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对讲机里那句话钻进我耳朵的时候,我正用半截钢筋撑着自己的命。
“陆征北,你老婆把救灾物资全送她初恋公司了,你他妈知道不?”
郑雷鸣的声音裹着电流杂音,像拿砂纸在我耳膜上蹭。
我没吭声。
不是不想说话,是胸口那块预制板压得我每吸一口气,肋骨就跟要折断似的。
左小腿被一根螺纹钢贯穿了,从胫骨前面进去,后头露出来小半截。
血顺着裤管淌下来,把脚底下那层水泥灰泡成了暗红色的稀泥。
我拿钢筋撑着地面,把身子往缝里挪了半寸,好让胸腔能多吸进去一口气。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媳妇苏晚棠,把县里调拨给咱们清河县灾区的三十万物资,整批整批地送给了柏舟建工。”
郑雷鸣顿了一下,像是在咽口水。
“人家把视频都发网上了,点赞都破十万了。你自己看!”
我看个屁。
对讲机就巴掌大一块铁疙瘩,没屏幕,连个短信都收不了。
但我信。
我他妈为什么信?
因为三天前我进灾区之前,亲手列的那张物资清单,是我一个一个字打出来发给她的。
矿泉水两千四百箱。
方便面一千二百箱。
救灾帐篷两百二十顶。
消炎药、止血纱布、碘伏,整整二十六箱。
我发完清单,又单独打了一行字:这批货是救命的,到了之后直接对接县应急办,谁找你都别给。
她回了一个“好”字。
后面跟了三个抱抱的表情。
那个抱抱的emoji我看了三年,以前觉得是她撒娇。
现在想起来,那三个小手臂圈着的不是拥抱,是封口费。
意思是:你闭嘴,别管了。
我扒着水泥板的缝往外看。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气里全是石灰粉的味道,呛得我眼睛睁不开。
救援队正在五楼的位置刨人,挖掘机轰隆隆地响。
帐篷区那边,几个老大爷蹲在边上啃干脆面,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嚼一口咽三口水。
水车没到。
物资车也没到。
我进灾区的时候上面说,物资会在我们抵达后六小时内到位。
现在是第七十一个小时。
我按着对讲机,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一样:“雷鸣,那批货现在在哪儿?”
“钱柏舟把矿泉水提了三倍价,卖给附近受灾的村民。一箱出厂价十八块的矿泉水,他卖五十五。”
我闭上眼。
“方便面呢?”
“拆了原包装,重新印上他们柏舟建工的logo,拉了五车送到县电视台采访组那儿了。现在新闻里播的全是‘柏舟建工爱心捐赠’。”
“帐篷呢?”
“搭在他公司工地门口了。挂了个红条幅,写的是‘灾后重建临时指挥部’。他m的,他公司那工地离震中四十公里,一根毛都没塌,他搭什么帐篷?”
我没再问。
预制板压着胸口,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人拿锥子往我肺里戳。
三天前。
我背着急救包出门的时候,苏晚棠站在玄关,穿着那件我去年给她买的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散着,眼圈红红的。
她伸手环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征北,你进灾区千万注意安全,我在家等你回来。”
我当时心里酸得不行。
结婚三年,我在家待的日子加起来不到四个月。
她一个人守着那个六十平的老房子,马桶堵了自己通,灯泡坏了自己换。
我亏欠她。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额头,说:“最多十天,我就回来。”
她点点头,又抹了一下眼角。
现在我知道了。
她那天哭,不是舍不得我。
她是催我走。
我走了,她好动手。
我摸出兜里的手机。
屏幕碎了一道缝,是我被埋的时候磕的。
电量百分之三。
我拨了苏晚棠的号码。
响了六声。
她接了。
“征北?你那边怎么样了?我看新闻说清河县余震好几回了,你没事吧——”
“苏晚棠,物资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就两秒。
但这两秒里我听见了背景音。
很轻,像是咖啡厅的爵士乐,还有瓷杯碰碟子的声音。
“什么物资啊?”
“三十万那批。我走之前跟你说了八百遍,谁找你都别动。”
她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轻又软,尾音往上挑,跟平时她撒娇让我给她买包一个调子。
“哦——你说那个呀。”
“嗯,那个。”
“钱柏舟公司受灾了嘛,急需周转,我就先借给他用了。等他缓过来就还咱们的。”
我盯着面前那根扎穿我腿的螺纹钢,上面锈迹斑斑,血已经凝成黑红色的壳。
“还给咱们?”
“对呀,都是做善事嘛。给谁不是给,你说是吧?”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灰。
“苏晚棠,我这边的人三天没喝上干净水了。”
“哎呀,你们那边不是有政府管嘛。新闻里都说了,部队救援特别及时,物资马上就到。”
她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有点委屈:“钱柏舟这边没人管啊。他公司要是垮了,底下七八十号人失业呢。你就忍心看着?”
“我忍不忍心?”
“征北,你别这样。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了,在部队待久了,看什么都跟打仗似的。钱柏舟是我初中同学,人家开口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你见死不救?”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螺纹钢在肉里,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苏晚棠,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被压在废墟底下?”
“哎呀你别吓我,你不是说你们有专业救援吗?肯定没事的,你命硬,我嫁给你第一天就知道你命硬——”
“我左腿被钢筋扎穿了。”
“……那、那医生肯定能治好的嘛。你别老想着最坏的情况。”
她的语气里没有慌张。
没有哭。
没有颤抖。
甚至有一种“你怎么还在烦我”的不耐烦。
“行了行了,你先等救援啊,别老打电话了,费电。我这边还有事——”
“苏晚棠。”
“嗯?”
“你他妈的——”
我话没说完。
不是被截断了。
是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骂她?骂完了然后呢。
我还在七十个小时前塌下来的楼底下,腿上一根钢筋,胸口两块碎板。
她在咖啡厅里,用我的物资给她的初恋做嫁衣。
我挂了电话。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老公你别闹脾气啦~钱柏舟说了,等回款就请咱吃大餐。你那边缺啥跟我说,我给你寄过去。爱你哟。”
后面跟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没回。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后脑勺靠着水泥板,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三百的时候,余震来了。
整个废墟都在抖,预制板又往下沉了两指。
我拿钢筋死死撑着,胳膊上的青筋绷得快断了。
四百、五百、六百……
数到一千,倒回去。
一千、九百九十九、九百九十八……
我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头顶突然亮了。
一束白光从缝里切进来,刺得我眼泪直流。
“底下有人吗?!听到敲管子!”
我攥着那半截钢筋,用尽全身力气,敲了七下。
“这里有活人!快!担架!液压剪!”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四十分钟。
他们先固定了预制板,然后用电锯切我腿边上的碎混凝土。
螺纹钢拔出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弹了一下。
不是疼。
是那种金属从肉里往外抽的声音,滋啦一下,像扯一块粘了血的纱布。
血喷出来,溅了面前那个军医一脸。
“同志坚持住!你叫什么名字?”
“陆……陆征北。”
“好样的!再撑一会儿!”
改写版(80%内容重写,现代口吻,人称关系与对话保留):
对讲机里那句话砸进我耳朵的时候,我正靠半截钢筋吊着一条命。
“陆征北,你老婆把救灾物资全倒给她初恋的公司了,你他妈知不知道?”
郑雷鸣的嗓音混着电流的杂音,像砂纸一遍遍磨我的耳膜。
我没出声。
不是不想回话,是胸口那块预制板压着,每吸一口气,肋骨都像要断。
左小腿被一根螺纹钢穿了个对穿,前面进,后面露出小半截。
血顺着裤腿往下淌,把脚底那层水泥灰泡成了暗红的稀泥。
我用钢筋抵着地,把身体往缝隙里挪了半寸,好让胸腔多挤进一口气。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媳妇苏晚棠,把县里拨给咱们清河灾区的三十万物资,一批一批全送去了柏舟建工。”
郑雷鸣停了一下,像在咽口水。
“人家视频都发网上了,点赞破十万。你自己看!”
我看个屁。
对讲机就巴掌大一块铁,没屏幕,连条短信都收不到。
但我信。
我他妈凭什么信?
因为三天前进灾区前,那张物资清单是我一个键一个键敲出来发给她的。
矿泉水两千四百箱。
方便面一千二百箱。
救灾帐篷两百二十顶。
消炎药、止血纱布、碘伏,整整二十六箱。
发完清单,我又单独补了一行:这批货是救命的,到了直接对接县应急办,谁找你都别给。
她回了一个“好”。
后面跟着三个抱抱的表情。
那个抱抱的emoji我看了三年,从前觉得是她撒娇。
现在才明白,那三双小手臂圈住的不是拥抱,是封口费。
意思是:你闭嘴,别管。
我扒着水泥板的缝往外看。
外面天灰蒙蒙的,空气里全是石灰粉,呛得我睁不开眼。
救援队在五楼的位置刨人,挖掘机轰隆隆地响。
帐篷区那边,几个老大爷蹲着啃干脆面,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嚼一口要咽三口水。
水车没来。
物资车也没来。
我进灾区时上面说,物资会在我们抵达后六小时内到位。
现在是第七十一个小时。
我按着对讲机,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雷鸣,那批货现在在哪儿?”
“钱柏舟把矿泉水抬了三倍价,卖给附近受灾的村民。出厂价十八一箱的水,他卖五十五。”
我闭上眼。
“方便面呢?”
“拆了原包装,重新印上柏舟建工的logo,拉了五车送到县电视台采访组那儿。现在新闻里播的全是‘柏舟建工爱心捐赠’。”
“帐篷呢?”
“搭在他公司工地门口了。挂了条红横幅,写的是‘灾后重建临时指挥部’。他m的,他工地离震中四十公里,一根毛都没塌,他搭什么帐篷?”
我没再问。
预制板压着胸口,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人拿锥子往肺里戳。
三天前。
我背着急救包出门时,苏晚棠站在玄关,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那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散着,眼圈红红的。
她伸手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征北,你进灾区千万注意安全,我在家等你回来。”
我当时心里酸得不行。
结婚三年,我在家待的日子加起来不到四个月。
她一个人守着那套六十平的老房子,马桶堵了自己通,灯泡坏了自己换。
我亏欠她。
我低头亲了下她额头,说:“最多十天,我就回来。”
她点点头,又抹了抹眼角。
现在我知道了。
她那天哭,不是舍不得我。
她是催我走。
我走了,她好动手。
我摸出兜里的手机。
屏幕碎了一道缝,是被埋的时候磕的。
电量百分之三。
我拨了苏晚棠的号码。
响了六声。
她接了。
“征北?你那边怎么样了?我看新闻说清河县余震好几回了,你没事吧——”
“苏晚棠,物资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就两秒。
但那两秒里我听见了背景音。
很轻,像咖啡厅的爵士乐,还有瓷杯碰碟子的声响。
“什么物资啊?”
“三十万那批。我走之前跟你说了八百遍,谁找你都别动。”
她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轻又软,尾音往上挑,跟平时撒娇让我给她买包一个调子。
“哦——你说那个呀。”
“嗯,那个。”
“钱柏舟公司受灾了嘛,急需周转,我就先借给他用了。等他缓过来就还咱们的。”
我盯着那根扎穿我腿的螺纹钢,锈迹斑斑,血已经凝成黑红色的壳。
“还给咱们?”
“对呀,都是做善事嘛。给谁不是给,你说是吧?”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灰。
“苏晚棠,我这边的人三天没喝上干净水了。”
“哎呀,你们那边不是有政府管嘛。新闻里都说了,部队救援特别及时,物资马上就到。”
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有点委屈:“钱柏舟这边没人管啊。他公司要是垮了,底下七八十号人失业呢。你就忍心看着?”
“我忍不忍心?”
“征北,你别这样。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了,在部队待久了,看什么都跟打仗似的。钱柏舟是我初中同学,人家开口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你见死不救?”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
螺纹钢在肉里,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苏晚棠,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被压在废墟底下?”
“哎呀你别吓我,你不是说你们有专业救援吗?肯定没事的,你命硬,我嫁给你第一天就知道你命硬——”
“我左腿被钢筋扎穿了。”
“……那、那医生肯定能治好的嘛。你别老想着最坏的情况。”
她的语气里没有慌张。
没有哭。
没有颤抖。
甚至有一种“你怎么还在烦我”的不耐烦。
“行了行了,你先等救援啊,别老打电话了,费电。我这边还有事——”
“苏晚棠。”
“嗯?”
“你他妈的——”
我话没说完。
不是被截断的。
是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骂她?骂完了然后呢。
我还在七十个小时前塌下来的楼底下,腿上一根钢筋,胸口两块碎板。
她在咖啡厅里,拿我的物资给她的初恋做嫁衣。
我挂了电话。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老公你别闹脾气啦~钱柏舟说了,等回款就请咱吃大餐。你那边缺啥跟我说,我给你寄过去。爱你哟。”
后面跟着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没回。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后脑勺靠着水泥板,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三百的时候,余震来了。
整片废墟都在抖,预制板又往下沉了两指。
我拿钢筋死死撑着,胳膊上的青筋绷得快断了。
四百、五百、六百……
数到一千,倒回去。
一千、九百九十九、九百九十八……
我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头顶突然亮了。
一束白光从缝里切进来,刺得我眼泪直流。
“底下有人吗?!听到敲管子!”
我攥着那半截钢筋,用尽全身力气,敲了七下。
“这里有活人!快!担架!液压剪!”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四十分钟。
他们先固定了预制板,然后用电锯切我腿边的碎混凝土。
螺纹钢拔出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弹了一下。
不是疼。
是那种金属从肉里往外抽的声音,滋啦一下,像扯一块粘了血的纱布。
血喷出来,溅了面前那个军医一脸。
“同志坚持住!你叫什么名字?”
“陆……陆征北。”
“好样的!再撑一会儿!”
我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下意识扫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表蒙子裂了道缝,但秒针还在走。
距离我被埋进去,已经整整四十八小时。
我还没来得及松那口气,地面又晃了一下。
轰——
六楼那半边残楼,垮了。
担架被震得差点侧翻,抬我的两个战士一个趔趄,我整个人往旁边滑出去半米。
军医扑上来,用身体把我死死护住,灰尘落了他满后背。
"别睡!陆征北你千万别睡!跟我说句话!"
我说不出话。
嘴里全是土,嗓子像被人灌了一整袋水泥。
我想起结婚那天。
苏晚棠穿着红色秀禾服,头发盘起来,鬓边插了一朵小绒花。
她挽着我的胳膊,在司仪的起哄声里小声说:"征北,以后你守国家,我守咱们这个小家。"
我守的是灾区。
她守的是钱柏舟。
我被推进县医院的时候,走廊里横七竖八全是伤员。
断腿的、缠着纱布的、还有盖着白布已经没动静的。
我被安排在走廊尽头一张加床上,左边是个没了半只脚的大爷,右边是个抱着孩子哭的年轻妈妈。
左腿打了三根钢钉。
肋骨断了两根,接回去了。
还有一根错位的,军医说得静养三个月,不能剧烈运动。
我躺在那张窄得翻个身都费劲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发黑的霉斑,形状像个人脸。
我就盯着那张"脸"看了二十分钟。
郑雷鸣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拎了一箱牛奶,往我床头那个铁皮柜子上一墩,咣的一声,把旁边打点滴的大妈吓了一跳。
"征北,你感觉咋样?"
"死不了。"
他拉了把塑料凳坐下来,搓了搓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他妈有屁就放。"
"你媳妇那事儿……我们连里都传遍了。"
我眼珠子没动,还是盯着那块霉斑。
"传什么了?"
"钱柏舟那个捐赠视频,全网播放量破千万了。评论区有人扒出来,你媳妇跟钱柏舟是云岭七中的初中同学,谈过恋爱。后来钱柏舟跟别的女的好了,把你媳妇甩了。她缓了两年,才经人介绍认识的你。"
我没说话。
郑雷鸣又搓了搓手:"我小姑在七中当宿管阿姨,她说当年这俩人在操场后面的小树林里亲嘴,被教导主任逮了个正着。全校通报批评,叫家长。你媳妇还给钱柏舟写过血书,拿圆规扎手指头写的那种,我小姑亲眼见过,说那纸上全是暗红色的字,写的是'柏舟我等你一辈子'。"
我认识苏晚棠的时候,她跟我说的不是这个版本。
她说钱柏舟是她表哥。
"我表哥,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后来去南方做生意了,平时不怎么联系。"
我信了。
农村出来的兵,二十二岁才第一次跟姑娘单独吃饭,人家说什么我都信。
她说表哥,那就是表哥。
结婚三年,这个"表哥"出现的频率比我出任务还勤。
家里水管漏了,她说"我表哥认识个修水管的师傅,我让他来"。
她妈住院要人陪护,她说"我表哥帮忙找的护工,比我找靠谱"。
她换了个新工作,她说"我表哥给介绍的关系,不然街道办哪那么容易进"。
我问过一次:"你跟你这表哥咋这么熟?你俩住得也不近啊。"
她当时正在厨房洗碗,头也没回:"陆征北你是不是有毛病?人家帮咱这么多忙,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我说:"我没阴阳怪气,我就是问问。"
她把碗往水槽里一摔,水溅了我一围裙:"你问什么问?你是不是不信任我?你在部队待久了是不是心理有问题?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
然后她哭了。
每次我想细问,她就哭。
一哭就说我不信任她,说我大男子主义,说我常年不在家还管她交友。
后来我不问了。
我想着,军人嘛,一年到头在外头跑,家里有个能帮忙跑腿的亲戚,也正常。
结果这个"表哥",把我给灾区救命的三十万物资,整批搬到自己公司去了。
郑雷鸣看我半天不说话,拆了一盒牛奶递过来:"喝点。"
我接过来,没喝。
"雷鸣。"
"嗯?"
"那个视频,你能不能给我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钱柏舟站在柏舟建工门口,身后一排红色帐篷,横幅上写着"柏舟建工抗震救灾在行动"。
他穿着件黑色冲锋衣,头发梳得油光水亮,对着镜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各位父老乡亲,我们柏舟建工虽然也是受灾企业,但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批物资是我们公司全体员工的爱心捐赠……"
我盯着屏幕里他身后那箱矿泉水。
那是我列的清单。
两千四百箱。
我拿命换来的物资,现在成了他镜头里的道具。
我把手机还给他。
"关了。"
郑雷鸣收了手机,欲言又止。
旁边床那个大妈凑过来:"小伙子,你媳妇咋没来伺候你啊?伤成这样,身边没个家属哪行。"
郑雷鸣嘴快:"人家忙着给她初恋送物资呢,没空。"
大妈耳朵唰地竖起来了:"啥初恋?"
郑雷鸣把手机递过去。
大妈看完视频,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这不是柏舟建工那个小苏吗?我认识她!她上个月还在我们锦绣花园小区门口发传单呢!说招保洁员,一个月两千八,不交五险。"
我偏过头看她。
"她给钱柏舟招的?"
"可不是嘛!天天来,风雨无阻的。我们好几个老姐妹都去干了半个月,说好的月底发工资,结果人直接找不着了。我有个老姐妹去公司要钱,被他们保安架出来的,腰都闪了,现在还在家躺着呢。"
我胸口那根错位的肋骨突然疼得厉害。
像有人拿手指头在骨缝里拧。
苏晚棠在云岭市青云街道办上班,文员,一个月到手四千三。
她跟我说她周末加班,原来是在给钱柏舟招黑工。
"大妈,她发传单的时候开什么车?"
"一辆白色的宝马,挺新的,车牌尾号三个八。"
我没车。
我连驾照都没有。
在部队待了十二年,出门不是军车就是公交,偶尔打个出租还得报销。
尾号三个八的白色宝马。
那是钱柏舟的。
苏晚棠每天下班,开钱柏舟的车,给钱柏舟的公司招黑工。
用的油钱,刷的是我的工资卡。
我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共同账户。
我翻流水。
过去三个月,苏晚棠从这个账户转出去十四笔钱。
收款方全是同一个户名:云岭柏舟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备注栏写着"货款""咨询费""临时周转""材料预付款"。
最大一笔三万八。
最小一笔两千。
十四笔加起来,十一万七千四百块。
那是我攒了两年的钱。
准备换辆车的。
我在部队开了十二年军车,退伍转业之后想买辆代步的,带她回娘家方便。
现在我连个车轱辘都没混上。
钱全进了钱柏舟的口袋。
我关了手机。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我在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
灰扑扑的,下巴上全是干了的血痂,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像个鬼。
"雷鸣。"
"在。"
"帮我找个律师。"
他愣了一下:"你要干啥?"
"离婚。"
郑雷鸣没马上说话。
他看了我好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想好了?"
"想好了。"
"不闹一闹?就这么便宜她?"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霉斑。
那张"人脸"好像在笑。
"你帮我查查,钱柏舟那批物资现在市价值多少。"
"问过了。按云岭现在的行情,那批货少说值三十二万,多的话能到三十五。"
"行。"
"你打算怎么办?"
"我让她赔。"
"她要是不赔呢?"
我没接话。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走廊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妈在哄。
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苏晚棠在电话里那句:"都是做善事嘛,给谁不是给。"
给谁不是给。
我拿命在废墟底下扛着,她拿我的命给她的初恋做面子。
给谁不是给。
行。
那我也给。
我给你一张离婚协议书,给你一张法院传票,给你一个你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教训。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苏晚棠的微信。
"老公,我刚给你转了两千块钱,你买点营养品补补。医生怎么说?严重不?我明天请假去看你。"
两千块。
她从共同账户里,用我攒的钱,给我转了两千块。
然后配了一个心疼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十秒钟。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枕头底下。
郑雷鸣还坐在旁边,没走。
"征北,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不见。"
"不见?"
"她要是来医院,你帮我挡着。就说我转院了,转哪儿了不知道。"
郑雷鸣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那转业的事呢?你不是说还有两年才到期?"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灯管有点老化,一闪一闪的。
"不等了。"
"你要提前交转业报告?"
"嗯。"
"你想好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上面会不会卡你?"
"卡就卡。我在这个地方待够了。"
我闭上眼睛。
"雷鸣,帮我个忙。"
"你说。"
"我那个转业报告,在连部抽屉里,你帮我拿出来,直接交到团里。"
"……行。"
"还有,我那个储物柜里的东西,你帮我收拾一下。寄到我妈那儿。"
"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我沉默了很久。
"先不说。"
"那苏晚棠那边——"
"律师函先发。别的以后再说。"
郑雷鸣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我们当兵的,不兴那套。
他走之前把牛奶放在我枕头边上:"你他妈给我喝完,别浪费。"
我"嗯"了一声。
他走了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
日光灯还在闪。
旁边大爷打起了呼噜。
我翻了个身,牵动了肋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手机又震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翻过来看了。
不是苏晚棠。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陆征北同志,我是清河县应急办的老魏。你之前对接的那批物资,我们到现在还没收到。县里已经上报了,你这边能不能确认一下,货到底发到哪儿了?"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物资被截了。不是物流问题,是人祸。我这边有证据,回头给你。"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彻底关了。
百分之三的电,终于耗尽了。
屏幕彻底黑下去。
像我这三年。
彻底黑了。
我躺在走廊的加床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呻吟声、小孩的哭声。
左腿的钢钉在骨头里隐隐地疼。
胸口的肋骨每呼吸一下都在提醒我:你断了。
我想起苏晚棠嫁给我那天,酒席上她喝多了,靠在我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说:"征北,我这辈子就赖着你了,你赶我我都不走。"
我当时笑着说:"谁赶你了。"
她打了个酒嗝:"你以后要是不要我了,我就……我就去投河。"
我说:"说什么傻话。"
三年了。
她没投河。
她投了钱柏舟。
我闭上眼,不再想了。
明天。
明天律师函就发出去。
明天转业报告就递上去。
明天开始,我陆征北的人生里,没有苏晚棠这三个字。
我正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护士的声音:"哎哎哎,你找谁?这里是重症区,不能随便进!"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找我老公!陆征北!他是不是在这里?"
我猛地睁开眼。
是苏晚棠。
她来了。
比我预计的早了一天。
脚步声越来越近。
高跟鞋敲在瓷砖地面上,哒哒哒的,又脆又急。
我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不是紧张。
是那种上刑场之前的感觉。
门被推开了。
苏晚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另一个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像是燕窝和红枣。
她眼睛是红的。
不知道是真哭的还是画的。
她看见我躺在走廊的加床上,腿上缠着纱布,胸口绑着固定带,愣了一秒。
然后她眼圈一红,快步走过来:"征北!你怎么伤成这样——"
她伸手要来摸我的脸。
我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征北?"
"你出去。"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出去。"
"征北,你怎么了?我特意请假过来的,我给你炖了排骨汤,还有燕窝——"
"苏晚棠,我说你出去。"
我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打呼噜的大爷都停了两秒。
苏晚棠的表情变了。
不是心虚,是困惑。
是真的困惑。
好像她完全不理解我为什么这个态度。
"征北,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太疼了?我叫医生——"
"我问你一件事。"
她停住了。
"那批物资,你是什么时候给钱柏舟的?"
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种很轻的、哄人的笑:"哦,你说那个呀。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柏舟公司受灾了,急需周转,我就先——"
"我问的是时间。几月几号,几点,在哪儿交接的。"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你问这个干嘛?"
"你回答我。"
她抿了一下嘴唇,把保温桶放在我床头柜上。
"就是……你走的第二天。他给我打了电话,说公司仓库被震坏了,急需一批物资应急。我想着反正放在仓库也是放着,就先让他拉走了。"
"你走的第二天。"
"对。"
"也就是说,我前脚出门,你后脚就把东西给了别的男人。"
"陆征北!"
她声音突然尖了。
"你什么意思?什么别的男人?钱柏舟是我初中同学!是正经生意往来!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正经生意往来?"
"对!他打了欠条的!等回款了就还!你至于吗?你在这儿躺着,我大老远跑过来看你,你就这态度对我?"
我看着她。
她眼圈又红了,嘴唇在抖。
保温桶的盖子没拧紧,排骨汤的味道飘出来,混着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又腥又闷。
"苏晚棠。"
"干嘛!"
"那十一万七,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她愣住了。
"什么十一万七?"
"共同账户。过去三个月,你转了十四笔给柏舟建工。加起来十一万七千四百。你当我不知道?"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心虚的变。
是被戳穿之后那种恼羞成怒的变。
"你翻我手机了?"
"我翻的是银行流水。共同账户,我也有权查。"
"陆征北你——"
"那笔钱,是我攒了两年的。准备买车的。你知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盯着她。
"你知不知道。"
"我……我知道。但是柏舟他当时真的急——"
"我不听这个。"
我闭上眼睛。
"苏晚棠,你出去。"
"征北——"
"你出去。"
"你让我把汤放下——"
"我不喝。"
"你——"
"你出去。"
第三次了。
她站在床边,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
燕窝和红枣在袋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把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放。
“行,陆征北。你厉害。受了伤还这么横。爱喝不喝。”
她转身要出门。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物资那事儿,你听我说一句。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出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里的泪终于滚下来。
“陆征北,你今天说的话,你给我记着。”
她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一点点远去。
哒、哒、哒。
越来越淡。
然后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又合上。
安静了。
我睁开眼,盯着床头柜上那只保温桶。
桶身上印着一朵小碎花,是苏晚棠去年在超市挑的,说这个好看。
我没碰它。
我侧过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清河县第三中学,王建国,2019年在此住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摸起手机,按了开机。
给郑雷鸣发了条消息:“律师那边,催一下。明天就发。”
他秒回:“收到。你今晚先睡。”
我关了手机。
闭上眼。
走廊的日光灯还在闪。
一闪一闪的,像苏晚棠发的那三个抱抱表情。
像极了。
但我不再看了。
我没睡着。
整夜没睡着。
不是因为疼。
腿上的钢钉和胸口的肋骨确实疼,但那种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人隔着一层棉花拿拳头捶你。
真正让我睡不着的,是脑子里那根弦。
绷着。
一闭眼就看见苏晚棠站在床边,拎着保温桶,说“你今天说的话我记着”。
记住什么?
我记住的是你把我救命的物资送给了你的初恋。
我记住的是你在咖啡厅里跟我说“给谁不是给”。
我记住的是那十四笔转账,十一万七千四百块,我攒了两年的买车钱。
天蒙蒙亮的时候,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
护士推着药车过来,给我换吊瓶。
“陆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腿别动,肋骨也别大幅扭。今天先别下床。”
我“嗯”了一声。
她走后,我拿起手机开机。
第一件事,给郑雷鸣发消息:“律师联系上了没?”
“联系上了。我战友他老婆的弟弟,在云岭做民事,叫方旭。专打婚姻财产纠纷,靠谱。我让他今天上午过来。”
“行。”
“还有,你让我查的事,查到一点了。”
“说。”
“钱柏舟那个柏舟建工,注册地在云岭市高新区,实际办公在清河县边上。我托人查了工商登记,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八十万。去年年报显示营收不到两百万,社保缴纳人数十一个人。”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十一个人。
苏晚棠在电话里说“他公司要是垮了,几十号人失业”。
十一个人。
她连数都编不圆。
我又打了一行字:“震中离他工地多远?”
“四十多公里。我让人去看了,他那工地连块玻璃都没碎。他挂的那条‘灾后重建临时指挥部’横幅,是震后第二天下午才挂上去的。”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连块玻璃都没碎。
他“受灾”了。
他“急需周转”。
苏晚棠信了。
或者说,苏晚棠根本不需要信。她只需要一个借口,把东西搬过去。
上午十点,方旭来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戴金丝眼镜,穿深蓝色西装,手里拎个公文包,皮鞋擦得锃亮。
他在一群伤员和家属中间走过来,显得格格不入。
“陆征北同志?”
“是我。”
他拉了把凳子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
“郑雷鸣跟我说了大致情况。我先确认几个问题。”
“你问。”
“你和苏晚棠结婚几年?”
“三年零两个月。”
“有没有孩子?”
“没有。”
“婚前财产做过公证吗?”
“没有。”
“共同账户里的钱,你能证明是你个人的工资收入吗?”
“能。我部队的工资卡直接打进去,每个月一万一千四。她工资四千三,也进同一个账户。但大头是我的。”
方旭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物资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走刑事还是民事?”
“什么意思?”
“如果那批物资是政府调拨的救灾物资,她擅自转给第三方,可能涉及挪用或者侵占。但这要看物资所有权归属——是县应急办的,还是你们部队的,还是她经手的某个社会捐赠渠道。”
我想了想:“清单是我列的,对接方是县应急办。她当时是以‘社区对接人’的身份去仓库提货的。”
“那就是说,她有合法提货权限?”
“对。但提货之后的分配方案是我定的,她不能私自改。”
方旭推了推眼镜:“这个有点复杂。走刑事,得县应急办或者你们部队出面报案。你自己报的话,身份上有点尴尬——你是物资调配方,但不是物权人。”
“那走民事呢?”
“民事的话,你可以主张她擅自处分了你们共同经手的公共物资,造成损失。但说实话,这案子周期长,取证也麻烦。”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离婚呢?”
方旭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
“确定。”
“行。离婚这块,如果她同意协议离婚,最快三十天冷静期加手续。不同意就走诉讼,三到六个月。”
“她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
“因为共同账户里还有钱。她不会放弃分财产。”
方旭点了点头:“那我先起草离婚起诉状,同时发一份律师函给她,把财产分割的意向说清楚。你这边有没有她的出轨证据?”
我愣了一下。
“出轨?”
方旭看着我:“你刚才说那个钱柏舟是她初恋。如果他们之间不只是‘借物资’的关系,而是有感情纠葛甚至同居事实,你在财产分割上可以主张过错方少分。”
我想了想。
“我没有证据。”
“没关系。我先把律师函发了,看她反应。”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委托书让我签字。
我签了。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紧张。
是那种“真的走到这一步了”的感觉。
方旭收了委托书,站起来:“我今天下午就把律师函寄出去,电子版也发她微信和邮箱。你安心养伤,有进展我随时联系你。”
“方律师。”
“嗯?”
“那十一万七,能不能在离婚的时候一起算?”
“能。共同账户的异常支出,如果能证明她未经你同意转给了第三方,可以主张返还。但需要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做证据。”
“我有。”
“行,你把截图发我。”
他走了。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日光灯今天不闪了。
换了一根新的。
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下午两点,苏晚棠的电话打来了。
我没接。
她又打。
我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的时候,我接了。
不是我心软。
是我想知道她要说什么。
“陆征北,你什么意思?”
她一开口就是质问的语气。
“你收到律师函了?”
“你他妈的——你发律师函给我?你找律师告我?陆征北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告你。我只是通知你,我要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气急了之后的那种笑,又尖又薄。
“离婚?你跟我离婚?陆征北,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腿还打着钢钉呢!你躺在医院里!你跟我说离婚?你脑子是不是被水泥板砸坏了?”
“苏晚棠,我脑子很清楚。比过去三年任何时候都清楚。”
“你——”
“律师函里写了财产分割方案。共同账户余额按出资比例分。那十一万七你转出去的钱,我需要你还回来。物资的事我暂时不追究,但你要配合县应急办把货追回来。”
“你做梦!”
“那走法院。”
“陆征北!你——你等着!”
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肋骨又疼了一下。
旁边那个没了一只脚的大爷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年轻人,吵架别太激动,伤身。”
我没接话。
下午四点多,郑雷鸣又来了。
这次他没拎牛奶。
他拎了一个文件袋,表情有点怪。
"怎么了?"
他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我腿上。
"你让我查的,我查到了。但你可能不太想看。"
"说。"
"钱柏舟那个视频,我让连里的小周帮我做了个截图存证。然后我去翻了翻他公司的底。"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打印纸。
"柏舟建工去年中了清河县一个安置房项目的标。三百二十万的工程。但这个项目不走公开招标,是定向邀标。你知道谁签的邀标审批吗?"
"谁?"
"清河县住建局。但具体经手人——"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
"经手人的配偶,在青云街道办上班。"
我盯着他。
"你说的是苏晚棠。"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那个经手人叫马国栋,他老婆叫苏晚棠。你媳妇在街道办的工作,就是对接住建局的民生项目。"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是说,苏晚棠帮钱柏舟拿了那个安置房项目?"
"我不确定。但时间线对得上。那个项目是去年八月定的标,苏晚棠去年六月刚调进街道办。她进去之前,那个岗位空了四个月没人。她一进去,两个月后项目就定了。"
我把那沓纸拿过来,翻了翻。
打印的是工商信息、项目公示、还有一些我看不太懂的审批文件截图。
"你从哪儿弄的这些?"
"小周他爸在清河县档案馆退休了,帮他查的。"
我把纸放下。
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像是你一直以为自己在跟一个人过日子,结果发现你根本不了解她。
不是"她可能跟初恋有暧昧"那种不了解。
是"她可能一直在用我看不见的渠道帮另一个男人搞钱"那种不了解。
"雷鸣。"
"嗯。"
"这个事,先别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等我出院再说。"
"行。"
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没多话。
晚上七点,方旭给我打了个电话。
"陆征北,律师函发了。苏晚棠收到了,但她没回我。倒是给我打了个电话,骂了十分钟。"
"骂什么?"
"说你忘恩负义,说你冷血,说你一个当兵的连自己老婆都护不住还来告她。"
我闭了闭眼。
"还说了什么?"
"她说了一句比较有意思的话。她说'陆征北你以为你是谁?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没有我,他连个家都没有。'"
我没说话。
"还有一句。她说'他要敢离,我就把他那些事全抖出来。'"
"什么事?"
"她没说清楚。就说'他以为他干净?他在部队那些事,我都知道。'"
我愣了一下。
"我在部队什么事?"
方旭顿了一下:"我也觉得奇怪。你当兵十二年,档案干净得很,嘉奖三次,优秀士兵两次。她能抖什么?"
"我不知道。"
"你先别管这个,可能是她吓唬你。我这边继续走程序。冷静期三十天,这三十天里她如果不同意协议,我们就直接起诉。"
"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那儿想了很久。
"他在部队那些事"。
什么事?
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我在部队十二年,最大的"事"就是去年演习的时候扭了腰,休息了半个月。
她能抖什么?
除非她说的不是我的事。
是她自己的事。
她怕我知道的什么事。
我翻了个身,又牵动了肋骨。
疼得我嘶了一声。
算了。
不想了。
第三天早上,护士来查房,说我可以试着坐起来了,但不能下地。
我让护士帮我把床头摇高了一点。
刚坐稳,走廊那头又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哒、哒、哒。
这次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苏晚棠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男人。
我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了。
"晚棠,你慢点,地上滑。"
钱柏舟。
他来了。
我下意识攥紧了床单。
苏晚棠出现在门口。
今天她没穿大衣,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头发披着,脸上化了淡妆。
看起来气色不错。
不像前天晚上哭过。
她身后,钱柏舟跟着进来了。
一米七八左右,身材保持得还行,穿一件灰色羊绒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马甲。
头发梳得很整齐,手腕上戴了一块表,看着不便宜。
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上面还系了个蝴蝶结。
苏晚棠看见我坐在床上,顿了一下。
"征北,我带柏舟来看看你。"
我看着她。
然后我看她身后的钱柏舟。
钱柏舟冲我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陆哥,久仰了。晚棠老提起你。"
我没说话。
苏晚棠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跟那个保温桶并排。
"征北,前天是我态度不好。我回去想了想,你受伤了心情不好,我不该跟你吵。"
她语气很软。
软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物资的事,我确实做得不对。但柏舟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就是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
我盯着她。
"你让他来干什么?"
"让他当面跟你说清楚。他欠你的,他认。"
钱柏舟往前迈了一步,把果篮又往前推了推。
"陆哥,这事儿确实是我做得不地道。晚棠把东西给我的时候,我确实急。公司账上没钱了,工人等着发工资,我没办法。"
他叹了口气,表情很诚恳。
"但那批货我没卖。矿泉水我分给了工地上的工人和附近几个村子,没收钱。方便面确实是捐给了电视台,但那是为了宣传,好接下一个项目,接了项目才能还你钱。"
我看着他。
他眼睛不躲。
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带着一种"我是生意人,我讲道理"的从容。
"钱柏舟。"
"哎,陆哥你说。"
"你公司去年中了清河县安置房的项目。三百二十万。你跟我说你账上没钱?"
他愣了一下。
很快,他笑了。
"陆哥,你听谁说的?那个项目是中了,但甲方到现在一分钱没拨。我垫了六十多万进去,现在窟窿还在那儿呢。"
"那你开宝马?"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那车是贷款买的。做生意嘛,门面得撑住。"
我"哦"了一声。
"行。那你把十一万七还我。"
他看了苏晚棠一眼。
苏晚棠接话了:"征北,那个钱不是给柏舟的。是借的。他打了欠条的。"
"欠条呢?"
"在柏舟那儿。"
"让他拿来。"
钱柏舟又看了苏晚棠一眼。
"陆哥,欠条在公司保险柜里,我今天没带。改天我给你送过来。"
"行。改天。"
我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苏晚棠。
"你出去。"
苏晚棠脸色变了。
"陆征北,我都来道歉了,你还要怎样?"
"我没让你道歉。我让你出去。"
"你——"
"带着他,一起出去。"
钱柏舟举了举手:"陆哥,别生气,我们先走。你养伤要紧。改天我请你吃饭,咱好好聊聊。"
他拉了一下苏晚棠的胳膊。
苏晚棠甩了一下,没甩开。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钱柏舟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陆哥,保重。"
门关了。
我坐在那儿,盯着那个果篮。
蝴蝶结是金色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我伸手把果篮拎起来,看了看底下。
底下压着一张名片。
"柏舟建工 钱柏舟 总经理"。
背面写了一行字:"陆哥,有事随时联系。"
我把名片撕了。
撕成四瓣,扔进床边的垃圾桶。
下午的时候,郑雷鸣打来电话。
"征北,你猜怎么着?"
"说。"
"苏晚棠刚才给团里打了个电话。"
我坐直了。
"她打给谁了?"
"打给政治处的刘干事。说你是她老公,说你受伤了,问你的转业报告是不是已经交了。"
"她问这个干什么?"
"刘干事说,她问的时候语气挺急的。还问了一句'如果他交了,能不能撤回来'。"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想拦我。
她不想让我转业。
为什么?
因为我是军人,她就有军属的身份。军属在地方上有优待,街道办那个岗位当初能进去,有一半是看在我是现役军人的份上。
我转业了,她那个"军属"的帽子就没了。
她怕的不是我离开她。
她怕的是我离开部队之后,她失去那个身份带来的便利。
"雷鸣,刘干事那边怎么说?"
"刘干事说按规矩不能往外说,让她直接找你本人谈。"
"知道了。"
"征北,你那份转业申请,我昨天递到团里了。参谋长已经签了,政委那边还没批。"
"卡在哪了?"
"政委说你现在正在灾区执行任务,原则上不批转业。得等任务收尾。"
我闭上眼睛。
"任务什么时候结束?"
"按原计划,还有十一天。但余震一直没停,可能还得往后拖。"
十一天。
"行。我等。"
挂了电话,我重新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又换过了。
这根不闪,但电流声特别响。
像有只苍蝇一直在耳边打转。
晚上九点,我刚准备睡。
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苏晚棠。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陆征北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中年,带着点外地口音。
"我是。你哪位?"
"我姓马,马秀兰。苏晚棠她妈。"
我顿了一下。
"阿姨?"
"小陆啊,你……你是不是要跟晚棠离婚?"
我没出声。
"小陆,阿姨求你,你别跟她离。"
"阿姨,她干了什么,你应该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马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小陆,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晚棠她……她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
"她从小没爸,是我一个人拉扯大的。她初中那会儿跟那个姓钱的……那件事,我知道。我拦过,没拦住。后来那小子不要她了,她整整哭了一个暑假。"
我没接话。
"小陆,阿姨不是替她开脱。她这回做的事,确实不对。但你……你给她一次机会行不行?"
"阿姨,不是我不给。是她没给我机会。我在废墟底下躺了两天,她在外面给别的男人搬物资。"
马秀兰又沉默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
"小陆,晚棠她……她有了。"
"什么?"
"她怀孕了。六周了。她前天刚查出来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她怀孕了。六周。她本来想等你回来再告诉你的,结果出了这个事……她不敢开口。"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六周。
我进灾区是三天前。
六周就是四十二天。
四十二天前,我在哪儿?
我在部队。
我在搞季度考核。
整整一个月,我一天假都没休。
我上一次回家,是七十天前。
七十天。
六周是四十二天。
中间差了二十八天。
那二十八天里,我不在家。
"小陆?你还在听吗?"
"……在。"
"晚棠她说了,孩子是你的。她算过的,是你上次回来那几天……"
"阿姨,我上次回来是七十天前。"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小陆,你……你别多想。晚棠她不会……她不是那种人……"
"阿姨,我挂了。"
"小陆!小陆你别——"
我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躺在那张窄床上,盯着天花板。
六周。
七十天前我最后一次回家。
待了三天。
那三天里,我们确实……
但六周是四十二天。
不是七十天。
差了二十八天。
要么是她记错了。
要么是……
我不敢往下想。
我翻了个身,肋骨疼得我龇牙。
但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我脑子里全是数字。
四十二天。
七十天。
二十八天。
那二十八天里,苏晚棠在干什么?
她在给钱柏舟招黑工。
她开着钱柏舟的白色宝马。
她在咖啡厅里接电话,背景音是爵士乐和瓷杯碰碟子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打开日历。
倒推四十二天。
九月二十三号。
那天我在干什么?
我在搞野外驻训。
在山上。
连信号都没有。
她那天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结婚三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
睡不着。
闭上眼全是苏晚棠的脸。
她穿着红嫁衣说"你守国,我守家"。
她穿着米白色针织衫说"我在家等你"。
她穿着浅粉色卫衣,带着钱柏舟,站在我病床前说"我带柏舟来看看你"。
三张脸。
三个苏晚棠。
哪一个是真的?
还是三个都是假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
不管那个孩子是不是我的。
这个婚,我离定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方旭发了条消息。
"离婚的事,不等了。直接起诉。"
他回:"冷静期怎么办?"
"她要是不同意协议,直接走诉讼。我不管多久。"
"行。另外,你让我查的那个怀孕的事——"
"不用查了。"
"你确定?如果孩子不是你的,在财产分割上——"
"我说不用查了。"
"……好。"
我关了手机。
窗外天亮了。
清河县的天灰蒙蒙的,跟这三天一样。
余震又来了。
很轻,就晃了两下。
但走廊里还是有人喊了起来。
"地震了!地震了!"
我躺在那儿没动。
震就震吧。
我在底下埋了四十八个小时都没死。
还怕你晃这两下?
等震过去了,护士跑过来问我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走了之后,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就接了。
"征北?你咋这时候打电话?你不是在灾区吗?"
"妈,我没事。"
"电视上天天播余震,你千万注意安全啊。你媳妇在家还好吧?"
"妈。"
"嗯?"
"我跟苏晚棠要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你说啥?"
"我要跟她离婚。"
"你……你咋突然……出啥事了?"
"等我有空跟你说。现在就说一声。"
"征北,你是不是在灾区压力大?你别冲动——"
"妈,我没冲动。我想好了。"
她又沉默了。
然后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
"行。你想好了就行。妈不拦你。"
"嗯。"
"你……你照顾好自己。"
"好。"
我挂了电话。
眼眶有点热。
没掉。
当兵十二年,我没掉过眼泪。
在废墟底下四十八个小时我也没掉。
我不会掉。
上午十点,方旭来了第二次。
这次他带了一份起诉状草稿让我看。
我靠在床头,一条一条地过。
"……原告陆征北与被告苏晚棠因感情破裂,请求判决离婚……"
"……共同财产分割:原告主张共同账户内余额按出资比例分配……"
"……被告未经原告同意,擅自将共同账户资金十一万七千四百元转入第三方账户,原告主张返还……"
我看完,签了字。
方旭收了文件,犹豫了一下。
"陆征北,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说。"
"苏晚棠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不是来骂我的。"
"那她干什么?"
"她说了一句话。她说'方律师,你帮我跟陆征北带个话。他要是真敢离,我就把他那个东西交上去。'"
"什么东西?"
方旭摇了摇头:"她没说。但她语气很确定。不像是吓唬人。"
我想了想。
"我在部队能有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但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点了点头。
方旭走了之后,我躺在那儿想了很久。
"他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翻遍了脑子里所有的记忆。
我在部队十二年,没犯过事,没受过处分,没跟任何人有过节。
我能有什么"东西"被她交上去?
除非……
她说的不是我的事。
是她编的。
她要用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来威胁我。
让我害怕。
让我退缩。
让我把离婚这件事咽回去。
我闭上眼。
苏晚棠,你太不了解我了。
我在废墟底下被压了四十八个小时,左腿被钢筋扎穿了,我都没喊一声救命。
你拿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来威胁我?
你威胁个屁。
下午的时候,郑雷鸣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你那份转业申请,政委那边卡住了。"
"为什么?"
"政委说,你在灾区任务期间提出转业,影响不好。上面正在宣传'子弟兵抗震救灾'的先进典型,你这时候要走,等于打脸。"
"他让我等?"
"让你等任务结束。最少十一天。"
我点了点头。
“行。十一天就十一天。”
“还有,”郑雷鸣坐下来,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听到个消息。你媳妇今天去县应急办了。”
“她去干什么?”
“不知道。但老魏——就是给你发短信那个应急办的——他跟我说了,你媳妇去找他,说那批物资的事‘有误会’,让应急办别往上报告。”
“她怕了。”
“她肯定怕了。那批物资要是被定性为挪用,她那个街道办的位子就没了。”
“她那个位子本来就是靠我坐上去的。”
郑雷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
天还是灰的。
远处有挖掘机的声音,轰隆隆的,像闷雷。
“雷鸣。”
“嗯?”
“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去查一下,九月二十三号那天,苏晚棠在哪儿。”
他愣了一下。
“九月二十三?那天怎么了?”
“她怀孕了。六周。”
郑雷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我好几秒。
“你确定?”
“她妈打电话告诉我的。”
“那……孩子……”
“我不知道。”
我闭上眼。
“我就是想知道,九月二十三号那天,她在哪儿,跟谁在一起。”
郑雷鸣沉默了很久。
“行。我帮你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征北。”
“嗯。”
“不管结果是什么,你还有我们。连里那帮兄弟,都在。”
我没说话。
但我点了一下头。
他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日光灯嗡嗡地响。
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
共同账户余额:三千四百二十七块六毛。
十四笔转出去之后,就剩这么点了。
三千四百块。
我当了十二年兵,攒了这么点。
我关了手机,把它扣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数字。
四十二天。
七十天。
二十八天。
十一万七千四百。
三十万物资。
三千四百二十七块六。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疼。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行圆珠笔字还在。
“清河县第三中学,王建国,2019年在此住院。”
王建国。
我不认识他。
但他在这个位置躺过,盯着这面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他也在等一个人来。
也许那个人没来。
也许那个人来了,又走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还有明天。
后天还有后天。
十一天之后,我交了枪,脱了军装,走出这个营区。
然后我面对的,就是一场官司。
一场关于三年婚姻的清算。
一场关于三十万物资的追责。
一场关于那个孩子的真相。
我闭上眼。
这次,我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苏晚棠。
梦里只有那根螺纹钢。
它扎在我腿里,拔不出来。
我使劲拽,越拽越深。
血一直流。
流到地上,变成一条河。
河的对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红嫁衣,冲我笑。
她说:“征北,你守国,我守家。”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灰色羊绒衫,手腕上戴着一块很贵的表。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笑了一下。
然后他们一起走了。
越走越远。
河越来越宽。
我站在河这边,腿上的钢筋还在。
血还在流。
我喊了一声。
没有声音。
我醒了。
天亮了。
日光灯还亮着。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瓷砖上咕噜咕噜响。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新的一天。
还有十天。
十天之后,我就不再是军人了。
十天之后,我就是一个离了婚的、腿上有三根钢钉的、卡里只剩三千四百块的男人。
我深吸一口气。
肋骨又疼了。
但我没吭声。
我拿起手机,给方旭发了一条消息。
“起诉状,什么时候递?”
他回:“今天下午。”
“好。”
我放下手机。
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苏晚棠,你等着。
这不是结束。
这是开始。
第九天。
郑雷鸣来医院的时候,手里没拎东西。
他脸色很难看。
不是那种“出了大事”的难看,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的难看。
他把塑料凳拉过来坐下,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膝盖。
“查到了?”
“查到了。”
“说。”
他没马上说。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一个小区的监控画面。
时间戳:九月二十三号,下午两点十七分。
画面里,一辆白色宝马停在小区门口。
车牌尾号三个八。
驾驶座下来一个女人,穿浅灰色风衣,头发扎着马尾。
副驾下来一个男人,穿黑色polo衫,戴墨镜。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单元门。
女人是苏晚棠。
男人是钱柏舟。
“这是锦绣花园的监控。我托物业的人调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九月二十三号。”
“对。”
“她跟我说那天她加班。”
“嗯。”
我把手机还给他。
“还有别的吗?”
郑雷鸣犹豫了一下。
“有。”
他又翻了一张图。
是同一个小区的电梯监控。
时间戳:九月二十三号,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电梯里,苏晚棠靠在钱柏舟肩膀上。
钱柏舟的手搂着她的腰。
她没躲。
她甚至笑了一下。
我把手机推回去。
“够了。”
“征北——”
“我说够了。”
郑雷鸣收了手机。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那个孩子……”
“不是我的。”
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念一份物资清单。
矿泉水两千四百箱。
方便面一千二百箱。
孩子不是我的。
“你确定?”
“九月二十三号,我在山上驻训。手机信号都没有。我最后一次回家是七月十四号,待了三天,七月十七号归队。”
“那六周……”
“六周是四十二天。从九月二十三号倒推四十二天,是八月十二号。七月十七号之后,我再没回过家。”
郑雷鸣张了张嘴。
“她妈打电话来说,孩子是我的。”
“她妈知道真相吗?”
“不知道。或者知道,但选择不知道。”
我闭上眼。
“雷鸣,这个事,你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你说。”
“把这个监控截图,发给方旭。让他加进诉讼材料里。”
“行。”
“还有,那个孩子的亲子鉴定,我不做。”
“为什么?”
“因为不管结果是什么,跟我没关系了。”
郑雷鸣点了点头,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征北,明天你就出院了。后天转业命令下来。你……你打算去哪儿?”
我想了想。
“先回我妈那儿。”
“然后呢?”
“然后……再说。”
他走了。
我躺在那张躺了快十天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块霉斑还在。
那张“人脸”还在。
但我不觉得它像谁了。
它就是一个霉斑。
一块发了霉的、长了菌的、该铲掉的霉斑。
第十天。
我出院了。
左腿的钢钉还得留三个月,肋骨还得养。
但我不需要住院了。
方旭来医院接的我。
他开了一辆灰色的小面包,后座放了一副拐。
“陆征北,上车。”
我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经过走廊的时候,那个没了半只脚的大爷冲我喊:“小伙子,走了?”
“走了。”
“回去好好养!别跟媳妇吵架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出了医院大门,外面的太阳晃得我眼睛疼。
十天没晒过太阳了。
方旭帮我打开车门,我坐进去,把拐靠在腿边。
“去哪儿?”
“先回招待所。明天去团里办手续。”
“行。”
他发动车子,开出去几百米,突然说:“对了,有件事跟你说。”
“说。”
“苏晚棠那边,我昨天跟她通了个电话。她同意协议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
“她同意了?”
“对。但条件是,她不还那十一万七,而且她要分你转业安置费的一半。”
我差点笑出来。
“她怎么知道我有安置费?”
“你转业的事,团里公示了。她肯定看到了。”
“安置费多少?”
“按你的年限和级别,大概四十二万。她要分一半,就是二十一万。”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清河县的街面还是灰蒙蒙的,到处是震后留下的疤。
裂了缝的墙,歪了的路灯,还有没拆完的脚手架。
“方旭。”
“嗯?”
“她做梦。”
“我知道。我已经回她了,说不同意。她要是坚持,就走诉讼。”
“走诉讼。”
“好。另外,物资那件事,县应急办那边我帮你把材料递上去了。老魏说他们会立案调查。”
“好。”
“还有件事。”
方旭停了一下。
“苏晚棠说的那个‘东西’,我查到了。”
我坐直了身子。
“什么?”
“她手里有一份你去年演习期间的‘情况说明’。就是你那次扭了腰、休息了半个月的那回。她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一份内部通报的复印件,上面写的是‘陆征北同志在演习期间擅自脱离岗位’。”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想起来了。
那次演习,我确实“脱离岗位”了。
因为那天苏晚棠打电话说她妈住院了,让我赶紧回去。
我跟连长请了假,连长批了。
但后来那次演习出了事故,上面追责,把“请假”写成了“擅自脱离”。
连长后来帮我申诉了,改成了“经批准离岗”。
可那份最初的通报,不知道谁留了底。
“她拿这个威胁你,说你要是不撤诉,她就把这个交到你们团里,说你演习期间违纪。”
我靠在座椅上,盯着挡风玻璃。
“那份通报后来改了。连长帮我改了。”
“我知道。但问题是,她手里那份是最初的版本。你要是不能证明它已经被更正了,光凭那张纸,就够你喝一壶的。”
“那怎么办?”
“我已经让你连长出了个证明,说明那份通报已经撤销更正。我让方旭一起递到团里了。”
“好。”
“所以她的威胁,不成立。”
我点了点头。
“方旭。”
“嗯?”
“她手里怎么会有那份通报?”
方旭看了我一眼。
“我猜,是你自己给她的。”
我愣了一下。
“我?”
“你去年扭了腰回家,是不是跟她提过?”
我想了想。
是。
我回家那几天,她问我怎么受的伤,我说了。
说了之后,她问我“部队会不会处分你”。
我说不会,已经改了。
她说“那你把那个通报给我看看,我帮你留着,万一以后有人翻旧账”。
我就把那份复印件给她看了。
她拍了个照。
我当时没在意。
我以为她是关心我。
“操。”
我骂了一个字。
方旭没接话。
车在招待所门口停了。
我下了车,拄着拐,一瘸一拐往里走。
“方旭。”
“嗯?”
“谢谢你。”
“别客气。你好好休息,后面的事我来。”
我点了点头,进了招待所。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视。
我把拐靠在墙边,坐在床上。
拿起手机。
苏晚棠给我发了条微信。
“征北,我听说你明天办转业手续。我能不能去送送你?”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我知道你恨我。但三年夫妻,你连个再见都不让我说吗?”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
“那个孩子,我打算不要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四个字:“跟我无关。”
发完我就关了手机。
第十一天。
转业命令下来了。
我穿了最后一次军装。
站在团部门口,把肩章摘了。
参谋长跟我握了个手。
“陆征北,十二年了。”
“十二年了。”
“出去之后,好好过。”
“好。”
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面国旗在风里飘。
十二年前我十八岁,从村里出来,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到这个营区。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现在我也不太懂。
但至少我知道了一件事。
有些人,你守不住。
你拿命去守,她也守不住。
因为她守的根本不是你。
我转身,走了。
没回头。
方旭在门口等我。
“走吧。去法院。”
“今天?”
“苏晚棠那边突然同意调解了。法官约的今天下午两点。”
“她怎么突然同意了?”
方旭犹豫了一下。
“钱柏舟跑了。”
“什么?”
“昨天半夜。他公司账上被法院冻了,那批物资也被应急办追回来大半。他欠了一屁股债,昨天连夜开车跑了。手机关机,人联系不上。”
“苏晚棠呢?”
“她今天早上去他公司,发现办公室搬空了。连个纸条都没留。”
我站在团部门口,风灌进我的衣领。
“她来找你了?”
“没有。但她给法官打了电话,说同意调解,说什么都不要了,只求快点离。”
我点了点头。
“走。”
下午两点。
清河县人民法院。
我拄着拐,坐在原告席上。
苏晚棠坐在被告席上。
她瘦了。
十天没见,瘦了一圈。
脸上没化妆,嘴唇干裂,眼底有青黑色的影子。
她穿了件黑色外套,头发随便扎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
她看见我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下。
但没哭。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戴眼镜,说话很快。
“双方都到齐了。今天调解,我把条件念一下。”
“原告陆征北主张:一、判决离婚。二、共同账户余额三千四百二十七元六毛,按出资比例分割,原告占百分之七十。三、被告返还未经原告同意转出的十一万七千四百元。四、救灾物资一事,原告保留另行追诉的权利。”
法官看向苏晚棠。
“被告,你对这些条件有什么意见?”
苏晚棠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同意。”
法官愣了一下。
“你全部同意?”
“嗯。”
“包括返还十一万七?”
“……嗯。”
“你目前有能力偿还吗?”
苏晚棠沉默了几秒。
“我……我慢慢还。”
法官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行。那调解协议我拟一下,双方签字。”
法官低头写东西的时候,苏晚棠突然抬起头,看向我。
“征北。”
我没看她。
“征北,我说一句话。就一句。”
法官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拦。
苏晚棠看着我,嘴唇抖了一下。
“对不起。”
两个字。
很轻。
轻得像她电话里那个“好”字。
轻得像那三个抱抱的表情。
我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我的回应。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苦,嘴角往下撇,但眼睛是湿的。
“我知道你不想听。但我还是想说。”
“钱柏舟他……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偏过头看她。
“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那个安置房的项目,是他让我帮他走的关系。物资的事,是他让我去提的货。他甚至……他甚至跟我说,只要我帮他把这批货拿到,他就跟我结婚。”
她顿了一下。
“我信了。”
“我他m的信了。”
她的声音突然大了,带着哭腔。
“我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钱柏舟。我以为他回云岭是为了我。我以为他跟我在一起了,我们就能重新开始。”
法官敲了一下桌子:“被告,注意情绪。”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了。
“我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我做了就是做了。我不该动那批物资。我不该骗你。我不该拿你的钱给他。”
她看着我。
“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不是他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孩子不是钱柏舟的。”
“那是谁的?”
她闭上眼。
“是你的。”
“你说什么?”
“是你的。七月十四号你回来那三天。我算错了。不是六周,是八周。我妈记错了。我上次去医院,医生说八周。我……我当时太慌了,跟我妈说成了六周。”
我盯着她。
“你确定?”
“我确定。我发誓。”
她眼泪掉下来了。
“征北,我知道你不信我。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不信了。但这个事,我没骗你。”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拐差点掉了。
八周。
七月十四号。
待了三天。
对得上。
如果真是八周,那就对得上。
但她之前说的是六周。
她妈说的也是六周。
“你之前怎么不说八周?”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不信。怕你自己去算日子。怕你觉得我在骗你。我本来就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怕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
法官坐在旁边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乱。
八周。
七月十四号。
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
“那个孩子,”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擦了擦眼泪。
“我留下。”
“你一个人养?”
“嗯。”
“你养得起吗?”
她笑了一下,很苦。
“我街道办的位子没了。物资的事应急办在查,我大概率要被处分。钱柏舟跑了,他欠我的那些钱也拿不回来了。”
她看着我。
“但我留下。”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孩子。”
她顿了一下。
“也是你的。但你不用管。我只要你签字离婚。别的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看着她。
她瘦了,憔悴了,眼睛肿着,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不是三年前那个穿红嫁衣的姑娘了。
也不是十天前那个拎着保温桶来医院、带着初恋来看我的女人了。
她是一个做了错事的人。
一个被利用的人。
一个怀了孕的、什么都没有了的人。
我张了张嘴。
“苏晚棠。”
“嗯。”
“那十一万七,你慢慢还。我不催你。”
她愣了一下。
“物资的事,应急办那边,你该配合就配合。该受的处分你受着。但别把自己搭进去。”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
“孩子的事……”
我停了一下。
“如果是我的,我认。抚养费我出。但我不会复合。”
她使劲点头。
“我知道。我不要你复合。我只要孩子有个爸。”
法官把调解协议推过来。
我签了字。
她签了字。
法官盖了章。
“行了。调解书生效。双方婚姻关系解除。”
苏晚棠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她看了我一眼。
“征北。”
“嗯。”
“你腿上的钢钉,记得按时复查。”
我愣了一下。
“好。”
她转身走了。
黑色的外套,瘦削的背影,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
走路有点驼背。
门关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方旭在旁边收拾文件。
“陆征北,结束了。”
“嗯。”
“你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
“不知道。”
“那接下来呢?”
“先回我妈那儿。”
“然后?”
“然后……找份工作。”
“你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
我拄着拐站起来。
“方旭。”
“嗯?”
“谢谢你。”
“别谢了。你请我吃顿饭就行。”
“行。等我腿好了。”
他笑了笑,帮我拿起了桌上的文件袋。
我们出了法院。
外面的太阳比十天前亮了一点。
清河县还是灰扑扑的,但路边有几个小孩在跑,手里拿着气球。
重建的脚手架已经搭起来了。
有个工人在上面刷墙,刷的是白色的漆。
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那个工人刷墙。
白色的漆盖住了灰色的水泥。
盖住了裂缝。
盖住了震后的痕迹。
但盖不住底下的东西。
底下的东西还在。
只是看不见了。
方旭开车送我去了长途汽车站。
“你妈那边,你打电话了没?”
“打了。她说给我炖了排骨。”
“行。那你路上小心。”
“好。”
我下了车,拄着拐往候车厅走。
走了两步,方旭在后面喊:“陆征北!”
我回头。
“你以后打算怎么过?”
我想了想。
“先活着。”
他笑了。
“行。先活着。”
我转身,进了候车厅。
买了张票。
去云岭的。
不。
不去云岭了。
去我妈那儿。
去洛川。
那个我十八岁离开的小县城。
我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子上,等着发车。
手机响了。
郑雷鸣。
“征北,你走了?”
“走了。”
“你他妈也不跟我说一声。”
“怕你哭。”
“我哭个屁。我是想问你,你那个储物柜我给你收拾了,寄到你妈那儿了。你那个军功章,我单独给你包了三层报纸。”
“行。”
“还有,连里那帮小子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征北哥,你出去之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打电话,我们坐军车去削他。’”
我笑了。
“行。你帮我谢谢他们。”
“谢什么。你他妈的……”
他顿了一下。
“你以后好好的。”
“好。”
“真走?”
“真走。”
“那我不送了。”
“不用送。”
“征北。”
“嗯。”
“你值得更好的。”
我没说话。
“行了,挂了。”
“嗯。”
我挂了电话。
候车厅的广播响了。
“开往洛川的旅客请注意,您的班车即将发车,请到三号检票口检票。”
我站起来,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往检票口走。
经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兜里有一张纸。
是苏晚棠那天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张名片。
“柏舟建工 钱柏舟 总经理”。
我把它撕了。
不对。
我上次已经撕了。
兜里这张是另一张。
是那天果篮底下压着的。
我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纸片落进去,被一个矿泉水瓶压住了。
我转身,继续走。
检票。
上车。
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拐靠在腿边。
车开了。
窗外的清河县慢慢往后退。
灰色的楼,灰色的路,灰色的天。
然后出现了绿色。
山。
树。
田野。
十一月的田野是黄的,稻子割完了,只剩茬子。
我靠在窗边,看着那些稻茬子。
手机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
苏晚棠的微信。
“征北,调解书我收到了。那十一万七,我每个月还你两千。可能要还五年。你别嫌慢。”
我看了几秒。
打了一个字:“好。”
发完了。
她又发了一条。
“孩子的事,等生了我告诉你。你不用来看。我发照片给你就行。”
我回:“好。”
第三条。
“你腿上的钢钉,三个月之后记得去取。别拖。”
我回:“知道了。”
第四条。
“陆征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五个字。
“你也是。保重。”
发完,我把手机关了。
不是关机。
是关了屏幕。
我不想再看了。
车继续开。
窗外的风景从灰变成黄,从黄变成绿。
我闭上眼。
脑子里很空。
没有苏晚棠。
没有钱柏舟。
没有三十万物资。
没有十一万七。
没有四十八个小时。
没有螺纹钢。
没有预制板。
没有红嫁衣。
什么都没有。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嗡嗡的。
像日光灯。
像对讲机里的杂音。
像郑雷鸣说“你老婆把物资全送她初恋了”时那个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但越来越远了。
越来越轻了。
像一根扎了很久的刺,终于被拔出来了。
伤口还在。
还会疼。
但不流血了。
我睁开眼,望着窗外。
远处那道山脊上,太阳正往下沉。
橘红色的。
很暖。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又闭上眼。
这回是真睡了。
不是数数。
不是硬撑。
不是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霉斑。
是真的睡着了。
车在晃。
拐靠在腿边,轻轻碰着座椅。
窗外的光从橘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深蓝。
我睡了一整路。
到洛川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下了车,拄着拐,站在汽车站门口。
空气里有烧柴火的味道。
有炒菜的油烟味。
有十一月的冷风。
我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没有水泥灰了。
没有石灰粉了。
没有消毒水味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到了。"
"你在那儿等着!我让你爸骑三轮去接你!"
"不用,我走回去。"
"你腿那样了你走什么走!你等着!"
她挂了。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条我走了十八年的路。
路灯还是那几盏。
还是那么暗。
还是有一盏不亮。
我点了一根烟。
我不抽烟的。
在部队十二年,没抽过一根。
这根是刚才在车上,旁边一个大爷递的。
我接了。
吸了一口。
呛得咳了两声。
但我没扔。
我夹着那根烟,看着路灯下的飞虫。
它们围着灯转。
一圈一圈的。
撞上去,弹回来,再撞上去。
我看了它们一会儿。
然后把烟掐了。
扔在地上,踩灭了。
远处传来三轮车的突突声。
是我爸。
他骑着那辆破三轮,车斗里铺了一条旧棉被。
"上来!"
我爬上车斗,坐在棉被上。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风灌进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你妈炖了排骨,还炒了你爱吃的土豆丝。"
"嗯。"
"你那个……那个事儿,你妈跟我说了。"
"嗯。"
"你……你还好吧?"
"还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回来就好。"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着。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我坐在车斗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洛川的星星比清河县的多。
也比部队的多。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
不想了。
什么都不想了。
明天再说。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今晚,我就坐在我爸的三轮车上,闻着柴火味和油烟味,回我妈炖了排骨的那个家。
六十平的老房子。
跟云岭那个一样大。
但这个是家。
那个不是。
三轮车拐了个弯,进了巷子。
我妈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征北!慢点!别磕着腿!"
我下了车,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往她走。
她迎上来,伸手扶住我胳膊。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茧。
但很暖。
"瘦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
"没瘦。"
"瘦了。你那个媳妇不给你做饭是不是?"
"妈。"
"行行行,不说了。进来,排骨好了。"
她扶着我进了门。
堂屋的灯亮着。
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排骨,土豆丝,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
我爸去洗手了。
我妈扶我坐下,又去厨房端了一碗面。
"你晚上没吃吧?先垫垫。"
"好。"
我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排骨。
咬了一口。
是我妈的味道。
放了太多酱油,有点咸。
但我吃了十二年部队的饭,这个咸味,比什么都好。
我低着头,吃了一口又一口。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她没说话。
我爸也没说话。
就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和窗外十一月的风声。
我吃了两碗面,半盘排骨,一碗汤。
放下筷子的时候,肚子撑得有点难受。
"妈,我吃饱了。"
"再吃点。"
"真饱了。"
她收了碗筷,去厨房洗。
我爸坐在我对面,点了一根烟。
"征北。"
"嗯。"
"你以后打算干啥?"
我想了想。
"先养伤。然后……找点事做。"
"你那个部队,真不回了?"
"不回了。"
他点了点头,吸了一口烟。
"行。不回就不回。你在家,爸给你找个活干。镇上老李家那个修车铺,缺个帮手。"
"我连驾照都没有。"
"你学了不就得了。你开军车开了十二年,学个驾照还不是玩一样。"
我笑了一下。
"行。"
"那就这么定了。"
他把烟掐了。
"早点睡。你那个屋我给你换了新床单。"
"好。"
我拄着拐站起来,往我那个屋走。
推开门。
六平米。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书桌。
书桌上的灰擦干净了。
柜子上放着我十八岁走之前留下的一个搪瓷杯。
杯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红漆掉了大半。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个搪瓷杯。
看了很久。
然后我躺下来。
床单是新的。
有洗衣液的味道。
是那种最便宜的洗衣液,蓝色桶装的,超市九块九一桶。
但闻着很安心。
我闭上眼。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看。
又震了一下。
我还是没看。
第三下的时候,我掏出来瞥了一眼。
郑雷鸣的微信。
"征北,到了没?"
我回:"到了。"
"你妈给你做啥好吃的了?"
"排骨。"
"操,我在灾区啃了十天方便面。你他妈吃排骨。"
"你来洛川,我也给你炖。"
"行。等任务结束了我去找你。你欠我一箱特仑苏。"
"行。"
"早点睡。"
"嗯。"
"征北。"
"嗯?"
"你他妈的,以后会好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
"我知道。"
关了手机。
放在枕头边上。
闭上眼。
窗外有风。
有虫叫。
有远处谁家的狗在吠。
没有余震。
没有对讲机的杂音。
没有预制板压着胸口。
没有螺纹钢扎在腿里。
我深吸一口气。
肺里是洗衣液的味道。
和一点点排骨的余味。
我翻了个身。
肋骨还是疼。
但那种疼是钝的。
是愈合的疼。
不是碎裂的疼。
我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梦。
没有红嫁衣。
没有白色宝马。
没有三个抱抱的表情。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
安静的黑。
像洛川十一月的夜。
像十八岁之前的每一个夜。
我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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