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舟十二号乘组出舱时,很多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刘伯明、汤洪波身上的航天服看着又厚又重,动作却不算笨拙。随后网上流传起一组说法:美国宇航服“10亿一件”,中国的“飞天”舱外服约3000万元,而且这么贵的衣服“穿5次就扔”。

这几句话传得很广,但每一句都需要拆开看。数字本身未必凭空编造,问题在于它们被放错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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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宇航服10亿”流传着几种来源,口径并不一致,有的甚至连币种都没说清。其中有据可查的一个数字,来自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监察长办公室2021年8月10日发布的审计报告《NASA下一代航天服的研发》(编号IG-21-025)。

报告的说法是:到首批两套可飞行的下一代舱外服(xEMU)就绪时,NASA在下一代航天服研发和组装上的累计花费预计将超过10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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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有三层限定,任何一层都不能省略:

这是监察长办公室在2021年作出的预测,不是已经发生的支出;

统计口径是整个研发和组装的累计投入,而不是单件售价;

对应的成果是“两套可飞行航天服”,背后还有一整套测试服、鉴定服、训练硬件和配套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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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个项目十几年的研发总投入,除以最后交付的件数,得出“一件10亿”,就像把一款新药的全部研发费算到第一盒药上。这种算法在数学上能成立,在经济含义上却讲不通。

截至报告发布时,真正已经花出去的钱是多少?报告给出的数字是:2017年之前约9年间,NASA在舱外航天服研发上花了近2亿美元;2017年之后又花了2.2亿美元,累计约4.2亿美元(报告另一处表述为“超过4.2亿美元”)。

也就是说,“超过10亿美元”中有一大半属于当时预计的未来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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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讨论的问题是:为什么投入了这么多钱,NASA到2021年7月还没有一套可以上天的新舱外服?审计报告的判断是,可飞行的xEMU“仍需约4年”。

从报告梳理的历史看,这笔钱很大一部分消耗在路线反复上。

2007年起,NASA为星座计划研发航天服系统。2010年10月星座计划取消后,部分合同延续到2016年1月,用来做技术储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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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期,“先进航天服项目”接过主力角色,做出了Z-1、Z-2两代压力服原型。Z-2已经能让穿着者在崎岖地面行走、跪下捡东西、从躺姿起身,这些都是登月必需的动作。

到2016年,两条线才合并为xEMU项目,由NASA自主研发。

资金来源同样几经变动。星座计划航天服系统先由猎户座项目出钱,后改由国际空间站项目出钱;xEMU先靠空间站项目,2019年10月起又转由“门户”月球轨道站项目出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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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2020年12月,xEMU在空间站项目下的研发费用为2.315亿美元,在门户项目下为130万美元。

项目在不同部门之间辗转,需求也随之变得复杂。审计报告指出,载人着陆系统、国际空间站、门户这几个主要“用户”的需求在不断变化,而且彼此竞争,这会增加费用、进度和性能方面的风险。

空间站要用,月面要用,月球轨道站也要用,一件衣服要同时满足几方的要求。

进度上的结果是:设计验证测试服、两套鉴定服、一套空间站演示服和两套月球飞行服,在当时的进度表里已累计延误约20个月。报告列出的原因有三项:资金短缺、新冠疫情影响和技术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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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SA当时计划在2024年11月前造出两套可飞行xEMU,但进度已经没有任何余量。监察长办公室评估,考虑到集成要求,这批航天服最早要到2025年4月才能具备飞行条件。

据此,报告认为NASA当时计划的2024年底载人登月不可行。报告同时指出,火箭、飞船和着陆器方面的延误也在拖后腿,航天服并不是唯一的瓶颈。

训练同样是问题。航天员上天前需要训练用服,但审计发现,空间站和着陆系统项目的训练需求,与硬件预计到位的时间对不上。NASA舱外活动办公室担心训练硬件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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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NASA还调整了采购思路。2019年10月,NASA发布信息征询,准备采用“一家主承包商集成、多家分包”的模式;18个月后取消这一方案,2021年4月改为发布“探索舱外活动服务”征询,从“买设备”转向“买服务”。

监察长办公室对此提出了疑问:新方案允许企业自选设计,此前投入的4.2亿美元以上能被利用多少并不明确;征询书也没有要求航天服同时适用于空间站和登月,最后可能出现两种不同的航天服。报告提出四项建议,NASA管理层表示全部同意。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贵”的根源就清楚了。一件舱外服用到的特种材料再贵,也撑不起几亿美元的账单。真正花钱的是十几年的研发、频繁调整的方向、彼此冲突的需求,以及配套的测试和训练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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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舱外服真是“几次就扔”,最先扛不住的应该是美国的空间站任务。可审计报告恰恰显示,情况正好相反。

美国至今在国际空间站上使用的舱外机动装置(EMU),1974年开始为航天飞机项目设计,1981年“基线型”投入飞行,1990年又开发出适应空间站频繁出舱需求的“增强型”。

报告称,这批45年前设计的航天服经过翻新和部分重新设计,仍承担着空间站的出舱任务。正是因为它们服役太久,NASA才急着研制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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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形容航天服“本质上是个人航天器”。既然是航天器,就需要检修、更换部件、延寿和翻新,而不是用几次就丢。舱外服的使用寿命取决于设计指标、维护条件和任务需求,“5次”并不是什么普遍规律。

国内的“扔掉”印象,可能和神舟七号有关。2008年9月27日,翟志刚身穿我国自主研制的“飞天”舱外服完成中国人首次太空出舱。

据报道,受返回舱体积和重量限制,这套舱外服没有随返回舱带回地面。这是那次任务条件下的取舍。

当时还没有空间站,舱外服没有留轨复用的平台,与“穿几次就报废”是两回事。到了空间站时代,舱外服留在站上,供多个乘组、多次出舱使用,这本身就说明它被设计成可以重复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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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媒体曾报道,第一代“飞天”舱外服造价约3000万元人民币,重约120公斤,可支持约4小时舱外活动。研制团队从虾壳层层套叠的结构得到启发,设计了套接式关节,又在肩、肘、膝等部位采用气密轴承,让航天员活动关节时不破坏气密性。

新一代“飞天”舱外服已经能支持更长时间的出舱作业,头盔显示和照明、摄像等配置也有改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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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3000万元人民币与“超过10亿美元”直接比较,并不能得出“便宜几十倍”的结论。一边是单套产品的报道造价,一边是整个研发项目的累计投入预测,统计口径完全不同。

真要比较,至少要放在同一口径下:同样是研发总投入,或者同样是单套制造成本。现有公开资料还不足以支撑这种严格的对比。

不过,美国的案例确实说明一件事:航天服的成本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研发路径是否稳定。需求定得早、方向不来回摇摆、资金连续,同样的技术目标就能少走弯路。

监察长办公室的建议本身就反映了这一点:先定技术要求再定采购方式,用一份统一的主进度表协调各方的硬件交付和训练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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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最开始的三个问题。

“美国宇航服10亿一件”,混淆了项目总投入与单件价格;有据可查的“超过10亿美元”,是2021年对下一代航天服研发和组装累计花费的预测。

“中国航天服3000万元”,是关于第一代“飞天”单套造价的报道,与前者不能简单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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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5次就扔”,与事实不符。美国现役舱外服翻新使用了几十年,空间站上的舱外服也都是重复使用的。神舟七号的舱外服没有带回,是当时任务条件下的取舍。

航天服从来不只是一件衣服。它背后是材料、生命保障、热控、通信,以及长期的测试和训练体系。

从神舟七号的第一次出舱,到空间站阶段的常态化出舱,我国舱外服走的是一条在已有基础上稳步迭代的路线。对比美国下一代航天服十几年反复起步的经历,这种连续性本身就有价值:少走弯路,钱就能花得更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