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5月,沈阳郊外的张氏墓园里,64岁的张闾琳在张作霖墓前跪了下来。随行人员听见他用生疏的中文说:“我代表您儿子来看您!”这句话不长,却把三代人的离散与牵挂,压在了一次迟到的祭拜里。
张闾琳此行并非专程祭祖。他受邀赴北京参加航天技术交流活动,结束后才按父亲张学良的嘱托去了东北。张学良没能亲自回来,便把未竟之愿交给儿子。对一个多年生活在海外、中文并不熟练的人来说,这趟路也不只是探亲,更像一次重新辨认家族来处的旅程。
张闾琳出生于天津。张学良遭长期幽禁时,他还年幼,后来随母亲赵一荻安排赴美生活,由美国家庭照料,并使用了新的名字。成长过程中,他逐渐与中文和童年记忆疏远,成年后在美国从事航天工程。父母的处境,他并非一开始就能完整理解。
分离并没有切断亲情。张学良夫妇一直惦记儿子,后来在董显光夫妇帮助下,才重新找到张闾琳。1950年代中期,一家人得以相认。此后,张闾琳会去台湾探望父母,张学良也常向他讲起东北和大陆。许多记忆,就这样一点点回到了儿子心里。
1990年,张学良恢复人身自由,但这并不等于他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1991年,他赴美国短期探亲,吕正操专程前往相见。两人早年有师生与上下级之谊,分别半个多世纪后再见,谈到家乡,也谈到重返大陆的可能。
吕正操带去碧螺春、京剧录音和启功写的寿幛,也转交了邓颖超的信。张学良认真读完,托人问候邓颖超,还谈起周恩来。谈话里,他表达了回乡的愿望,却也顾虑此事牵涉两岸局势,不愿让个人行程引发复杂影响。
有意思的是,他一度表示愿意到上海看眼睛。吕正操提到当地有医生可以诊治,张学良随即说:“千万不要搞特权,我就是个平民百姓。”这句话既显出他的谨慎,也说明所谓“恢复自由”,仍有现实边界。赴美期限只有13天,他必须按规定返回台湾,回大陆的事始终没能落实。
此后,张学良与赵一荻年事渐高,身体状况也不允许长途奔波。儿子回国,便成了替父亲探望故土的一种办法。1994年收到北京邀请后,张闾琳把行程告诉父亲。张学良十分激动,叮嘱他一定去东北看看。
到了张作霖墓前,张闾琳向祖父讲述父亲的近况,也带去父亲的思念。他拍下墓园景象,回去后给张学良看。那些照片让远在海外的老人重新看见熟悉的地方。张闾琳后来回忆,照片多少弥补了父亲不能亲自返乡的遗憾。
张作霖与张学良父子,身处的是中国近代剧烈变动的年代。张学良因1936年的西安事变离开东北,此后长期失去行动自由;这场事变推动了国内政治格局变化,也深刻改写了张家的生活轨迹。历史评价可以从不同角度展开,但父子分离、故土难归,是具体而漫长的个人遭际。
2001年,张学良在美国檀香山去世,终年100岁。此后,张闾琳又多次回到大陆。2005年,他与妻子陈淑贞前往西安,也到沈阳、天津等地寻访。那次跪拜之后,父亲未能完成的归乡之愿,仍由儿子一程一程地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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