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叫柳树屯,百十户人家,谁家丢只鸡都能传遍全村。今儿说的这个人叫赵老四,大号赵德柱,四十出头,年轻时在镇上包工程,专门给人盖房子修路。他脑子活,嘴也能说,前些年挣了不少钱,村里头一个开上桑塔纳的就是他。可后来栽了个大跟头,因为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判了三年。去年秋上刑满释放,人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不少。
他回来那天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烟,正好看见他从一辆破面包车上下来,拎着个编织袋,身上那件灰夹克皱巴巴的。有人跟他打招呼,说老四回来了?他点点头,说回来了。人家问有啥打算?他说先把账要回来。我当时心想,这人刚出来不赶紧找个活儿干,要啥账?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账是啥。他坐牢之前给镇上一个姓钱的开发商干了个活,修一段乡村公路,垫资干的,干完了验收也过了,可姓钱的拖着尾款不给,一共一百八十万。赵老四去要了多少回,姓钱的光说再等等再等等,后来赵老四出了事进去了,这事就搁下了。他在里头三年,别的没琢磨,就琢磨这钱咋要。
他回来第二天就去了镇上。姓钱的公司在镇政府边上一栋小楼里,门口挂着牌子,赵老四进去的时候前台小姑娘不认识他,说老板不在。赵老四说那我等着。他就在大厅沙发上坐了一天,人家下班他才走。第二天又去了,还是等着。第三天他带了个保温杯,一坐又是一天。第四天姓钱的受不了了,从楼上下来,说老四你啥意思?赵老四说钱总,我没啥意思,你把账结了我就走。姓钱的说什么账?赵老四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合同、验收单、结算单、催款函全在,一页一页摊在茶几上。姓钱的看了一眼,说这都啥时候的事了,公司现在没钱。赵老四说没钱行,我天天来,你啥时候有钱我啥时候不来了。
姓钱的没当回事,该干啥干啥。赵老四还真天天去,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五点半走,比上班还准时。坐那儿也不闹,不吵不嚷,前台小姑娘给他倒水他还说谢谢。有时候姓钱的从楼上下来,他就站起来说钱总你忙着呢?姓钱的哼一声走了,他也不恼,坐下接着等。
这么过了半个多月,姓钱的受不了了。他公司里来来往往都是客户,赵老四往大厅一坐,人家问这是谁,姓钱的说没事没事一个朋友。有一回镇上的领导来公司调研,看见赵老四坐那儿,问这是咋回事?姓钱的脸上挂不住,当场没发作,等领导走了把赵老四叫到办公室,说老四你到底想咋的?赵老四说钱总我不想咋的,你把钱给我,我立马走人。姓钱的拍桌子说我现在没那么多现金,赵老四说你公司账上有多少我先拿多少,剩下的打欠条,按月还。姓钱的说不干。赵老四说那我还来。
又过了几天,赵老四换了个法子。他打听到姓钱的儿子在县里上小学,每天下午他妈去接。赵老四下午就去了学校门口,也不干啥,就站那儿远远看着。姓钱的媳妇接了孩子出来看见他,吓得脸都白了,打电话给姓钱的。姓钱的开着车赶过来,下来就骂赵老四你啥意思?赵老四说钱总你别误会,我不是冲你老婆孩子来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家里有人,我家里也有人,我坐三年牢出来,我闺女都不认得我了,我这三年就是让你给坑的。你要是再拖,我天天来看你儿子放学。
姓钱的这回真毛了。他公司里的人都知道这事了,他老婆回家跟他吵了一架,说你欠人家钱赶紧还了,别惹那号人。姓钱的没辙了,主动找赵老四谈,说先给八十万,剩下的半年内还清。赵老四说行,但你得拿东西押着。姓钱的拿他名下一套门面房做了抵押,签了协议。
赵老四拿到八十万那天,请我们几个发小在镇上吃了顿饭。喝到半截他跟我说,哥,这三年我在里头想明白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以前就是太好说话,他拖我我也忍着,忍到最后自己憋屈。这回我不吵不闹,我就耗着他,让他知道我不是好糊弄的。我说那你去学校门口那招是不是有点过了?他闷了一口酒说,哥,我闺女今年上初中了,我去学校看她,她躲着我走,你知道那啥滋味不?我进去那年她才上小学,这三年我没管过她一天。姓钱的欠我钱,我欠我闺女的,我得把钱要回来给她攒着上大学。
那八十万他没乱花,先给闺女存了二十万教育金,又拿三十万把老房子翻修了,剩下的三十万在镇上盘了个小门面,卖建材五金。他说这活儿我熟,以前包工程认识不少包工头,他们盖房子得买材料,我这儿便宜点,生意能起来。剩下的那一百万姓钱的按月还,现在还了大半了。
赵老四那个五金店我去看过一回,不大,收拾得挺利索,他闺女放学了就在店里写作业。小姑娘还是不太搭理他,可有时候赵老四给她递瓶水递个面包,她也接了。赵老四跟我说,哥,慢慢来吧,钱要回来了,日子也得一点一点往回捡。我说你行啊老四,坐三年牢出来还长本事了。他嘿嘿笑,说那是,监狱里头啥人都有,有个老哥教我的,说跟人打仗不一定要动拳头,动脑子比动拳头管用。
这话我信。赵老四现在在村里人缘还行,谁家修个门窗买个水管都找他,他价钱公道,人也实在。前阵子村里修路,他还捐了五千块钱。有人问他咋舍得?他说我修了半辈子路,自己村里路不好走,看着心里不舒坦。你看,这人吧,栽过跟头,反倒把日子过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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