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雄今年六十九岁,退休前在台北一家出版社做校对,做了三十一年。太太陈月娥六十七岁,以前在国小厨房做事。去年十二月,他们把台北文山区住了三十七年的老公寓卖掉了,卖了一千六百八十万台币。
签完字那天,中介说卖得不错。他站在巷口抽了半根烟,没敢回头看一眼那扇铁门。门后面有儿子小时候量身高的铅笔线,有太太养了十几年的一盆桂花。
不是想走,是算盘打下来,走比较划算。儿子在新竹做工程师,成家后一年见三次面;女儿在深圳做设计,嫁了个湛江人,外孙小满五岁。太太膝盖不好,那栋公寓没电梯,四层楼,她爬一趟要在三楼歇一歇。前年冬天她在楼梯转角摔了一次,坐在地上半个钟头才有人发现。那一夜他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心里就凉了。
女儿在电话里说,惠州房子便宜,离深圳一个钟头,周末就能到。夫妻俩算了一个月:台北的房子换成人民币三百八十多万,惠阳买一套九十平米的电梯房一百一十万,装修三十万,剩下的钱加上老人年金,够吃药吃饭十几年。
亲戚朋友都劝。大姊在电话里骂他糊涂,里长说,文雄啊,你这一走,投票都要坐飞机。他们嘴上说去看看,不好就回来,心里明白,房子一卖,就没有回头路了。
今年三月从桃园机场出发,二十几个纸箱、两床棉被、一箱老照片,还有太太那盆桂花——过安检被拦下,活体植物不能带。太太抱着花盆在机场站了很久,最后送给了送机的邻居。
头一个月像度假。楼下肠粉三块钱一碟,加蛋五块;菜市场的青菜两块五一斤;荔枝下来十块钱三斤,太太买了一大袋,坐在客厅剥到手指发黄。早上跟着小区的人去喝早茶,一盅两件,两个人吃五十块钱。太太说,这个比台北便宜一半。他还在微信上跟儿子吹牛,说广东真是养老的好地方。
第二个月开始,事情一件一件冒出来。
先是回南天。三月到四月,墙壁像出汗一样往下淌水,地板滑得能溜冰,衣柜里的衣服摸上去全是潮的。他从台北带来的老相机,镜头里长了一层白毛,越擦越花。太太的膝盖在这种天气里疼得更凶,夜里翻来覆去。
然后是话。市场里卖菜的阿婆讲本地话,一句听不懂;物业来敲门讲惠州话;公交车报站,他总要盯着手机看。普通话是通的,可一落到生活里才发现,普通话只是半个通行证。
最要命的是手机。挂号要用公众号,缴水电费要用软件,进门要扫码,买菜要扫码。台胞证去银行开户跑了三趟:第一趟说系统升级,第二趟说他手机号不是本人实名,第三趟才办成。微信认证折腾了一个礼拜,支付宝绑台湾的信用卡,一刷就提示失败。装宽带,师傅说要居住证,他只有台胞证,套餐优惠办不了,最后按最贵的标准付了钱。
太太比他更倔。她说,我这辈子没求过人,现在为了买一斤排骨要学扫码。她还迷过一次路。小区里二十八栋楼长得一模一样,她下去倒个垃圾,转了两圈找不到自己那栋,站在太阳底下四十分钟,最后是保安骑电动车把她送回来的。进门她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放,坐在玄关不出声。
真正让两个人掉眼泪的,是六月初那个晚上。
半夜两点,太太突然肚子疼,疼得缩成一团,冷汗把睡衣都湿透了。他一下子懵了——在台北他知道该打一一九,知道最近的医院是万芳,知道带了健保卡就行。在这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摸黑找手机,手一直抖,号码按错了两次,后来还是打给女儿。女儿在那头喊,爸你先打一二零,我马上过来。
救护车十几分钟就到了。到了急诊,护士问,挂号了吗?他说怎么挂。护士说手机扫这个码。他拿着手机对着那个码,怎么都对不上,屏幕上一直跳“请先完成实名认证”。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叹气。他口袋里揣着现金,跟护士说我有钱,我付现金。护士说现金也收,但要先去窗口排队。
那半个钟头,他站在急诊大厅的白灯底下,觉得自己像被扔在了一个陌生的岛上。
后来是邻居小陈赶来的。小陈住对门,潮汕人,三十多岁,在附近开五金店,平时见面点个头。那天不知谁给他打了电话,他穿着拖鞋就跑来了,三下五除二帮他们挂上号、交了押金。太太是急性胆囊炎,要住院观察,押金三千,他掏现金的时候,小陈按住了他的手,说叔,我来,你回头再给我。
女儿凌晨三点从深圳开车过来,进病房时头发都没梳。她握着太太的手,一句话没说,眼泪先掉下来了。太太住了四天院,花了四千八百多,没有医保,全是自费。
出院那天下午,他扶她坐在阳台上,太阳很好,河面上有船。她看着对面楼晾的被单,忽然就哭了。她说,文雄,这哪是养老啊,这是重新活一遍。她一边哭一边说,我想回家。可他们的家已经卖了。
那天晚上女儿睡在客厅沙发上。半夜他起来倒水,听见女儿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跟她先生说,是我不好,是我把他们叫来的。他站在门后面,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第二天早上他跟女儿说,不怪你,是我们自己要来的。女儿抹了把脸,说,爸,给我三个月,我把该办的手续都给你们办齐。
她真的办齐了。先办台湾居民居住证,拿房产证、照片、体检单,跑了两趟就下来了。再去社区问医保,工作站的小姑娘说,台胞可以参加城乡居民医保,一年四百多块,住院能报一大半。两个人一年不到一千块。女儿说,爸,这钱比台湾健保便宜多了。他说,可健保是我们缴了一辈子的。女儿没说话。
后来她把两个人拉进小区微信群,教他用手机挂号、叫车、查公交。小陈也常来,教他怎么在网上买菜,怎么用优惠券,怎么在医院公众号上给太太约复诊。他还带他去店里坐,泡工夫茶,说他爸妈也在潮汕老家,一年见两次。
太太开始跟楼下一个卖菜的阿婆学煲汤。阿婆一口惠州话,太太讲台湾普通话,两个人比手画脚,居然也能聊一个下午。阿婆教她煲老火靓汤,她教阿婆做卤肉饭。再后来,太太加入了小区太极队,队里有个退休的周老师,湖南人,老伴走了,一个人住;还有个李伯,本地人,普通话讲得磕磕巴巴。三个人早上六点半在小广场上比划,比划完了去吃肠粉。
他也慢慢认识了人。楼下修车的老黄,棋摊上的几个老头,还有菜市场那个总给他多抓一把葱的阿姨。八月儿子来广东出差,住了五天,走的时候说,爸,妈,你们气色比在台北好。七月台风过境那一夜,物业在群里挨家通知关窗,半夜停了一会儿电,小陈敲门送来两瓶水和一把手电。
太太的药在社区医院就能开,走医保,一个月自付不到一百块。她膝盖疼,去做理疗,一次三十块。她说这个价钱在台北连挂号费都不够。
当然也有不习惯的。回南天还是会来,太太的膝盖还是会疼。想台湾的小吃想到晚上睡不着,想吃一碗真正的肉燥饭,想吃夜市那家开了三十年的蚵仔煎。看台湾的新闻不方便,跟老朋友联络要换好几个软件。有时候坐在阳台上听见楼下有人讲闽南话,他会一下子站起来,探出头去看,看完又坐回去。女儿说离一个钟头,其实一个月也来不了几次,这他们心里有数,也不怪她。
九月二十五中秋,他们在阳台上摆了一张小桌子,月饼是女儿买的,还有一锅太太煲的汤。小满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举着灯笼喊阿公阿嬷。他给新竹的儿子打视频,儿子那边也在烤肉,一屋子人。儿子问,爸,你们在那边习惯了吗?他说,习惯了。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习惯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是真的。
上个月他们把太太住院的单据整理好,寄回台湾申请核退。太太说,留着吧,万一哪天用得着。两个人商量好了,以后每年十一月回台湾住到隔年二月,租个小套房,看看老朋友,逛逛菜市场,把健保和户籍的事情顾好;三月回广东,躲开台北的湿冷,也躲开这里最难受的回南天。两边都住,两边都是家。说得好听是候鸟,说得实在一点,是两头都不算彻底的家。
昨天晚上吃完饭,太太在阳台上浇她新买的那盆三角梅。十一月的广东还二十几度,花开得正红。她忽然说,文雄,那天我在医院哭,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他说没有。她说,我不是后悔来。我是怕。怕我们老了老了,什么都要重新学,学不会就没人管。他说,学得会。你看你现在,扫码比我还快。她笑了一下,说,那也是被逼出来的。
然后她转过身去看河对岸的灯,看了很久。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们把一辈子的房子卖了,换了一个阳台、一部电梯、一个离女儿一小时车程的地方。这里东西便宜,天气暖和,医院不用排三个月,可这里没有他们三十七年的巷子,没有门口那棵老榕树,没有半夜能敲门借酱油的邻居。
眼泪是真的,日子也是真的。哭过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太太还是要去小广场打太极。他还是要去菜市场,跟那个阿姨讨价还价,然后提着两把青菜慢慢走回来。人老了,其实没有那么多选择。能做的,就是把手里这副牌,打得像样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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