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去世那天,我正在厨房炸鱼,油花溅到胳膊上,我都没觉出疼。电话是我大姨打来的,她说,你妈走了,早上走的,床头柜上放着给你留的一千块钱,还有一包没吃完的胃药。
我盯着锅里那条还在翻滚的带鱼,愣了三秒。我跟我妈的仇,从十八岁那年就结下了。她把我爸留给我上大学的学费拿去买了一串持珠戴在手腕上,供了一尊佛像在她和我爸的婚房里,然后跟我爸离婚,说要去修行。我爸气得脑溢血住院,她一次也没来过医院。
那年我没去上大学,在电子厂拧了三年螺丝,挣的钱全用来给我爸缴医药费。后来他半瘫了,我不能离太远,就在县城里租了间门面卖杂粮煎饼,早上五点半起来和面,晚上十点才收摊。
我妈住在离我四十公里外的峨眉山脚下一个叫“清修居”的居士楼里,逢年过节不回家,亲戚们骂她,她说听不懂。
她偶尔打电话来,每次就说十句话差不多,句句都是“你心量要放大”“你自己修的德行不够”“你恨我就是在消耗你自己的福报”。
我一开始还会跟她吵,后面就不吵了,我挂断电话去给面糊翻个面,继续做生意。
现在人没了,我在油锅前站了五分钟,才想起我整整五年没见过她了。
我赶到清修居的时候,天快黑了。居士楼一共三层,她住二楼最里头那间,门没锁,推门进去,扑面一股檀香味,床头墙上挂着她和菩萨的合影,她笑得比我印象里松弛。
屋里的东西都是旧的,一件一件摞得很齐,桌上有本笔记本,翻开的页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今日调心,遇汝仍有余怒,深愧,水火无非修行,来去皆是道场。本不该收孩子的钱,但实在想买点红枣炖汤,胃不好。”
我翻开笔记本,前面看了几页,是她逐日记录的功课:“某日,某某居士说我面相苦,我回屋哭半天,发现自己还是有嗔心。某日,隔壁老吴兄弟闹分家,我去劝,其实也是心里怕人说我不管红尘事。某日,想起家里小儿子还在恨我,我明知佛法讲放下,可心里还是会揪。师父说这就是我的功课,我还没修出来。”
她把那些很具体的、很秘密的细节都写下来了,写她在那间小屋子里,怎么跟自己的悔恨、我跟我爸的恨意、还有那些居士们的闲言碎语相处。
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收据,是医院开的,日期是三个月前,做了个腹部检查,字迹潦草有点看不清,但最底下有个金额,688元。
她没跟我说过她胃疼。
她旁边住的一个胖阿姨探头进来说,丫头,你妈走得挺急的,不过她走得不算亏。上个月她还念叨,说这辈子最大的业障就是你和她爸,她没修好,下辈子再修。
我心里那股火腾腾往上涨。我说她走了都还要下辈子,这辈子欠我的她倒是先还啊。
胖阿姨没生气,她靠在门框上说,你妈不是不想还。她那点退休金,每月4800,房租水电,吃斋买香,还要给几个庙里捐功德,她省着攒着,她每个月都给你存一千你知道吗?
她身体不舒服舍不得去大医院,说小诊所拿点药就行,攒的钱都放在枕头套底下,她说“要是哪天突然走了,给我儿子留点念想”。
我愣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胖阿姨又说,你妈这五年不是不见你,是怕你见了她还生气,又怕你爸知道了身子垮。
她好几次去你摊位附近,戴着帽子站在马路对面看你摊煎饼,有一次你找零钱给看岔了,她还急,说你怎么不用个计算器,怕你算错了赔本。她都跟我念叨好几天。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那顶帽子我记得。有几天,总觉得对面马路边有个戴灰色帽子的老太太站着,我还在想这老太太怎么老不买东西站那里,盯我摊子。
后来我在她抽屉里翻到那顶灰帽子,旧得毛都磨掉了,放在一个布袋子里,底下垫着一本法华经,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不因有果而求果,不因无果而惧果。我不为孩子积财,我欠这孩子的,是心里那道坎。”
她明明知道那是什么坎。她在笔记上写过:“儿子站在我面前,眼里的恨意太亮了,刺得我连抬手的心念都没有。师父说你该回去给他磕个头。我欠他一个说法,但我没有这个信念敢面对他。”
我忽然想起高考前那个学期,我妈其实也问过我一句:真要考大学吗?你爸那个病……我答的是:要上,砸锅卖铁也上。她点头说好,然后我回屋复习,她就拿着那笔钱走了。
我在那小屋子里待了一夜,没睡,翻了她的笔记本。天快亮的时候,我看到夹在最后一页里的一张小票,日期是三天前,某景区门票,35块钱一张,只买了一张。
胖阿姨说,你妈那几天总说想去山里面走走,说“一辈子听别人讲经,想自己去看一眼青山,听说看山也能开慧”。
她可能真的是去看山了。看完回来的路上,在一条没什么人的山径上,心梗,没来得及打急救电话,就那样仰面朝天躺在石阶上。
那个石阶我没有去看,但我能想象她最后一刻看到的,是山顶的雾和一点点透出来的光。
她的身后事我处理的,没通知那些亲戚,也没有办什么仪式。火化那天,我站在炉子外面,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她把那串持珠套在我手腕上说:“妈带你去庙里,给你求个护身符,愿你高考顺利,福慧双增。”
那年在庙门口的台阶上,她攥着那串珠子,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这一生,过不好自己,也想不好怎么对你。妈不知道修行是什么,但妈总觉得,修好了,是不是就能对得住你了。”
十八岁那年我以为她疯了。三十岁这年,我在火化间门口,看着那串珠子从她骨灰里捡出来,烫得我手心起泡,她说过的话才忽然清清楚楚落进我心里。
她不是封建迷信,她不是信鬼神。她只是这一生太笨,不知道该用哪种方式,来面对被她伤过的孩子。
她修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神佛,她修的是自己那个不知怎么面对我、怎么面对我爸、怎么面对这一生愧疚的心。她修到最后,也没修明白怎么还清这件事。
但我在她笔记最后一页末尾,看到一句话,蓝色圆珠笔,笔迹比前面都淡,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如果能重来,那笔钱我不会拿,我会陪你,我陪你走过那一段,可能我还是不会做一个特别好的妈,但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在恨里过这么久。”
她写“这么久”,她知道自己让我恨了很久。
我坐在殡仪馆外面那把塑料椅子上,从下午坐到天黑,那串珠子搁在我膝盖上,还有没散尽的热气。旁边不知道哪个来办事的人见我哭得不成样子,递了张纸巾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兄弟,人走了,你看开点。
我没看开。
但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拐去了庙里,买了一把最便宜也最普通的香,烧了,又觉得可笑,转身往回走,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回头看着大殿里那尊笑眯眯的佛,看了挺久,然后我说,你要真管这些事,你就告诉她——就说,我不恨她那么久了。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一歪,声音劈了,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蹲在庙门口,蹲得特别难受。
我知道我身体里有个地方还是有一个很大的洞,但那洞开始塌下来了,露出来的光,是她留给我那顶旧帽子上晒出来的太阳味道。
她修没修成,我不知道。
但我突然明白了她说的那句“修心”。那是她这个人,用了一辈子,在脱离我、又放不下我之间来回拉锯,最后她既没有成为真正的出家人,也没能做一个俗世里合格的母亲。
她卡在中间,硬修了那么多年,把自己修成了两半。一半顶礼佛前,一半站在马路对面看我卖煎饼——看那个被她亲手扔下的儿子,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算错账、有没有熬坏身体。
她不是坏女人,也不是真观音。她只是一个想弄明白“我这辈子为什么活不明白”的普通女人,最后死在了去看山的路上。
没想明白,但她终于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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