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的俄罗斯国家杜马换届,一个数字格外突出:46名有特别军事行动前线服役经历的退役军人当选议员,其中41人来自统俄党,19人毕业于“英雄时代”计划首期班。平均年龄从上届的57岁降至53岁,近半数席位由首次进入议会的新面孔占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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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进议会本不稀奇——苏联打过阿富汗,老兵也进过苏维埃。但这一次,莫斯科明显在有计划地制造一层人,而不是接受一层人的自发涌入。

从战场到议会的通道被系统化搭建起来,这层人一旦长成,构成俄罗斯国家治理底座的就不再是别列佐夫斯基式的寡头、舒瓦洛夫式的技术官僚或帕特鲁舍夫式的门阀,而是一个全新的“战士阶层”。

他们和上一代掌权精英的核心差异,不在战场穿不穿军装,而在晋升通道的底层逻辑已经彻底换轨。

晋升通道:资历攒出来的权力,和战功换来的权力

上一代进入俄罗斯联邦核心权力层的精英,无论走哪条路,都靠一个“攒”字。

从普京身边起步的久明,1999年入主克里姆林宫安保团队,从贴身副官到总统安全局副局长、格鲁乌副局长、特种作战部队指挥官,再到国防部副部长,用了将近二十年。

技术官僚的代表舒瓦洛夫,1993年从莫斯科国立大学法律系毕业后进外交部法律司,此后历任财产基金主席、政府办公厅主任、总统助理、第一副总理,路径清晰如公务员晋升手册。纳比乌琳娜1990年代进入对外经贸系统,2013年执掌央行至今。

坐镇远东十余年的特鲁特涅夫,从滨海边疆区地方议会起步,先后执掌多个远东联邦主体才进入联邦决策层。拉夫罗夫更是数十年深耕外交系统,成为信任度位列次席的政坛标志性人物。帕特鲁舍夫家族从克格勃时代起就有渊源,属于世代传承的权力脉络。

即便是叶利钦时代的寡头别列佐夫斯基,也是1989年倒卖进口汽车攒下第一桶金,再靠资助竞选、输送利益逐步兑换政治地位。

这些路径的共同点是什么?时间。 每一级台阶都有明确的任职序列,晋升靠的是长期积累的资历、人脉和专业记录。

哪怕门阀二代有家族资本加持,克里姆林宫也为其设置了严格的政治天花板——帕特鲁舍夫家族推儿子竞争总理,最终只拿到副总理职位;科瓦利丘克之子被批准的职位是审计院院长,而非石油公司的绝对控制权。

“战士阶层”的晋升逻辑完全不是这一套。战场履历不需要积累,只需要一次——活着回来,带着战功。29岁的戈洛温在马里乌波尔作战时失去一条腿,凭借战功和“青年军”总参谋长的身份,直接排进统俄党联邦提名名单前五。

2024年2月普京提出“英雄时代”计划,首期83人开训,其中21人是“俄罗斯英雄”称号获得者。2026年5月首批学员毕业,3人出任联邦主体行政长官,至少11人进入总统办公厅。11月9日第三批启动,首次向没有高等教育背景的退役军人开放,一周收到超1.5万份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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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被设计得极快:学制三年,比普通本科缩短一年;统俄党专门降低参战退役军人进入党内选举名单的门槛。

战功代替了履历,任命代替了选拔,总统办公厅第一副主任基里延科主导的“英雄时代”计划正在逐步清理传统技术官僚层级,将忠诚度极高的实战派干部推向各级行政前台,建立了一张独立的横跨中央到地方的军人官僚门生网络。

上一代靠“攒”出来的权力,这一代靠“换”来的权力——用血换,不排队。

利益结构:战争是上一代的问题,却是这一代的资产

权力来源的不同,决定了利益函数的不同。

上一代精英的利益分散在各自的体系里:技术官僚的奶酪在行政系统和对外经济谈判,寡头资本的根基在能源、金融产业,地方实力派的政治资本在盘踞多年的属地,门阀的传承依赖家族人脉的延续。

利益多元,意味着政策弹性空间大——克里姆林宫可以在各方之间充当仲裁人,用政治天花板压制单极坐大。别列佐夫斯基们虽然是叶利钦时代的巨富,但到了普京治下,也需要在规则框架内运作,不能单靠寡头身份直接左右国策。

“战士阶层”的利益函数简单得多,也危险得多。他们的政治身份完全由战功构成,而战功的价值依附于战争状态的持续。战事一旦结束,战功对应的政治溢价将直接贬值。

因此,这个群体的集体理性是:把战争的既成事实钉死,包括保障已纳入俄宪法的新并入四州的地位合法性。

这种利益结构已经开始改写俄罗斯的政策走向。

上海社会科学院学者张严峻在2026年10月的独立分析中指出,国防预算调整、军工产业扶持、军人待遇提升相关的法案在新一届国家杜马中更容易获得通过,军事优先导向正在被制度化,俄罗斯国家治理的政策弹性空间明显收窄。

数字为证:军费占GDP比重从2021年的3.6%升至2026年的7.1%,吞噬联邦预算近40%。这股钱流的制度化,正是“战士阶层”手握选票的必然结果。

权力依附:谁自上而下输送,就向谁尽忠

“战士阶层”和上一代的三组区别,前面两组指向“他们从哪里来”,第三组决定“他们会往哪里去”。

别列佐夫斯基式的寡头依附的是资本,舒瓦洛夫式的技术官僚依附的是行政体系,帕特鲁舍夫式的门阀依附的是家族人脉,久明式的安保系依附的是和普京本人的长期信任关系。

这些依附结构各有各的制衡——资本要受政府规则约束,行政体系要按程序运转,门阀有天花板,个人信任会随时间消耗。上一代精英即便忠诚,忠诚的对象往往是某个具体的人或某个具体的体系,掺杂着复杂的利益算计和历史债务。

“战士阶层”的依附结构完全不同:他们由“英雄时代”计划系统培训,由统俄党专门通道提名,由总统办公厅统一分配岗位。

整条晋升链路由克里姆林宫单向供给,不存在任何独立于体制之外的中间组织——这与苏联阿富汗战争结束后退伍老兵自发涌入苏维埃完全不同,当年那批人有自己的老兵协会、有自己的头,今天这批人没有自己的头。

他们的底层民意支持来自前线参战群体和军人家属圈层,不需要攀附既有门阀派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忠诚是没有折扣的、无条件垂直的。谁是这套机制的缔造者,谁就获得了这层人最纯粹的效忠。

2024年2月,普京在联邦议会咨文里提出“英雄时代”计划时,没有说它是五年计划还是十年计划。从实际节奏看,第三批报名到2027年1月截止,这批人长到能独当一面要到2030年前后——刚好与下一届总统选举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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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届杜马任期到2031年,将覆盖2030年那场选举及之后的第一轮人事调整。这层“战士阶层”真正长成的那一天,俄罗斯权力金字塔的底座就彻底换了材质——不再是寡头的资本、官僚的履历、门阀的姓氏,而是一批把战功当作终身通行证、把忠诚刻进晋升机制的人。

到那时,决定俄罗斯最高权力的,可能已经不再是“谁有资格接班”,而是“这层人愿意站谁”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