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顺,今年五十八,河北保定西边一个县城里住了大半辈子。年轻时候跑长途大货,腰跑坏了,回来在农贸市场边上盘了个小门脸,卖五金电料,扳手、合页、电线、水龙头,谁家修个啥都上我这儿来。
街坊有的喊我赵哥,有的直接喊德顺,喊了三十年。我这人不爱说话,一天到晚守着那间二十来平的铺子,冬天烧个小太阳,夏天摇把蒲扇,日子过得像墙上那台老挂钟,慢,但是准。
我媳妇叫李凤霞,比我小两岁,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风雨不误。她这人嘴快心软,看见谁家孩子都爱问一句“多大了,说上对象没有”,问完了自己还替人家愁。
我们俩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养了一儿一女。儿子赵磊,三十六。女儿赵敏,二十三。中间隔了十三年那几年家里穷,凤霞身子也不好,本来不打算再生了,结果赵敏自己来了。
村里人都说我有福气,一个“好”字凑齐了。以前我也这么觉得,赶集碰见熟人,人家一句“儿女双全”,我能乐半天。
赵磊在保定干装修,包点小活儿,手底下常年跟着七八个人,贴砖、吊顶、刷墙、走水电。他在保定买了房,一百零几平,首付是我和凤霞掏的,还跟我弟弟德全借了六万,到现在还差两万没还上。
房贷一个月四千三。儿媳妇王倩在商场卖化妆品,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就是不太爱回我们县城。孙女朵朵八岁,上二年级,一放假就往我这儿跑,进门先翻我抽屉找糖。
赵敏在石家庄做电商,一天到晚对着电脑,说是什么“运营”。她从小就犟,高考完非要报外地的学校,毕业了也不回来,说县城没意思,一眼能看到老。
我嘴上骂她,心里其实明白,年轻人嘛。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就盼着两件事:赵磊那边稳当,赵敏找个靠谱人家。只要这两样落下,我这辈子就算交了差。
十一月二号下午,四点多,天已经擦黑了,我正给一个老头配螺丝,手机在柜台上嗡嗡震。赵磊打来的。
我一接,那边半天没出声,就听见风声,还有他喘气的声音。我说磊子?咋了?
他说,爸,出事了。
我手里的螺丝刀“当”一声掉地上了。
他手底下有个工人,姓周,叫周建国,河南周口人,四十七,跟着他干了三年。那天在裕华路一个小区做旧房翻新,人站在马凳上拆吊顶,马凳腿底下垫的木板滑了,人整个摔下来,后腰磕在水泥台子上。
送到医院,腰椎压缩性骨折,得手术,得打钉子。
我赶到保定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医院走廊的灯白得晃眼,赵磊蹲在墙根抽烟,烟头扔了一地,头发乱得像鸡窝。看见我,他站起来,嘴一咧,眼泪就下来了。
我这辈子没见我儿子那样哭过。他三十六了,一米八的个子,站在那儿跟个孩子似的。
我说,人怎么样。
他说,命没事,腿能不能全好,大夫不敢打包票。
我说,那就治。
周建国的媳妇第三天从河南赶过来,一个瘦瘦的女人,拎着个蛇皮袋,进门先给她男人擦脸,一声没吭。擦完了,转过身,问我们:往后咋办。
这一问,问到我心口上了。
医药费先垫了四万八,手术加康复,还得十几万。关键是那个甲方,装修款拖着不给,说活儿没干完,一分钱不结。赵磊手里那点周转,全压在这一个工地上。
他开始借钱。先跟朋友借,借不出来了,就点手机上那些个“秒到账”。我后来才知道,那玩意儿利息跟刀子一样。
儿媳妇王倩是从他手机里看见催款短信的。那天晚上两口子在屋里吵,声音大得楼下都能听见。王倩说,你干这个干到最后把家都干进去了。赵磊说,那是我兄弟,我不能不管。
王倩说,那我和朵朵算什么。
这话一出来,屋里的门就再没开过。
过了两天,王倩收拾了两个行李箱,领着朵朵回她娘家了。走的时候没跟我打招呼,是从凤霞那儿知道的。凤霞在电话里跟我说,德顺,你赶紧去看看。
我在她娘家楼下站了一个多钟头。亲家母下来,眼睛也是红的。她说,德顺啊,不是我心狠,我闺女跟着他这些年,房子是贷款买的,车是二手的,孩子是她一个人带的,现在倒好,还得替他还账。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
我从保定回来那天,坐在县城的公交上,脑子里嗡嗡的。我想着我那间铺子,想着我抽屉里那本存折,想着赵磊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睡觉的样子,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
这还没完。
第二天晚上,赵敏来电话了。她一般不给我打电话,都打给她妈。这回她打给我,我一看号码,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说,爸,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我说你说。
她说,我要辞职,去深圳。
我说你去深圳干啥,你那儿的工作不是挺好?
她停了一会儿,说,孙浩要去深圳发展,我跟他一起去。
孙浩。这个名字我听过一耳朵。凤霞跟我提过,说赵敏处了个对象,比她大十一岁,离过婚,还带个男孩,在石家庄开个小广告公司。
我当时就火了。我说赵敏,你二十三,他三十四,他孩子都上小学了吧?你图啥?
她说,爸,你不了解他。
我说我不用了解,我就问你一句,他要是真好,能让你一个姑娘家跟着他满世界跑?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说,你们从来都只会说我不对。
嘟的一声,电话挂了。
那天夜里凤霞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枕头都哭湿了。她说,德顺,咱俩是不是太失败了,儿子那边家要散,闺女这边往火坑里跳。
我没搭话。我躺着看天花板,看见墙角有道裂缝,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第三天一早,凤霞在超市上货的时候,一箱方便面没搬稳,人往后一仰,直接坐地上了。同事把她扶起来,她说不碍事,就是头晕。同事不放心,送她去县医院,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七。
我骑车赶到医院,她坐在输液室里,手背上扎着针,还笑,说,你慌啥,我又死不了。
那一瞬间我是真觉得,天塌了。
我蹲在医院楼梯间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我这辈子没求过人,那天我在心里把能求的都求了一遍。爹,娘,你们都看看,你们儿子扛不住了。
烟抽完,我把烟盒捏扁,扔垃圾桶里,站起来,回病房给凤霞倒水。
哭是没用的。哭完了,事儿还在那儿。
我先办赵敏的事。我跟凤霞说,你输液,我去趟石家庄。
凤霞说,你别骂孩子。
我说我知道。
我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到石家庄已经是下午。赵敏来接我,瘦了,眼睛肿着。她带我去见孙浩。
那人在一个老写字楼里,一间不到三十平的办公室,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他个头不高,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拘谨,管我叫“叔”。
他给我倒水,手有点抖。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火反倒小了一半。
我说,你多大了。
他说,三十四。
我说,孩子多大。
他说,九岁,跟我。
我说,你前头那个为啥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时候光想着挣钱,一年到头不着家,她受不了。这是我的错。
我说,你知道你比我闺女大十一岁吗。
他说,知道。叔,我不敢说我能给她多好的日子,但我能保证,往后走哪儿我都带着她,不让她一个人守着空屋子。
我没接话。我端起杯子喝水,水是温的。
走的时候,赵敏送我到楼下,我说,证先别领,工作先别辞。你们要是真好,等一年,一年以后你还这么想,我不拦你。
她说,爸你是不是看不起他。
我说,我看得起他。我是怕你以后看不起自己。
她站在马路边上哭,我没回头。
回到县里,我开始算账。我把铺子挂了转让,二十年了,那些老主顾一听都来找我说话,有人劝我别转,我说转。
铺子加货,转了七万三。我又把家里那辆开了七年的面包车卖了,一万八。存折上还有十二万,本来是给赵敏攒的嫁妆。
凤霞说,那孩子的嫁妆咋办。
我说,孩子的嫁妆可以慢慢攒,周师傅的腿等不了。
钱凑齐那天,我跟赵磊一块去保定。周建国的媳妇正在给他擦身子,看见我们,把毛巾放下了。
我把卡放在床头柜上,说,弟妹,这是十八万,医药费、手术费、后面康复的钱,都在里头。你要是觉得不够,你说个数,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上。
那女人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就哭了,一边哭一边摆手,说,哥,够了,够了。
周建国躺在床上,眼睛红着,说,赵哥,等我好了,我还跟你儿子干。
赵磊在旁边“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擦脸。
王倩那边,是我和凤霞一块去的。亲家母把门开了一条缝,看见是我们,才全打开。
那天下午我们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说了一下午。我跟王倩说,磊子这回是栽了,栽得不冤。但他这个人,认账。你们要是能过,我求你再给他一回机会。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我也不怪你,朵朵我们管。
王倩哭了。她说,爸,我不是嫌他没钱,我是怕他哪天出事,我和孩子连个信儿都没有。
这话我记住了。后来我跟赵磊说,以后不管多大的事儿,先给媳妇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赵磊点头,说,知道了。
过了年开春,赵磊把车卖了,把那个包工头的摊子散了,去一家装修公司当了项目经理,一个月拿死工资,八千,交五险。少是少,但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到账。
王倩带着朵朵搬回来了。房子还在,贷款还在还,日子还是紧,但晚上那屋里的灯,亮起来了。
凤霞的药一直吃着,血压降到了正常。大夫说,以后少生气,多走路。她现在每天晚饭后绕着小区走三圈,路上碰见人还问人家“孩子多大了”。
至于赵敏。
她没有去深圳。孙浩也没去,说石家庄的活儿刚有起色,走了可惜。今年七月的时候,赵敏带他回了一趟家,提了两瓶酒,一箱奶,在门口站了半天不敢敲门。
是我开的门。我说,进来吧,站门口干啥,让人看着像讨债的。
那天中午凤霞炒了一桌子菜。孙浩给我倒酒,手还是有点抖。我说,坐吧,都是一家人了,抖啥。
朵朵管赵敏叫姑姑,管孙浩叫“那个叔叔”,被王倩拧了一下耳朵。
现在是十一月,天冷了。昨天周日,一家子都在我这儿。凤霞和面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剁得咚咚响。赵磊在阳台上给我修那台老收音机,王倩在一边刷手机,赵敏蹲在地上跟朵朵拼一个几百片的拼图。
我坐在小马扎上,看着我这一屋子人。
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医院楼梯间里蹲着抽烟,觉得天塌下来了。
今年还坐在这儿,天没塌。
天没塌,它只是压到了肩膀上。人这一辈子啊,就得学会弯一下腰,把劲儿攒住,然后再直起来。
饺子出锅了,凤霞喊我:德顺,来端!
我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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