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在改一份第三遍还没过的汇报材料。
“小陈,明天地区局来检查,李局长带队,你负责接待。”他把一张传真纸推过来,上面手写着到达时间和车牌号,“标准你把握,别太寒碜,也别太铺张。”
我看了看传真,又看了看他:“张局,接待费……”
“先垫上,回头报。”他低头翻文件,没看我。
我在这个局干了三年,太清楚“回头报”是什么意思了。上回接待市里来的人,八百六,发票贴在报销单上跑了四趟,最后财务说“招待费超标”,砍了三百。剩下五百六,我自己扛了。我一个月工资到手一千二。
“张局,我身上就三百。”
他终于抬起头,把眼镜摘了,拿手指捏了捏鼻梁,一副很累的样子:“小陈,李局长是女同志,吃不了多少。你找个小馆子,干净点,三菜一汤,两百块打住了。”
两百块。三菜一汤。招待一个地区局的女局长。我嘴张了张,没说出口。张局已经重新戴上眼镜,拿起了电话。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回工位翻抽屉,工资卡里还剩三百二。离发工资还有九天。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明天中午你那面馆我包一桌。”
“几个?”
“两个。”
“两个你包什么桌?来吃就是了。”
“要个单间,安静点。来的是领导。”
我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只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办公室里没人,老周下企业了,小刘请了假,就剩我一个。窗外是局机关大院,几棵法桐被修剪得光秃秃的,门卫老孙正拿扫帚赶一只溜进来的土狗。我盯着那只狗看了半天,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李局长是什么人,我其实见过一面。
去年地区局开业务会,我替张局去听会,坐在最后一排。李局长在会上讲话,不长,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散会的时候我在走廊里跟她走了个对面,她看了我一眼,问“哪个局的”,我说南区局。她点了下头就走了。就这一面。我不确定她还记不记得我。
但张局记得。张局让我接待,无非两个原因:一是办公室就我年轻跑得动,二是“回头报”这三个字他对着老周和小刘说不出口,对着我说得顺嘴。我在这个局三年了,这种活儿每次都是我接。
想明白这一点,我反而不气了。我把传真纸折好揣兜里,下楼骑自行车回家。
一
我爹的面馆开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招牌上的字是他自己用油漆刷的——“陈记面馆”,四个字大小不一。店里六张桌子,一个包间,包间其实就是原来的杂物间腾出来的,摆了张圆桌,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风景画,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我爹掌勺,我妈收银,忙的时候我表弟来帮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爹正在后厨收拾第二天的料。我跟他说了说第二天的情况:来的是地区局一把手,女的,四十来岁,我陪着吃个工作餐,安静就行。
我爹一边切牛肉一边问:“预算多少?”
“领导给了两百。”
“两百?”他刀停了,“两百块你上外头吃?四个人两百块你吃啥?地沟油都吃不着热乎的。”
“两个人。”
“两个人两百也不宽裕。你上我这儿来,我给你配。排骨我今早买的新鲜的,土豆是你妈从早市上拎回来的,面是我自己揉的。成本价给你,一百二打住了。”
我坐在后厨门槛上,看着他切肉。我爹这人,一辈子没问过我工作上具体干什么。我考进局里那天他放了一挂鞭,然后照常开门卖面。我每个月往家寄四百,他跟我妈舍不得花,攒在折子上。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从来没跟他解释过,我在局里具体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一个月工资到手一千二,寄回家四百,剩下八百要在城里吃饭租房。
他也没问过。
“爸。”
“嗯?”
“明天来的那个局长,是女的。”
“听见了。”
“万一人家嫌你这店破……”
我爹把刀往案板上一拍:“嫌破你别领来。领来了就是客,我拿最好的东西待。她要是嫌破,那是她的事。”
我没再说话。
二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地区局的车到了。车门开,先下来一个年轻男的——其实也不年轻了,四十出头——办公室主任老赵,我见过。然后后座下来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短发,深蓝西装,手里拎个文件袋,没化妆,脸上带着那种常年跑基层晒出来的肤色。
“李局长,这位是我们办公室小陈,今天负责接待您。”张局满脸堆笑地从楼里迎出来,把我往前推了一把。
李局长跟我握了个手,手劲不小,掌心有薄茧。“小陈,麻烦你了。”
张局陪着上了楼,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分钟,汇报材料我念了一遍,李局长问了几个数,张局答的。然后张局抬腕看表:“李局,中午安排了个便饭,让小陈陪您过去。我这边下午还有个会,实在抽不开身。”
李局长说:“不用太麻烦,工作餐就行。”
张局说:“不麻烦不麻烦,小陈都安排好了。”
我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心里打鼓。张局把我叫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哪家?”
“我找的小馆子,挺干净的。”
“多少钱?”
“两百以内。”
张局点点头,拍了拍我肩膀:“好好陪。”转身走了。
我领着李局长和老赵出了办公楼。老赵客气了一句:“要不就附近找个地儿?”我说:“不远,走两步就到。”走了十五分钟,拐进巷子,老赵的步子慢下来了,李局长倒没说什么,还抬头看了看巷子两边的老房子,问了句:“这片儿有些年头了吧?”
“是,这片没拆,我小时候就住这儿。”
到了面馆门口,我爹在门口站着,围裙上全是面粉,见我们来了,咧嘴一笑:“来了?里面坐。”
老赵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读懂了:你领地区局长吃路边摊?
李局长已经抬脚往里走了。
三
包间不大,圆桌坐四个人正好。我爹跟进来问:“吃啥?”
我说:“爸,你先给做个炝拌土豆丝、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红烧排骨,再烧个紫菜蛋花汤。”
“面呢?”
“你那招牌牛肉面,一人一碗。”
我爹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老赵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他大概在想这顿饭该不该掏手机拍个照。李局长倒很自然,把文件袋放在旁边椅子上,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盆绿萝上停了一下。
“小陈,你父亲开面馆的?”她问。
“是,开了十几年了。”
“那今天算照顾自家生意了。”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看不出不高兴。
菜上得快。炝拌土豆丝刀工一般,但醋香扑鼻。排骨炖得烂,汁浓。李局长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口,说:“这醋好。”
“我爹自己调的,放了点蒜水和花椒油。”
她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老赵在旁边没怎么动筷,端着一副“我保持观察”的架势。我给李局长倒了杯茶,是大麦茶,我爹自己煮的。她喝了一口,问:“你在这儿干了几年了?”
“三年。”
“学的什么专业?”
“汉语言文学。”
“难怪汇报材料写得不错。”她说,“数字很实。”
我没接话。那材料我改了三遍,张局加了两句套话,删了一个我们局的短板数据。李局长问的几个数,张局答得圆,但我知道圆在哪儿。
“你一个月拿多少?”她忽然问。
我没想到她问这个。老赵在旁边咳了一声。
“到手一千二。”
“租房吃饭够吗?”
“够。我住得远,房租便宜。中午在食堂吃,晚上自己下碗面。”
她没再问,低头吃菜。
面端上来了。我爹的手擀面,宽汤,牛肉切厚片,撒一把香菜末,辣子另放。李局长先喝了口汤,然后低头吃面,没再说话。一碗面吃到一半,她把辣子舀了一勺进去,又吃了几口,鼻尖沁出细汗。
“小陈,”她放下筷子,“这面比我上次在地区吃的强。”
“我爹干了十几年,就琢磨这一碗面。”
老赵终于也动了筷子。他吃面的时候不吭声,吃完把碗一推,说了句:“确实不错。”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结账的时候我爹死活不收,我把他拽到后厨门口,压低声音:“爸,这是公务接待,不收钱我回去没法说。”我爹瞪了我一眼,从围裙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写了张条子撕给我:收面馆餐费一百二十元整。底下还摁了个手指印。
我拿着那张条子出来,李局长已经在门口了,正跟我妈聊天。我妈这人嘴碎,三句话就能把家底抖落干净。我过去的时候我妈正在说:“……小陈一个月就寄回来四百块,说攒着娶媳妇。”
我脸一热,赶紧插进去:“李局,走吧,下午还得去站点看看。”
四
下午的检查按部就班。李局长看了台账、问了几个经办人,没挑毛病,也没表扬。她在站点转的时候,老赵跟在后头,我跟着老赵。走到仓库门口,李局长站住了,指着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周转箱问:“这批货是哪个批次的?”
站点负责人愣了一下,翻了翻本子才答上来。李局长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你那个汇报材料里有个数——三季度周转率,你写的是一点八,站点台账上是一点五。李局长看出来了,但她没在会上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数是我改的。张局说一点五“不太好看”,让我“再核一下”。我核了,把分母调了一下。
“她怎么不说?”我问。
老赵看了我一眼:“说什么?说你材料造假?她当着你们张局的面问,你们张局下不来台,你更下不来台。她不说,是给你留脸。你回去自己把数改回来。”
我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李局长在车门口站住了,回头对我说:“小陈,你那个接待标准,我回去跟你们张局说一声——超标了。”
我一愣。
“按地区局的规定,下基层工作餐标准是人均四十。你今天这顿,人均六十了。”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点笑意,“不过我吃了两碗面,按人头算我超标了。所以这次就算了,下次注意。”
老赵在旁边咳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车走了。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我爹写的那张一百二十块的条子,站了好一会儿。
五
第二天张局把我叫去,脸色不太好看。
“你昨天带李局长去哪吃的?”
“我父亲的面馆。”
“胡闹!”他拍了一下桌子,“地区局的领导,你领去吃路边摊?老赵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说李局长回去路上就提了一句——‘那碗面不错’。老赵原话是‘你们那个小陈,胆子够大的’。”
我没说话。
“报销单拿来。”
我把条子递过去。他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一百二?你就花了一百二?”
“三菜一汤四碗面,我爹收了成本价。”
张局把条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往桌上一扔,叹了口气:“行了,我签。不过小陈,李局长虽然没挑理,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以后这种接待,别自作主张。”
我点头。临出门他又叫住我:“等会儿。李局长真说那面不错?”
“原话是‘比我上次在地区吃的强’。”
张局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摆了摆手让我走了。
事情没完。
过了一个礼拜,地区局下了一份通报,是全市系统内的工作简报,其中一条写着:“地区局赴南区局检查工作期间,严格执行工作餐标准,轻车简从,不搞迎来送往,受到基层好评。”底下配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我们局门口,李局长正上车,手里拎着文件袋。
通报里没提面馆。但老赵给张局打了个电话,说:“李局长在局务会上专门提了你们那个小陈,说这小伙子实在,把自家面馆都舍出来了。”
张局接完电话,把我叫过去,脸上表情很复杂,既有“你小子走狗屎运”的意思,也有点“怎么我就没遇上这种好事”的酸。
“下回李局长要是再来,”张局说,“还去你爸那儿。”
我说:“张局,那个周转率,我改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吭声,过了半天才说:“改吧。别让人挑出毛病。”
六
周转率的事我没跟别人提过。但那个月报表交上去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一点五就一点五,难看就难看。李局长看出来了没说,那是她的事。我不能当没这回事。
九八年底,地区局办了一期业务培训班,每个区局派一个人,张局报了我。报到那天我在地区局大门口碰见老赵,老赵拍着我肩膀说:“你那碗面,把李局长吃高兴了。她说基层要多几个像你这样不搞花架子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培训的课间休息,我在走廊里碰见李局长,她端个保温杯接水,看见我点了下头:“小陈,南区那个周转率,后来改了没有?”
我说改了。
她拧上杯盖:“嗯。改了就好。数据这东西,你糊弄它一回,它糊弄你一年。”
这话我记到现在。
培训结束的时候李局长来讲话,散会后把我叫住:“小陈,你爸那面馆还开着?”
“开着。”
“下回我去南区,还吃你家面。不过下次我自己掏钱。”
我笑了笑。
后来我算了算,那碗面一百二,发票我留着。张局签了字,财务没砍。我爹那一百二,我发工资那天塞给他了,他又塞回给我,说:“留着娶媳妇。”
七
再后来我调到了地区局。老赵成了我处长,他这人嘴碎,但心不坏。有一回喝酒喝多了,他跟我说实话:“那天你领我们去面馆,我心想完了,这趟差回去我得写个情况说明。结果李局长上车就说那面地道,还问了一嘴你家是不是在老城区。我当时就明白了——领导也是人,天天吃招待所,腻。”
“那你当时怎么不吭声?”
“我吭什么声?我说好,显得我跟你一伙的;我说不好,领导说好,我打谁的脸?我只能低头吃面。”
李局长后来调走了,走之前没再吃过我家面。但她那碗面钱——她托老赵给我带了个信封,里面是一百块,说“上次的面,按人头我该出五十,老赵的五十我也替他出了,下次让他自己出。”
老赵在旁边嘟囔:“你出就出,还拉上我。”
八
前年我回老城区,巷子拆了一半,我爹的面馆还在,招牌换成了打印的灯箱,还是那四个字。我爹六十多了,揉不动面,请了个师傅,自己只管熬汤。我妈在收银台后面坐着,见我就喊:“你爸昨天还说呢,那个女局长啥时候再来?人家现在都升了,不能来了吧?”
我没告诉她,李局长上个月还在微信上问我,老城区的面馆拆了没有。我说没拆。她说:“那我趁还没拆赶紧去一趟。”
她没来。但给我转了两百块,说“给你爸,面钱加利息”。
我没收。
九
今年开春,我爹让我把那张发票找出来。我翻箱倒柜找着了,复印件有点潮。我爹说:“裱起来。”我说干啥?他说:“挂墙上。来人吃饭就看看,我儿子请地区局长吃面,一百二。”
我说:“爸,那是我领导,不是你儿子多大脸。”
我爹嘿嘿一笑,没理我,把发票复印件用透明胶带贴在了包间墙上。贴得歪歪扭扭的。
后来有个客人看见了,问:“这啥?”
我爹说:“发票。我儿子招待领导,四碗面,一百二。”
客人说:“一百二请领导?你儿子胆子不小。”
我爹说:“领导说面好。”
客人走了之后我跟我爹说:“爸,你甭见人就讲,人家还以为我炫耀。”
我爹说:“我炫耀我自己的面,咋了?”
我没话说了。
声明:本文为基于基层单位工作场景的文学创作,人物与具体情节系虚构,不指向任何具体单位或个人。文中涉及的接待标准、费用报销等细节为情节需要设置,不构成对任何现实制度规定的描述或评价。特此说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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