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年轻人熬得太苦了,我闺女在邮政是正式岗,上个月辞了活儿
我闺女叫李念,今年二十七,在邮政干了五年,正式工,五险一金,年终奖,企业年金,逢年过节发米面油,夏天发降温费,冬天发取暖费。我跟她妈当年托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请人吃了三顿饭,塞了两条烟,才把她弄进去。结果上个月,她一声不吭把辞职报告交了,办完手续才给我打电话。
我当时正在小区门口下象棋,接起电话听见她说“爸,我辞职了”,手里的“车”直接拍棋盘上了,对面老周头说我悔棋,我说我悔个屁,我闺女把邮政的铁饭碗砸了!
我骑电动车杀到她租的房子,门一推开,她正蹲地上打包快递箱子,屋里堆得跟仓库似的。我问她:“李念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邮政正式岗,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挤破头进不去?你王叔他闺女考了三年都没考上!”
她头都没抬:“爸,你先坐,我把这单发完。”
我坐她那个二手沙发上,弹簧硌屁股。她打包完了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工资条拍我面前:“爸,你看看。”
我拿起来看。基本工资三千二,绩效一千八,补贴六百,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四千三。我说这不挺好嘛,四千三在咱这地方够花了。
她说:“爸,这是上个月的。去年十二月你猜我拿了多少?”
“多少?”
“两千九。扣完五险一金两千九。你算算,我一个月房租一千二,吃饭八百,通勤两百,水电一百,还剩多少?负两百。”
我不说话了。
她说:“我在邮政这五年,干过三个岗位。刚进去在柜台,每天数钱数到手抽筋,年底储蓄任务压下来,完不成就扣钱。后来调去分拣中心,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一宿搬几吨包裹,冬天手裂得全是口子。去年好不容易调到客服,天天接投诉电话,被人骂娘还不能还嘴,挂完电话接着接下一个。”
她顿了顿,说:“爸,我熬了五年,熬到胃病、颈椎病、失眠。上个月体检查出来甲状腺结节,医生说再这么熬下去可能得手术。我不想熬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我闺女从小听话,学习不算拔尖但也从来没让我操过心。大学考了个二本,毕业那年考邮政,笔试面试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拿到录用通知那天我请全家下了顿馆子。我逢人就显摆:“我闺女在邮政,正式工!”现在她说不干了,我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但我看着她那张脸,瘦了一圈,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了,我又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我说:“那你辞了职干啥?总不能在家躺着吧?”
她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我,上面密密麻麻画了表格和流程图。她说:“爸,我在邮政干了五年客服,接了上万个投诉电话,我知道客户最烦什么、最想要什么。我有个同事去年辞职在城南开了家快递驿站,我去帮了俩月忙,摸清了门道。我算过了,咱小区门口那个商铺要转租,三十平米,房租三千五,我手头攒了六万,够启动。驿站干好了一个月能挣七八千,比在邮政多一倍。”
我说:“万一干不好呢?”
她说:“干不好我再去找工作。爸,我二十七了,还能试得起。等我三十七再想折腾,谁要我?”
我被她堵得没话说。
我闺女那个快递驿站
开业那天我去帮忙,其实就是站门口发传单。铺面不大,前头是货架,后头拉个帘子是她休息的地方。她买了三组货架、一台电脑、一把扫码枪、一个二手冰柜卖饮料雪糕,总共花了两万出头。剩下的钱留着周转。
头一个月我去看了三回。第一回是开业第三天,货架上稀稀拉拉百来个包裹,她坐柜台后面刷手机,我心里拔凉。第二回去是半个月后,包裹堆到门口了,她和她雇的那个小时工大姐分拣到晚上九点。第三回去是月底,她给我看了账本:派件收入四千二,寄件收入一千八,卖饮料雪糕挣了六百,刨掉房租水电和小时工工资,净落三千一。
我说这不跟邮政差不多嘛。
她说:“爸,这才第一个月,包裹量在涨。下个月旁边那个小区交房,住户进来量还得翻。”
第二个月她给我打电话,说忙不过来了,让我去帮忙分拣。我去了,好家伙,包裹堆得跟小山似的,她骑个小电驴一趟一趟往隔壁小区送,中午饭都顾不上吃。我帮她看了一下午店,晚上她回来算账,净落五千八。
上个月她又给我打电话,说想把隔壁那间空铺也租下来,打通了做社区团购提货点。我问她挣多少了,她说上个月净落七千三,比她邮政的工资翻了一倍。
我说那你早该辞了。
她白了我一眼:“当初谁骂我脑子进水的?”
我老哥们儿家的孩子
我闺女辞职这事在我们小区传开之后,好几个老哥们儿来找我打听。最急的是老周头,他儿子在县里的机械厂干了八年,一个月四千五,三班倒,累得跟孙子似的。老周头问我:“你闺女那个驿站,能不能带带我儿子?”
我说你儿子会分拣包裹吗?老周头说那有啥不会的。我说那你让他来试试。
他儿子小周来了三天,跟我闺女跑前跑后,第四天跟他爹说:“爸,我想在咱小区也开一个。”
老周头跑来问我闺女靠谱不,我闺女给他算了笔账:他们小区八百户人,一天包裹量大概三百个,派件收入一百二,寄件算二十个收入六十,卖货挣五十,一天流水二百三,一个月七千,房租两千五,水电三百,净落四千二。比他厂里四千五少三百,但不用三班倒,不用闻机油味。
老周头犹豫了半个月,最后拍板:干!
小周的驿站上个月开业了。头一个星期包裹少,老周头急得嘴上起泡。我闺女去帮他调了调货架位置,又在业主群里发了三天红包打广告,第二个星期包裹量上来了。小周前天跟我说,上个月净落三千八,比他预想的好。
老周头现在逢人就夸我闺女有眼光,我说你当初不是说我闺女脑子进水吗?老周头嘿嘿笑:“那不是不了解情况嘛。”
最让我意外的
最让我意外的,是我闺女她妈的态度。
我闺女辞职的时候,我没敢告诉她妈,怕她妈血压上来。瞒了半个月,她妈从她姑那儿听说了,当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李建国你闺女辞职你瞒着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
我说我这不是怕你着急嘛。
她妈说:“我急啥?我早就让她辞了!邮政那点工资够干啥的?她那个胃病就是夜班熬出来的,我心疼闺女,你心疼你那点面子!”
我被骂得哑口无言。第二天她妈从老家坐高铁过来,直奔我闺女的驿站,进门先转了一圈,看完货架看冰柜,看完电脑看账本,最后跟我闺女说:“闺女,妈支持你。你缺钱跟妈说,妈这儿还有五万。”
我闺女眼泪差点下来,说妈不用,够用。
她妈说:“够用也拿着,当妈给你入股的。年底给妈分红。”
我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当初托关系进邮政你不也同意了吗?”
她妈瞪我一眼:“当初是当初。当初邮政福利好,现在呢?绩效砍了一半,年终奖缩水,你闺女一个月到手四千三还得熬夜班。我闺女在邮政干五年熬出一身病,我这当妈的看不下去。”
我闭嘴了。
我闺女现在的状态
现在闺女驿站开了快半年了。上个月她把隔壁铺子打通了,加了社区团购提货,又添了台打印机给人复印打印,一个月又多挣千把块。她雇了个大姐帮她看店,自己跑客户拉寄件单,跟附近三个微商谈好了长期合作,一天光寄件就百来个。
上礼拜她回家吃饭,气色明显好了,脸上有肉了,黑眼圈没了。她妈给她炖了排骨,她啃了两大碗饭,她妈看着高兴,说:“还是自己干好,吃饭都香了。”
我闺女说:“妈,我下个月想把冰柜换了,那个二手的制冷不行,雪糕老化。新的要三千多,你入股那五万我用了两万了,剩下的够。”
她妈说:“够你就用,不够妈再给你添。”
我在旁边插嘴:“那我那六万呢?你还没还我呢。”
我闺女从兜里掏出手机,啪啪按了两下,我手机响了,到账两万。她说:“爸,先还你两万,剩下的年底还。”
我说你留着周转,我不急。她说:“急不急的你收着,亲父女明算账。”
她妈在旁边笑:“你闺女比你靠谱。”
后记
上个月小区棋牌室老孙头找我,说他外甥女在街道办干临时工,一个月两千八,干了三年转正没戏,想辞职又不敢。老孙头问我:“你闺女那个驿站能不能再带一个?”
我说你让她来找我闺女聊聊,我闺女现在比我有见识。
老孙头外甥女来了,我闺女跟她聊了一下午,从包裹量算到房租水电,从客户群维护讲到投诉处理,最后跟她说:“你先别急着辞,下班之后来我这儿帮两个月忙,周末也来。你把门道摸清了再决定。要是干不下来,你就安心在街道办待着,好歹有份工资。”
老孙头外甥女现在每周来帮两天忙,上个月我闺女给她开了八百块工资。她跟我闺女说:“念姐,我觉得这活儿比街道办有奔头。”
我闺女说:“你先干着看,别急着下结论。”
我坐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我闺女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我托关系塞进邮政的小姑娘了。她现在自己就是能给人指路的人了。
前几天我在小区门口下棋,老周头又提悔棋的事。我说你悔就悔吧,我闺女说了,下棋跟过日子一个道理,走错了不怕,换一步接着走。
老周头说:“你闺女这话说得对。”
我说那当然,我闺女说的,能有错吗?
老周头说:“你当初不是骂她脑子进水吗?”
我把“车”拍棋盘上:“那是我骂的?那是你替我骂的!你赔我车!”
老周头嘿嘿笑:“不赔,我儿子驿站上个月挣了四千五,比你闺女还多,我高兴,不赔。”
我气得把棋盘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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