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冯经理说“算错账”的时候,顺手把前台那盆绿萝往旁边拨了拨,好像那盆绿萝挡了他财路。绿萝是他两年前买的,搁在前台台面,叶子黄了大半,谁也腾不出手浇水。

“两百。下个月工资里扣。”

我低头理抽屉里的澡牌。塑料牌碰在一起哗啦响,跟麻将洗牌似的。我数了三遍,数到第三遍手就不抖了。

周四晚上查房那会儿,我其实不在前台。我在二楼储物间翻客人落的一只拖鞋,左脚,棉的,鞋底还粘着半块木糖醇。孙培在楼下按铃喊“查房”,等我跑下来,二号包间的门已经开了。大姐裹着浴巾站在走廊灯底下,头发往下滴水,浴巾角夹在门缝里,她拽了两回没拽动,孙培拿钥匙串一挑,门才松开。冯经理拿手电筒往包间里晃了一圈,床单皱得跟揉过的草稿纸似的,茶几上搁着半杯没喝完的菊花茶,别的什么也没有。冯经理说:“锁的事回头再说。”

回头就回出这两百块。

这是我在云栖浴场干的第五年。前四年零十一个月,我连一包纸巾都没往家拿过。所以冯经理拍工资条那会儿,我嘴里发干,咽了口唾沫,咽下去的好像不是口水,是鱼刺。

“冯经理,”我说,“那天我——”

“知道你不当班。”他把圆珠笔別回衬衫口袋,口袋里还插着另外两支,笔帽全裂着细缝,“可单子是你头天晚上录的,录错了,就得认。”

孙培在饮水机旁边拧保温杯盖。拧开,拧上,拧开,拧上。铝皮盖子嘎吱嘎吱响,像老鼠啃柜子腿。她五十出头,腮帮子肉往下耷拉,不笑的时候嘴角两道竖纹,跟刀刻的似的。

“孙姐,”我喊她,“周四晚上二号包间的单子——”

“我拿钥匙开的门。”她马上接话,眼皮没抬,“钥匙在我手上,钱是你录的,两码事。”

她把杯子往台面上一墩,走了。杯底有一圈水渍,在台面上洇开,像个半透明的句号。

晚上回家,老周已经睡了。他在物流园开叉车,最近接了个夜班分拣的活儿,每天凌晨三点半出门。床头柜上搁着一碗用保鲜膜封着的蛋炒饭,底下压了张纸条:“别等,先吃。”我揭开保鲜膜扒了两口,米粒有点硬,像放凉了的隔夜饭,但鸡蛋炒得嫩,里头还搁了把虾皮,咸津津的。我看了看日期,是前天我随口说想吃蛋炒饭,他记住了。

我坐在厨房小凳上吃完那碗饭,手按在肚子上,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这一辈子,还要扣多少回两百块?

02

第二天中午,孙培喊我陪她去后院搬新到的浴巾。后院靠着锅炉房,一股子湿毛巾捂馊了的味儿。她把烟叼在嘴里不点,手在围裙兜里掏打火机,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叠成四折的收据。

“你看看这个。”

我展开一看,二号包间的收费单,金额栏旁边用铅笔写了个“锁”字,底下签着孙培的名字。日期是周四。

“那大姐,姓黄,”孙培把烟别到耳朵后面,“老顾客了,一个月来两三回。每回加两百锁包间,钱交到柜上,钥匙我给她。冯经理以前是默许的——你想啊,加两百块能多一间房的收入,他又不傻。”

“那这回怎么——”

“这回有一拨人从南边来,说是总公司那边下来巡场。”孙培往锅炉房后头瞟了一眼,“冯经理怕查出来,提前跟我说把锁的事停了。周四晚上他打电话让我去开黄姐的包间门,我钥匙刚插进去,巡场的人就进大厅了。冯经理急了,当场喊‘查房’。”

我捏着那张收据,纸边儿被我指甲掐出一道印。

“那为什么扣我的钱?”

“因为单子是你录的呀。”孙培看着我,眼神跟看自家侄女似的,有点无奈,“冯经理总得找个由头把这笔账抹平,不扣你扣谁?扣我?我是领班,一查就知道锁的事是我经手的。扣你,你是前台,就说录错了,谁也不会多想。”

她拧开保温杯盖,这回没拧回去,仰头灌了两口。杯子里泡的是焦山楂,酸味往我鼻子里钻。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

“别闹。两百块钱,忍忍就过去了。你闺女下学期不是要交补课费?”

我没说话。孙培把收据拿回去,叠好揣兜里。临了拍了我胳膊一下:“冯经理也不容易,他上头那几个人,哪个是好伺候的?上个月他老娘进了养护院,一个月三千二,他工资才多少。”

03

晚上八点换班,我没急着走。前台剩我一个人,日光灯管有一支接触不良,每隔十几秒闪一下,闪得人眼花。我打开二号包间的登记本,一页页往前翻。

黄姐,黄秀兰。电话号码开头是七位数的座机。登记信息里没有身份证号,孙培给她手写了个“熟客”备注。我翻到一个月前的记录,几乎每隔七八天就有她一条。每次都是二号包间,每次都是下午两点到五点,每次金额栏都标着“加锁”。

我算了算,光这个月她就来了四回。四回,八百块。

我盯着那个“锁”字,脑子里忽然冒出我妈。我妈也七十多,在郊区老家,每礼拜给我打一个电话,主要内容是通报菜价,青椒涨了五毛,鸡蛋便宜了两毛。她从来不说想我。她只说菜价。好像把菜价报明白了,我们娘俩的联系就还热乎着。

正想着,前台电话响了。内线,二楼女浴区打来的。

“晚姐,有个大姐浴巾不够了,能不能送两条上来?”

“马上。”

我拎着浴巾上二楼,刚出电梯就看见黄姐。她坐在更衣室的塑料长椅上,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深蓝底碎花的棉绸短袖,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正拿一把小梳子沾着水,一下一下梳鬓角。

“黄姐。”我把浴巾搁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她抬头,眼角的皱纹叠了好几层,眼睛倒是清亮。“小晚,今天你值班?”

“嗯。”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半截椅子。更衣室没人了,就我们俩,排气扇嗡嗡转着,把湿气往外抽。她梳完鬓角,开始梳后脑勺的短发,一根一根地通。

“我老伴儿,”她忽然开口,“在床上躺四年了。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不利索。我给他请了个护工,白天在家搭把手。可那护工——怎么说呢,人挺好,就是嘴碎。从早上八点进门就开始说,东家长西家短,说菜市场的鱼不新鲜,说隔壁楼的老太太把房子过户给闺女了。我听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

我笑了一声。她也笑了,梳子停在半空。

“后来我就想了个辙。每个礼拜出来两三回,跟家里说去社区办活动。其实就来这儿,锁个包间,睡一觉。真睡,什么也不干,就躺着。没人说话,没人喊我拿尿壶,没人跟我念叨鱼新不新鲜。”

她把梳子收进布袋里,布袋上印着“夕阳红旅游团”几个红字,金边已经磨没了。

“那两百块,我知道贵。可你说我上哪儿再找这么个地方?花钱买个清静。”她顿了顿,“门锁上,里头就我一个人。你在外头替我把着,我心里踏实。”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塞了团旧棉花。

“上回查房那事,”她看着我,“是不是连累你了?”

“没有。”我摇头,“您别多想。”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看晚辈的眼神,不锐利,但是沉。她从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我手里,是一双自己缝的鞋垫,旧布拼的,针脚密匝匝的。

“上回听你说脚后跟疼,我没事缝的。”她站起身,把布袋往肩上一挎,“别跟你经理较劲。他也有他的难处。”

怎么连她也这么说冯经理?

04

第二天我休息。早上送走老周和闺女,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擦窗台。抹布是拿旧秋衣剪的,吸水性好,擦两下就得拧一回。窗台缝里积了灰,我拿指甲一点一点抠。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电话响了。冯经理。

“小晚,今天有空来一趟不?工资条有点事。”

我赶到浴场的时候,冯经理正坐在办公室啃烧饼,芝麻掉了一键盘。他见我进来,把烧饼往纸袋里一塞,从抽屉里摸出个信封推过来。

“数数。”

我打开一看,两百。

“上回扣你的,补回来。”他抽了张纸巾擦手,“账我重新做过了,算错的是另一笔。你的没错。”

我捏着信封,没动。

冯经理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他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照片上是个老太太,瘦得颧骨顶出来,坐在养护院的床上笑,背景是雪白的墙和蓝色的隔帘。

“我妈。阿尔茨海默,今年第三年了。一开始我跟我媳妇俩人倒班,后来不行了,她把我媳妇当情敌,见面就骂。没办法,送养护院了。一个月三千二,还不算药钱。”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上回巡场那帮人来,我要是被揪出私收包间费的毛病,经理这位置就得让出去。我让出去不要紧,我闺女研究生的学费谁交?我妈养护院的钱谁续?”

他拿圆珠笔敲了敲桌面,那支别着裂口笔帽的笔。

“小晚,我不是冲你。我是——我就是没办法了。”

我捏着信封,想起孙培说的“忍忍就过去了”,想起黄姐说的“他也有他的难处”。我心里那根鱼刺好像还在,但没前两天扎得那么厉害了。我把它咽下去了,咽得不太痛快,可到底没卡住。

“冯经理,”我说,“黄姐那个包间费的事——”

“停了。以后不能再弄了。”

“那能不能换个法子?”我把信封推回去,他愣了一下。“黄姐需要包间,您需要收入,但锁门这事太扎眼。要是您跟上面申请一个‘午休房’的名目呢?三小时,正常收费,不锁门,就做个牌子写着‘请勿打扰’。谁来查也挑不出毛病。”

冯经理盯着我看了半天,把手里的半截烧饼搁下了。

“你倒会想。”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行,我问问。”

05

隔了一个礼拜,前台添了块新牌子,白底绿字,手写的——“静休房·三小时·空调开放”。字是冯经理自己写的,他那笔字跟爬虫似的,歪歪扭扭。孙培拿抹布把牌子擦了三遍,最后一遍拿干布抹的,亮得能照出人影。

黄姐再来的时候,孙培领她去了最里头那间,不锁门,但门口挂了“请勿打扰”。“静休房”的牌子给她打了七折,算下来比加两百还便宜几十。黄姐临走时绕到前台,往台面上搁了一塑料袋粽子。

“自己包的,小枣馅儿。”她敲了敲台面,“你们经理那人,心不坏。那天在走廊上他跟我说‘黄姐,对不住’,我就知道,他没真想让谁难堪。”

我拆了一个粽子,米有点凉,枣甜得粘牙。我掰了一半给孙培,她接过去嚼了两口,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我儿子下月从深圳回来。”

“那不是挺好?”

“好什么,回来就要钱。说跟人合伙开修车铺,让我给他拿三万。”她拧上杯盖,这回拧得特别紧,“三万。我存了两年才存下这些。”

我没接话。她从兜里摸出那张叠成四折的收据,看了看,撕了,扔进垃圾桶。

“冯经理后来把周四那笔账给我看了。他是真扣了小晚你的钱,可他自己也搭了一百——那张工资条上,补给你的两百里头,他出了一百。”

我愣了一下。怪不得那天他给我信封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以为他是气的,原来——

“你别往外说。”孙培把保温杯往包里塞,“他那人,死要面子。”

06

日子照旧过。我每天七点半到岗,烧水、摆牌、擦台面。老周还是凌晨三点半出门,蛋炒饭改成隔天做一回,每回都记得搁虾皮。闺女月考成绩下来了,数学提了十二分,我答应她下个月买那双运动鞋,白色带蓝条纹的,商场里卖三百九。

这天下午,黄姐又来了。她这回没要包间,就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拿自己带的毛线钩什么东西。我倒了杯水递过去,她抬头冲我乐:“钩个垫子,给你们前台那几张椅子用。”

快下班的时候,冯经理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往我台面上一搁:“买多了,你带回去。”我打开一看,是六个大个儿苹果,红得发紫。我心想这算什么名目?冯经理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下月排班表你重排一下,把孙培的夜班减两天。她儿子要回来。”

我“嗯”了一声。

下班的时候,我在更衣室换衣服,摸到黄姐给我那双鞋垫,一直搁在柜子角落里没舍得用。我把它翻出来,垫进老周那双旧运动鞋里。他脚后跟也疼,开叉车踩踏板踩的。

晚上我靠在床头翻手机,闺女发来一条链接——大学宿舍该买什么牌子的床垫。我回她:别买太软的,你爸那种腰不好的人睡不了软的。她秒回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老周在旁边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拿脚踹了他一下,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青椒明天买”。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冯经理办公桌上那张照片。他老娘在养护院里笑,背景的隔帘是蓝色的。我记不太清我妈上回打电话报菜价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上周二?她说了什么来着,芸豆贵了,豆角也贵了,最后说隔壁王婶给了她一把韭菜。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语音:“妈,这礼拜天我回去,别买菜,我买。”

按着说完就发了,也没想好礼拜天到底买什么。

前台那棵绿萝,孙培昨天浇了一回水,黄叶子剪了,根上冒了颗新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