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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3元的饭,有荤有素,配水果牛奶,哪里能买到?答案出人意料:上海的三甲医院旁。

中午11点半,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张江院区马路对面的小树林里,一群人支起长桌,端上几桶热乎的大锅菜。长桌旁,另一群人已自备碗筷排好队,他们是陪护患儿的家长。小摊摊主鄢玟是一名00后安徽姑娘,大学毕业后留沪工作,从今年1月到现在已卖了十个月的“3元盒饭”,每个工作日早晨备菜、中午到医院门口出摊,下午去上班,风雨无阻。

鄢玟拿着孩子塞给她的礼物(视频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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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玟拿着孩子塞给她的礼物(视频截图)

不仅在上海,近期,全国多地医院门口时不时冒出“爱心盒饭”小摊,它们以远低于成本的价格售卖餐饭,在网络上下引发围观。是普通人的互助?是作秀,还是其他?记者在上海“爱心盒饭”小摊蹲了三天。

“那里经济困难的患儿家庭,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

“我带了几箱牛奶给小朋友。”11月初的上海,天已经有点凉,中午时分,一名瘦高男人提着两箱牛奶等在小树林。“谢谢,我登记一下。”鄢玟点好物资,来不及多寒暄,就去忙发餐了。送牛奶的男人没着急走,站在一旁看。他姓王,在张江一家企业上班,之前刷到鄢玟的视频,他说,想来帮一把。

“但我也很好奇,这到底是不是真的……3元一份盒饭肯定‘血亏’,能做多久呢。”王先生与记者嘀咕。

鄢玟准备分发的物资(张菲垭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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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玟准备分发的物资(张菲垭 摄)

或善意或恶意的揣测,鄢玟已习以为常。她做爱心餐的初衷很简单:高中时生过一场大病,知道疾病带给一个家庭的压力,后来偶然刷到有商家把成本仅8元的简餐高价卖给患者,很愤怒,“我做菜味道不错,上午又有空,不如给家附近的就医患者送爱心餐。”

今年1月,鄢玟备了20多份餐,在龙华医院航头院区附近摆摊,并拍摄视频记录“摆摊日常”。没想到,视频得到不少关注。到了4月,有粉丝私信建议她改去儿童医学中心张江院区摆摊,“那里经济困难的患儿家庭,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

想了一周后,鄢玟决定去试试。刚来第一天,她就决定留下来,“这里不少家庭急需人帮一把,即使只是一碗热饭。”慢慢地,她成了一些患者口中的“好心姑娘玟玟”。

慢慢地,几乎每天有人送来米面油、肉蛋奶

“小摊”怎么运转,是鄢玟一点点琢磨的。

“每份饭卖3元,肯定是亏的。但有些家长自尊心强,看到白送不好意思拿,付点钱,心理压力小点。”鄢玟说。

每天几十份给谁?提前定好,当天按名单发。没发完的,再给没报上名、等在一旁的家庭。

不少人打饭时会让她少盛一点,跟她说孩子够吃就行,多的留给后面的家庭。

队伍分两条,一条是报上名的,另一条是没报上来“等等看”的(张菲垭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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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分两条,一条是报上名的,另一条是没报上来“等等看”的(张菲垭 摄)

最开始,菜品简单,一天食材成本300元左右。后来,鄢玟想着孩子要补营养,把餐标提到500多元,红烧肉、牛肉、排骨、虾轮着上,单份成本就要10块钱。

“多卖一份,就多亏一点。”鄢玟笑着说,能坚持下来多亏家里支持。她也给自己划了一条线,每月亏损不超过3000元,这是她月薪的四成,“超过这条线,我也做不下去。”

很快,鄢玟的事在附近传开了。刚在这摆摊1个月,就有爱心人士来捐食物了。今年8月之后,几乎每天有爱心人士送来米面油、肉蛋奶。有时,她甚至不用额外掏食材钱,只贴补调料和人工。

受过帮助的病友家属主动来当志愿者,维持秩序、帮忙打饭。慢慢地,供应量从20份加到50多份,鄢玟却不肯再加量了。“有人联系我,说能帮忙供餐,加100份,我拒绝了,”她的理由很简单,“我自己虽然只能做五六十份,但敢拍胸脯说干净、营养,其他人信不过。”

志愿者在给患儿家属打餐(张菲垭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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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在给患儿家属打餐(张菲垭 摄)

医院“爱心餐”赛道火了,“镜头之下的善意”能免责吗

有意思的是,不只是鄢玟的“小摊”,医院周边的善意正以不同形态生长。就在距鄢玟小摊不远的周邓公路上,一家名为“爱在这素斋”小店今年10月开张。据相关视频显示,负责人曾是做生意的,盘下这间月租两万的店面后,定下规矩:大病患儿及家属全部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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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仅在上海,放眼全国,多地三甲医院的门外,低价甚至免费的“爱心餐”不少。据报道,宜昌有一名卖西瓜的摊主,每天拉着保温桶去医院发80份免费午餐,沈阳有一名小伙在医院外坚持发餐数月……在抖音检索“医院爱心餐”等关键词,平均每天新增的视频有近20条。

鄢玟仅在抖音单平台已有18.4万人关注,获赞超过350万。视频被点赞的同时,“摆拍引流”“消费苦难”的质疑声跟着来了。

“他人想法无法改变,我只能做好自己想做的事。”鄢玟说。

从开始做“爱心餐”起,鄢玟就拍视频记录,粉丝数达到5万后,她又买了一台便携相机挂在脖子上,完整记录“爱心餐”制作、分发流程,她说,这也是自我保护。

此前,有人怀疑她用臭肉,她就拍自己拿着盖了质检章的猪肉;有人怀疑她自用捐赠物资,她就当着镜头验收,使用时点明捐赠人,“最敏感的是现金,每次收到都要在镜头前交代清楚从哪来、用到哪去,想不到处理方式时,还会有点焦虑。”

玟玟账号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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玟玟账号截图

流量带来的,还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

曾有博主“偷拍”她,借此推销自己的口罩,她知道后先是愤怒,随即后怕,“万一产品有问题,别人因为相信我去购买,岂不是害人。”还有一个百万粉丝博主要她配合演一出“备菜累到低血糖晕倒”,她哭笑不得地婉拒了,“我想真实点。”

餐食吃坏了,算谁的?“镜头之下的善意”能免责吗?

“爱心餐的初衷是做好事,但免费和低价不等同于法律上的免责。”上海邦景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张成器律师告诉记者,自行对外派发餐食,不能享受慈善捐赠的责任豁免,食品安全与人身损害风险由爱心餐摊主承担;病患群体免疫力偏弱,发生人身损害,善意初衷不能免除民事赔偿、行政处罚乃至刑事追责。

此外,网友自发给“爱心餐”摊主的物资,法律上属于赠与或打赏。张成器强调,“只是没有第三方监管,公众无法核查这些打赏是否专款专用,只能寄信任于摊主的良心。”

“爱心餐”的推广往往伴随自媒体的传播,难免会涉及患者或家属的肖像乃至病情披露。采访中,还有人提醒记者,免费或低于成本价的供餐,客观上对周边合规经营的餐饮店形成一定打击。据报道,外地部分医院外出现的“零元面馆”已引发周边餐饮商户的不满。

一块小小的“补丁”,帮一把困难里的人

鄢玟的摊位曾两天内被举报三次,城管到场后采取柔性执法,鄢玟说,“哪一天真不让做了,我就不做了呀。”

如追求严格的合规经营,得办理正规的餐饮经营资质,当然,这也意味着成本增加。这并非对善意的苛责。11月抖音公告显示,今年以来,日均处置摆拍违规内容超1万条,重点打击假扮弱势群体、摆拍冲突剧情、煽动对立。在短视频平台,“爱心餐”正逐渐成为一条流量新赛道,甚至有机构批量复制人设博主。记者检索发现,一个26万粉的账号今年4月开始记录在肿瘤医院旁摆3元爱心餐的见闻,7月中旬后画风一转拍起了食堂,简介上出现“需要团餐找我,资质齐全”。

有些博主作品获得流量后,转而宣传自家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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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博主作品获得流量后,转而宣传自家产品

“爱心餐不能简单用好坏定性。”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副研究员王喆辰表示,这本质上是多重社会问题的叠加:一方面,大病陪护家庭,尤其是异地就医的困难确实存在;另一方面,网络流量世界里,善意和套路混杂。

外界声音喧嚣,每天中午,张江的小树林里,鄢玟继续出摊。

“玟玟姐姐,今天我帮忙发水果好吗?”段段是白血病患儿,4年前来上海看病,骨髓移植后出现肾衰竭并发症,如今正在等待肾源。他和妈妈都是鄢玟小摊的志愿者。“在这里大家互帮互助,以前我想过放弃治疗,现在,有这些人陪着,我更想活下去。”段段说。

小树林也是陪护家属的情绪出口。有人的孩子康复了,来道别,笑着说终于可以回家了。也有人边打饭、边落泪,不敢在病房里当着孩子流露的情绪,在这发泄出来。鄢玟说自己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碗热饭,让他们中午能吃得饱饱的。

摊子上还攒下不少细碎的人情。鄢玟打开随身的毛线小包,塞满了孩子送来的狗尾巴草、小零食、水果,还有一封没拆的感谢信准备回家慢慢读,“就连这个毛线小包,也是一位患儿妈妈亲手钩的!”

玟玟从患儿手上收到的礼物(张菲垭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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玟玟从患儿手上收到的礼物(张菲垭 摄)

个体善意能撑多久,鄢玟也不知道。她说,到收入盖不住花销那天,可能会尝试直播带货,“但我相信能守住初心”。

王喆辰说,这正是自发公益面临的困境:生于朴素的道德直觉,长于社交媒体的放大效应,却始终缺乏稳定的制度支撑。大病家庭的非医疗需求,吃饭、住宿、心理疏导,看似是小事,有时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民间善意主动补上这块缺口,不该被简单否定,但也不能一直“裸奔”。

“常言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一份热饭不论是何出心,实实在在能帮到一个人,但善意也不该被免予审视——账目、资质、食品安全、隐私保护,每项都关系到这份善能否长久。”王喆辰说。

医院门口的3元盒饭,更像一块小小的“补丁”,帮一把困难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