半分钟:“你说啥?”

“我说,反正名声也出去了,你要不嫌弃,咱就光明正大处对象。你要嫌弃,我就找老赵写检查,把责任全揽过来,就说是我死皮赖脸缠着你。”

她低头抠了半天手指头,突然蹦出一句:“你手还疼不疼?”

我一愣:“啥?”

“手上的刺,挑干净没?没挑干净我再给你挑挑。”说完自己先笑了,眼角还带着泪花花。

后来我俩真结了婚。新婚夜她跟我说实话:“其实那天我早看见獾子洞了,想喊你绕开,结果没来得及。”我说那你还笑?她说:“看你摔成泥猴那样,觉得你这人挺实在,不装。”

日子一晃五十多年。去年金婚,孩子们问怎么认识的,老太太端出盘野荠菜饺子:“喏,就为挖这玩意儿,把你爸手扎了,我给人挑刺,挑出个老伴儿。”

老孙头后来每回喝多了就拍我肩膀:“多亏我那张破嘴,成全你俩。”林秀兰就怼他:“您老嘴碎一辈子,也就干了这一件人事。”

回头想想,人生里头好些尴尬事,就跟那天的獾子洞似的——你以为是坑,踩进去才知底下是软的,摔不坏人,反倒能垫着脚往上爬。关键得遇上个愿意蹲下来给你挑刺的人,还得有胆子说那句“那就真搞呗”。

野菜年年能挖,可那个蹲在山上替你挑刺的人,遇上了就得攥紧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