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哥出院那天,是我去接的。

护士站的小姑娘把一摞单子推过来,交代得飞快:阿司匹林不能停,他汀晚上吃,波立维吃满一年再说。二哥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人瘦了一圈,原先那个能一口气把五十斤大米扛上六楼的二哥,那时候连弯腰系鞋带都费劲。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老三,给我买包烟。

我说你疯了吧。

他说我知道,我就说说。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二哥用这种语气说话。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说话是命令句,是“这事就这么定了”,是“你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他在我们家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姐,下面我和我弟,从小就是他说了算的那个。我爸走得早,我妈身体不好,家里大事小事实际上都是二哥拿主意。他二十六岁那年盘下建材市场一个铺面,从此跟水泥黄沙瓷砖打了一辈子交道,手上全是口子,指甲缝里永远嵌着灰。

烟龄三十四年,酒龄大概也差不多。早上起来先点一根,蹲在店门口抽完才开门。中午跟客户吃饭,白的,一人半斤起步。晚上收工,啤的漱漱口。我妈以前总念叨,说你少抽点少喝点,二哥就嘿嘿一笑,说妈你不懂,我这是国家允许的。

谁劝都没用。

所以当医生说“你这三根血管堵了两根半,再晚来两天人就没了”的时候,我们全家都没觉得意外,意外的是二哥这次居然听话了。

戒烟戒酒的头一个月,二哥整个人是绷着的。

他那间铺子后面隔了个小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平时他跟人谈事就在那儿。以前桌上永远摊着一包软中华,来人先递一根,自己点一根,烟灰缸里堆成小山。术后我去看他,那烟灰缸洗得锃亮,倒扣在桌角,像个摆件。二哥坐在桌后面,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

我说你手怎么了。

他说没事,闲的。

二嫂在旁边给我使眼色。后来她偷偷跟我说,你别招他,他现在看什么都不顺眼,昨天晚上电视里有人抽烟,他愣是把遥控器摔了。

我说那酒呢。

二嫂说酒倒还好,他本来也不是非喝不可,就是饭桌上没了酒,话少了一半,跟人吃饭像受刑。

这话不假。二哥做生意靠的就是那张桌子,酒是润滑剂,烟是开场白。你把这两样拿掉,他等于赤手空拳上阵。有回我去他店里,正赶上他跟一个包工头谈供货。对方递烟,二哥摆手,说不抽了,做了个支架。对方愣了一下,把烟收回去,场面就冷了。两个人干坐着,二哥给人家倒茶,一杯接一杯,茶越喝越淡,话也越来越淡。最后那单没谈成。

包工头走了以后,二哥坐在那儿半天没动。我说要不你把那盒烟备着,不抽,就递人。

二哥说,你懂个屁,递烟的人自己不抽,人家觉得你看不起他。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能怎么办,凉拌。

那段时间他脾气确实大。有回我侄子从学校回来,进门忘了换拖鞋,二哥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门口说,出去,重新进。侄子都二十了,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二嫂说你有病吧,二哥说对,我就是有病。

后来二嫂跟我说,他那不是冲孩子,他是冲自己。

我懂。抽了三十多年的东西,说断就断,那不是戒,那是从身上往下割。头两个月二哥夜里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二嫂说有一回半夜三点他起来,站在阳台上吹风,她跟出去看,二哥两只手扒着栏杆,脸朝着楼下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便利店门口挂着灯箱,红红绿绿,他就在那儿看,看了快一个钟头。

二嫂问他看什么呢。

他说没什么,看看。

二嫂说,你实在不行就抽一根。

二哥说,你少诱惑我。

其实没人诱惑他。是他自己跟自己较劲。那阵子他嘴里老嚼东西,口香糖一天一盒,后来嫌甜,改嚼茶叶,再后来嚼干辣椒。我去他店里,他正拿个干辣椒搁嘴里嚼,辣得吸溜吸溜的,我说你这是图什么,他说嘴里没味儿,难受。

我说你以前抽烟也没见你说嘴里有什么味儿。

他说你不懂,烟有烟的味道,你抽一口,舌头是麻的,脑子是空的,那一会儿什么都不用想。现在嘴里是干净的,脑子反倒不清净了。

这话我记了很久。

大概到第四个月,二哥慢慢缓过来了。脾气没那么冲了,饭桌上也能坐得住了,人家喝酒他喝茶,刚开始还有人劝,后来都知道他做了支架,也就没人硬劝了。他店里那套茶具换了三回,从玻璃杯换到紫砂壶,又从紫砂壶换到一套什么建盏,我也不懂,反正他研究得挺起劲,还给我普及过一回,说这个釉那个窑的,我听得云里雾里。

烟是真戒了。有一回我们家庭聚餐,我弟喝多了,掏出一根烟点上,二哥伸手就给夺了,说你要抽出去抽。我弟说我就抽一根。二哥说一根也不行,你嫂子闻不了。其实二嫂根本不介意,是二哥自己闻不了。他说那味儿一飘过来,他后槽牙就发酸。

酒也真戒了。过年的时候我妈说,你少喝点红酒没事吧。二哥说妈,医生说了,一滴都不能沾。我妈说医生那是吓唬你。二哥说那我也认吓唬。

我们都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支架做了,烟酒戒了,人瘦了也精神了,定期复查,药按时吃,往后就这么过呗。五十六岁,说老不老,说小不小,把身体养好了,再干个十年八年,铺子交给侄子,他跟我二嫂回老家种点菜,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谁能想到,第四年头上,二哥跟我说了那句话。

那天是他复查完,指标都挺好,医生说恢复得不错,继续保持。二哥高兴,说老三你陪我走走。我们俩就从医院出来,顺着那条路往河边走。走到桥底下,二哥站住了,看着河面,忽然说,老三,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这四年,烟我戒了,酒我戒了,别人都说我狠,说我意志力强。其实最难戒的,根本不是这两样。

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是“我说了算”。

我没听明白。

二哥靠在桥栏杆上,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我一看,是个棒棒糖,真知棒那种,苹果味儿的。他撕开包装纸塞嘴里,含含糊糊说,你记不记得我刚做完支架那会儿,有回你跟二嫂说,让我把烟备着,用来递给别人。

我说记得。

他说我没听你的。我当时就想,我凭什么要递烟给别人?我做生意做了三十年,从来都是别人给我递烟。我坐这张桌子后面,我说进什么货就进什么货,我说给谁赊账就给谁赊账,我咳嗽一声,底下人都得听着。结果呢,一个支架,把我从那张桌子后面拽下来了。

他含着棒棒糖,说话有点大舌头,但意思我听清了。他说做完支架头一年,他其实不是馋烟,是不习惯。不习惯人家递烟过来他得摆手,不习惯酒桌上他得端着茶杯说“我以茶代酒”,不习惯别人看他那个眼神——那种“哦你身体不行了”的眼神。他说有一回一个合作了十几年的老朋友来店里,进门看他端着个保温杯,愣了一下,说“老二你这是咋了”。就那一个“咋了”,二哥说他回去难受了三天。

我说你难受什么,人家就是关心你。

他说我知道是关心,可我听出来的不是关心。我听见的是“你不行了”。以前他们叫我二哥,是觉得我能扛事;现在他们叫我二哥,是觉得我需要注意的是身体。这两件事听着差不多,差得远了。

我说你这也太敏感了。

他说对,我自己也知道我敏感,可我管不住。烟我能管住,酒我能管住,人家看我一眼,我管不住。

那天我们俩在桥底下站了挺长时间。二哥吃了两根棒棒糖,第三根掏出来又塞回去了,说糖也不能多吃,血糖得看着。我说你以前抽着烟喝着酒,什么时候管过血糖。他说那不一样,以前我是拿命换钱,现在我是拿钱换命,换法不一样,都得算账。

后来我才慢慢琢磨明白二哥说的“我说了算”是什么意思。

他做了大半辈子主,家里家外都是拿主意的那个人。铺子里进什么货,给谁便宜给谁贵,赊账赊给谁不赊给谁,都是他一句话。亲戚朋友有事也来找他,借钱,找工作,托人情,他坐在那儿听,听完说行还是不行,干脆利落。他不是那种有大本事的人,但他有一个小地盘,在这个地盘里他说一不二。烟和酒,其实是这个地盘的一部分——递烟是开场,敬酒是规矩,他在这套规矩里待得舒坦,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

支架一来,这套规矩先塌了。

他不抽烟,人家递烟他就得挡回去;他不喝酒,酒桌上他就得坐小孩那桌。挡回去一次两次没事,挡多了,人家就不递了。不递了,话就少了一半。话少了,生意就淡了。生意淡了,他在那个地盘里说话就不那么管用了。

这些事他一开始没跟我说。是后来一样一样冒出来的。

先是铺子里的伙计。有个跟了他七八年的小工,以前二哥说什么是什么,后来慢慢就敢顶嘴了。有一回二哥让他去仓库盘货,他说“叔,那个货上次就是您让这么摆的”,二哥说你按我说的做就行,小工说“那行吧”,那个“那行吧”拖得长长的,二哥说他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起来。他不是觉得小工不尊重他,他是发现,自己好像确实记错了。

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他跟二嫂都没说。他说这种事说出来丢人。

然后是我侄子。侄子大学毕业在他店里帮忙,以前二哥说什么侄子听什么,后来侄子开始有想法了,说爸咱们也弄个网店吧,说爸现在人家都线上进货了。二哥说做那个干什么,守好咱们这一摊就行。侄子说您那一摊就这么大,再守也就这样了。二哥说你还嫌小?侄子说我不是嫌小,我是觉得您太累了。

二哥说,我当时听他说“您太累了”,我第一反应是这小子要夺权。

后来他跟我复盘,说其实人家就是心疼他,可他那会儿听什么都像夺权。烟戒了酒戒了,人闲下来了,脑子反倒更忙了,一天到晚琢磨别人话里有什么意思。有回二嫂说“你今天气色不错”,他都能琢磨半天,觉得二嫂是在暗示他以前气色不好。

我说二嫂哪会有那个意思。

他说我知道她没有,可我就是会那么想。

这种日子过了差不多一年半。二哥说他那阵子最怕的就是早上醒过来。以前早上醒过来先摸烟,后来烟没了,手摸个空,人就清醒了,一清醒就开始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铺子里的账,侄子说的话,二嫂看他的眼神,复查的指标,越想越细,越想越绕。

他不止一次想过,要不就抽一根吧。就一根,抽完该干嘛干嘛。他说他连怎么点烟都想好了,火机搁哪个抽屉,烟去哪儿买,买什么牌子,想得清清楚楚。但最后没抽。他说他想明白了,抽一根不是解馋,是认输,是跟自己说“你不行”。这根烟抽下去,后面就全完了。

我说那你最后是怎么缓过来的。

二哥没马上说。他领着我从桥底下走上来,拐进旁边一条小街,街口有家五金店,他说你等我一下,进去买了点东西。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小袋东西,我瞄了一眼,是砂纸,还有一管胶。

我说你买这个干嘛。

他说回去把店里那把旧椅子修修。

那把椅子我知道,是他铺子里那张办公桌后面坐的,皮都开裂了,弹簧也塌了,二嫂说了多少回让他换,他舍不得。他说那把椅子是他刚盘下铺子那年买的,二百八十块钱,那时候他一个月挣六百。椅子跟了他快三十年,他坐那把椅子上面签过多少单子,骂过多少人,说过多少句“就这么定了”。

我说都这样了还修什么,换把新的呗。

他说新的坐着不习惯。

后来他把那把椅子搬回家,在阳台上修了快一个礼拜。砂纸打磨,上胶,拿夹子夹着,等胶干了再打磨,再上漆。我去他家看过一回,他蹲在阳台上,戴个老花镜,手指头上全是灰,跟年轻时候在店里搬水泥一个样。二嫂说你这又是何必呢,买个新的能花几个钱。二哥说我不是为了省钱。

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那把椅子修好以后,他搬回店里去了。侄子说爸你坐这个多硌得慌,二哥说我就愿意坐这个。后来那个小工再来盘货,二哥要是说错了,小工还是说“那行吧”,二哥不恼了,他说你等等,我再看看单子。一看还真是自己记错了,他就说“我记岔了,按你说的来”。小工反倒不习惯了,站那儿愣了半天。

侄子后来把网店也弄起来了,二哥没拦着。他跟我说,我琢磨明白了,我说了算不等于我什么都对。我要是连“我说错了”都不敢说,那我算什么说了算。

这话是他做完支架第三年半的时候说的。那时候他已经不嚼干辣椒了,改成嚼口香糖,后来口香糖也不嚼了,兜里揣几根棒棒糖,血糖高不敢多吃,一天最多一根。我跟他在街上走,他嘴里含根棒棒糖,碰见熟人人家问他恢复咋样,他就说挺好,人家看他含着棒棒糖,都笑,说老二你怎么跟个小孩似的。二哥也笑,说小孩怎么了,小孩不抽烟不喝酒。

那天在桥底下,二哥把棒棒糖的棍儿扔进垃圾桶,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老三你记住,人这辈子最难戒的,是坐在那张椅子上不肯下来的那股劲儿。烟酒都是面上的事,面上的是好戒的,你把东西从手里拿走就完了。底下那个东西,没人看得见,你得自己把它从心里拿出来,那才叫难。

我说那你现在拿出来了没有。

他说拿了一半吧。有时候夜里起来还想,铺子要是当年再大点,再多盘两个门面,现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想完了又觉得自己傻,身体都这样了还想那些。可你说不想吧,又管不住。

我说那你就想呗,想想又不犯法。

二哥笑了,说对,想想不犯法。我现在就是想想,不较劲了。以前我是一想就得干,不干就睡不着。现在我想完了,第二天起来该修椅子修椅子,该喝棒棒糖喝棒棒糖。

那天我们走回他家楼下,二嫂在阳台上喊吃饭。二哥抬头应了一声,跟我说,你上去吃呗,你嫂子炖了排骨。我说不去了,我那边还有事。他说那行,你忙你的。

我走出几步,他在后面喊我,老三。

我回头。

他说,排骨给你留一碗,明天你来拿。

我说行。

他说,明天我可能去店里,你直接去店里拿。

我说好。

他说,我明天骑电动车去,你嫂子不让我骑,你说我骑不骑。

我说你骑慢点就行。

他说,那行,我就说老三让我骑的。

我看着他上楼,五十六岁的人,做了支架,戒烟戒酒四年,走路还是有点外八字,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第二天我去他店里拿排骨,他正蹲在地上修一把旧椅子,旁边放着砂纸和胶水。那把椅子他修了快两年了,修好了又拆,拆了又修,他说坐着还是不习惯,再改改。

我知道他不是在修椅子。

但这话我没跟他说。他也没跟我说。我俩那天中午就着排骨吃了两碗米饭,他喝茶,我喝汤,谁也没提戒烟戒酒的事。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他桌上倒扣着那个烟灰缸,锃亮,像新的。旁边搁着一根棒棒糖,苹果味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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