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围村
桐花村东头有个屠夫姓胡,排行老二,人都叫他胡二。这人长得五大三粗,胳膊上能跑马,拳头攥起来跟醋钵似的,在镇上肉铺掌刀,一天宰三头猪不带喘的。他杀猪有讲究,一刀下去猪血放得干净,肉不腥不柴,镇上办红白喜事的都找他。可这人有个毛病——手欠。见着长虫就手痒,非弄死不可。别人见蛇绕着走,他见蛇拎着棍子追,追上了照七寸一棍子,挑起来往树杈子上一挂,嘴里还念叨:“让你吓唬人。下辈子投胎当猪,老子给你个痛快。”
村里老人劝过他多少回。陈老拐九十多了,牙掉得就剩三颗,拄着拐棍堵在他家门口说过:“胡二,长虫这东西有灵性,别乱打。咱村后山那窝蛇住了几百年了,没祸害过人,你打它干啥?”胡二把嘴一撇:“灵性?我一天杀三头猪,猪没灵性?长虫有灵性?它要真有灵性,下辈子投胎当我刀下猪,也算没白活。”陈老拐气得拿拐棍戳地:“你呀你呀,早晚吃亏在这张嘴上。”
这话说了没半个月,出事了。
那天胡二去镇上送肉,回来走山路,日头偏西了,山道上没人。他推着独轮车正走着,听见路边草窠里窸窸窣窣响。探头一看,一条蛇盘在石头上晒太阳。不大,手腕粗细,通身黑亮,背上带几道白环,在日头底下泛着光,正盘成一团打盹。胡二二话不说,路边掰了根青冈木棍子,上去就是一棍。那蛇挨了一下没死透,尾巴卷起来缠住棍子,脑袋昂起来吐信子,黑豆眼直勾勾瞪着他。胡二嘿嘿一笑:“你还敢瞪我?”又是一棍,正中蛇头,蛇身子软下去,他挑起来往树杈子上一挂,拍拍手推着车走了。
到家天刚擦黑,他媳妇翠兰端上饭,贴饼子熬小鱼,他吃了三大碗倒头就睡。睡到半夜,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下雨,又不像——雨点砸地上是噼里啪啦,这声音是软塌塌的,一片一片蹭着地面,沙沙沙沙,听得人后槽牙发酸。翠兰推他:“当家的,你听外头啥响?”胡二翻个身:“野猫叫春,睡你的。”
翠兰睡不着,心里扑通扑通跳,总觉得不对劲。她爬起来扒着窗户缝往外瞅了一眼,瞅完一屁股坐地上,脸都白了。她爬回炕上使劲推胡二:“当家的你快起来!外头……外头全是蛇!”
胡二一骨碌爬起来,趴窗户上一看,头皮炸了。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爬满了蛇,大的小的,粗的细的,黑的青的花的,从墙根底下往外漫,密密麻麻跟铺了层活毯子似的。月光白花花的,照在那些蛇鳞上,一片一片反着光,哗啦哗啦响成一片,跟潮水漫滩一个动静。他家院子正中间那棵枣树,树干上缠了七八条,树枝上还挂着几条,跟结了一树蛇果子似的,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更瘆人的是外头巷道里的动静。隔壁王二嫂家传来尖叫,接着是刘三家铁锹拍地的声音,再然后是半个村子都炸了锅——狗叫、孩子哭、大人喊、盆子罐子摔地上的响,乱成一锅粥。胡二听见刘三扯着嗓子喊:“拿火把!拿火把!往墙根底下燎!”又听见赵老六嚎:“我家粮仓!蛇钻粮仓里了!”
胡二抄起杀猪刀就要往外冲,翠兰死死抱住他腰:“你疯了!那么多蛇你出去送死啊!”胡二挣了两下没挣开,急得直跺脚:“那咋整?搁屋里等蛇爬进来?”翠兰哭着说:“你打蛇打出来的祸!你忘了陈老拐咋说的?”胡二愣了愣,嘴上不能服软:“屁!蛇还能认人?它知道我打了它兄弟?”话没说完,窗户台底下忽然探上来一个蛇脑袋,比胳膊粗,通身黑底白环,跟他白天打死的那条一模一样。那蛇脑袋搁在窗台上,两只黑豆眼直勾勾盯着胡二,信子吐得嘶嘶响。
胡二后脊梁蹿起一股凉气。他攥紧杀猪刀,那蛇却不动,就那么盯着他看了半天,慢慢缩回去了。
外头乱到后半夜才消停。天快亮的时候,蛇群退了,跟来时一样悄没声的,哗啦哗啦响了一阵,没了。村里人聚在村口大槐树底下清点损失。王二嫂家鸡窝里少了三只母鸡,就剩一地鸡毛和几个踩碎的蛋。刘三家灶房里盘了条菜花蛇,他拿火钳夹着扔出去了,手抖得夹了三回才夹住。赵老六家粮仓里钻进去一条,把半袋棒子面糟蹋了,面袋子咬了个大窟窿,面撒了一地。人被咬了三个,都是脚脖子上一个牙印,不深,挤了挤毒血拿草药敷上,没出大事。最惨的是村西头孙寡妇家的猪圈,一条老母猪让蛇缠了后腿,虽然后来挣脱了,可吓得三天没吃食,掉了十来斤膘。
就胡二家,一条蛇都没进去。
院子里干干净净的,连个蛇鳞都没留下。胡二早上起来推开院门,门口石阶上搁着个东西——他昨天挂蛇的那根青冈木棍子,棍头上还沾着干了的蛇血。棍子旁边,盘着一条小蛇,拇指粗细,通身翠绿,见他出来也不跑,昂着脑袋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钻进墙根石头缝里去了。
胡二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没想明白。
村里人可不干了。刘三领着七八个爷们堵在他家门口,嚷着要胡二给个说法。刘三拿手指头戳他胸脯:“胡二你他娘的缺德不缺德?你打长虫打出祸来了!昨晚全村遭殃,就你家没事,你说,是不是你把蛇招来的?”
胡二把烟屁股一扔:“放屁!我家没事说明蛇怕我,咋的,你还盼着蛇把我家也围了?”
刘三气得直跳脚:“你还有理了?赵老六家被糟蹋了半袋棒子面,王二嫂三只母鸡没了,孙寡妇家老母猪掉了膘,你赔!”
胡二瞪眼:“凭啥我赔?蛇咬的你找蛇去!”
正吵着,陈老拐拄着拐棍颤巍巍来了。老头耳朵背,可眼不花,瞅了瞅胡二家门口,又瞅了瞅胡二的脸,忽然拿拐棍敲了敲地:“别吵了。胡二,你昨儿打的那条蛇,是不是黑底白环,手腕粗?”
胡二点头:“您咋知道?”
陈老拐叹口气:“那是蛇王儿子。咱们桐花村后山有个蛇洞,就在半山腰那块大青石底下,里头住着一窝黑底白环的长虫,老辈子传下来的,少说几百年了。这窝蛇不咬人,专门吃老鼠,咱村这些年没闹过鼠灾,全靠它们。你倒好,把人家儿子打死了。昨晚那是蛇王领着一家老小来找你算账,可为啥没进你家门?你自己瞅瞅你家门槛底下。”
胡二低头一看,门槛石缝里塞着个东西,黄纸卷的,打开一看,里头包着三根干了的艾草。他认出来了,是上个月他媳妇翠兰去镇上赶庙会,地摊上花两文钱买的“驱蛇符”。翠兰买回来就塞门槛底下了,胡二还笑话她瞎花钱,说两文钱买三根干草,你让人糊弄了。翠兰说人家道士说了,艾草驱蛇,搁门槛底下保平安。胡二当时嗤了一声,没当回事。
陈老拐说:“艾草驱蛇,这是其一。其二,你打蛇挂树上,那是泄愤,不是为吃为喝。蛇王通人性,知道你浑,但不算大恶,给你留了条命。你要是不服,下回再打一条试试,看你家门还能不能站人。”
胡二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没吭声。翠兰从屋里出来,拿擀面杖杵了他后腰一下:“还不去后山给蛇王磕头?”
胡二嘴硬:“我给它磕头?我一屠夫给长虫磕头?”
翠兰又杵了一下:“你磕不磕?”
胡二骂骂咧咧出了门,拎了瓶烧酒、一包点心往后山走。村里人跟在后头看热闹,刘三跑在最前头,嘴里喊着“走走走看胡二给蛇磕头去”。胡二回头瞪他:“你跟着干啥?”刘三嘿嘿笑:“看热闹不嫌事大。”
后山半腰果然有块大青石,石头底下一条缝,缝隙不宽,也就一巴掌宽,里头阴森森的,往里瞅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见,可闻着一股子蛇腥味。胡二在洞口蹲了半天,把酒洒在地上,点心掰碎了搁石头上,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那啥……对不住啊,下回不打你家孩子了。”
洞里窸窸窣窣一阵响,探出来一个蛇脑袋,黑底白环,跟他打死那条一模一样,就是老了不少,鳞片都发灰了,眼珠子也有点浑。那蛇盯着他看了半天,慢慢把脑袋缩回去了。
胡二等了一会儿没动静,站起来拍拍膝盖:“行了吧?我走了啊。”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剩下的半瓶酒也搁石头上了:“给你留的,别嫌少。”
打那以后胡二再没打过蛇。路上碰见长虫,他绕着走。有一回一条菜花蛇钻进他家鸡窝偷鸡蛋,他拿火钳夹着蛇尾巴给拎出来,走了半里地扔进草窠里,回来跟翠兰说:“这蛇比上回那窝小多了,不值当打。”
翠兰翻个白眼:“你就是怂了。”
胡二梗着脖子:“我这是给蛇王面子,不是怂。”
后来村里人发现,每年开春胡二家门口都会搁着一条小死蛇——翠绿翠绿的,拇指粗细,搁得整整齐齐的,像是特意送来的。胡二每回都拿铁锹铲了埋到菜园子里,跟他媳妇说:“蛇王又给咱送菜了。”
翠兰问他啥意思,胡二说:“蛇吃老鼠,老鼠吃菜,蛇死了沤肥,菜长得好。蛇王这是给咱家送肥料呢。”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反正他家菜园子那几年菜长得格外好,萝卜个个都有小孩胳膊粗,白菜卷得瓷实,一刀切下去嘎嘣脆。刘三眼馋,问胡二施的啥肥,胡二叼着烟袋锅子:“蛇肥。你要不要?下回蛇王再送,我分你一条。”
刘三骂了句“滚犊子”,扭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压着嗓子问:“真分我一条?”
胡二吐了口烟:“你自个儿上后山跟蛇王要去。”
刘三缩了缩脖子,走了。
后来有一年大旱,地里裂缝能塞进去拳头,村里井都快见底了。可后山那窝蛇没挪窝,还在半山腰石头缝里住着。村里人打那儿以后给那石头起了个名,叫蛇王石,逢年过节有人上去搁个鸡蛋、撒把米。胡二每年开春都拎瓶酒上去,搁石头上就走,从不废话。
有一回翠兰问他:“你到底跟蛇王说啥了?”
胡二闷头磨他的杀猪刀,磨了半天,说了句:“我就问它,明年还送不送蛇了。它吐了吐信子,我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翠兰说:“那你明年还去?”
胡二说:“去呗。一瓶酒才几个钱,万一把它哄高兴了,咱家菜园子年年大丰收。”
翠兰拿笤帚疙瘩抽他后脑勺:“你就惦记你那点菜!”
胡二抱着脑袋蹿出去老远,回头嘿嘿笑:“你懂啥,这叫礼尚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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