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站在单元门口,把手里那袋水果换了只手拎,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衬衫扣子。小雅在旁边笑他,说见个家长而已,又不是上刑场。这是陈建国头一回上门见她妈,临出门前小雅特意嘱咐过,我妈脾气有点急,你说话注意点。他嘴上应着,心里还是打鼓。

门开了,一个穿碎花围裙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头发盘得利落,皮肤白净,眉眼间跟小雅有六七分像。陈建国刚要把练了一路的客套话端出来,嘴张开一半,人却愣住了。这张脸他见过。

“阿姨好,我是陈建国。”他把水果递过去,声音有点发虚。

女人的手在半空悬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嘴角的笑僵了僵,随即侧身让开路:“进来坐,外头热。”

陈建国弯腰换鞋的时候,偷瞄了一眼。那女人也在看他,两人视线一碰,又各自弹开了。

小雅大大咧咧往沙发上一靠,拍着旁边的位置说:“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建国,做水电的,人实在。”又转头冲陈建国笑,“我妈,你叫李阿姨。”

“李阿姨。”陈建国喊了一声,嗓子发紧。

李秀琴应了,转身进厨房端菜,围裙带子在背后系得紧板板的。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捏着小雅递过来的水杯,脑子里翻腾开了。汉正街,十五年前,那个卖服装的李姐。他二十三岁那年刚从老家出来,在隔壁帮人看五金铺子,隔三差五帮她搬货。李姐对他挺客气,有时候多给他塞瓶水。后来有一回他喝了点酒,嘴没把门,说“李姐你人真好,我要是找个你这样的就好了”。李姐当时没恼,笑着骂他小屁孩懂什么,过了两天专门把他叫到一边,说小陈你别瞎想,我比你大十来岁还带着孩子,咱们不是一路人。他臊得脸通红,没几天就换了地方干活,再没去过汉正街。

这事过去这么多年,他早忘干净了。可刚才开门那张脸,一下子把旧事全勾了出来。李秀琴。原来小雅她妈就是当年的李姐。

正胡乱想着,李秀琴端菜出来了,一盘盘往桌上搁。经过他面前时脚步慢了半拍,压着嗓子撂了一句:“你是以前汉正街那个小陈吧?”

陈建国差点把杯子晃出水来:“李姐……您认出来了?”

“我又没老糊涂。”她眼皮没抬,“先吃饭,别让小雅看出来。”

陈建国把杯子搁下,手心全是汗。

坐到饭桌上,小雅一个劲儿给她妈夹菜,又给陈建国使眼色,意思让他多说好话。陈建国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硬着头皮夸:“阿姨手艺真好。”

李秀琴笑了一下,可这笑跟刚进门时不一样了,嘴角扯得有点勉强。

小雅没察觉,还在絮叨:“我妈做饭可好吃了,你以后有口福。”陈建国干笑两声,不敢接茬。吃到一半,小雅起身去冰箱拿饮料,陈建国趁这空档凑近小声说了句:“李姐,我真不知道小雅是您闺女。”

李秀琴没看他,拿筷子往小雅碗里夹青菜:“吃饭。”

饭后小雅抢着去洗碗,说妈你歇着,让建国陪你说说话。厨房水声响起来,客厅就剩他俩。李秀琴坐在沙发这头,手里剥着毛豆,半天没吭声。陈建国坐那头,后背绷得直直的。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你跟我闺女怎么认识的?”

“去年她同事家装修,找我做的水电,她同事牵的线。”

“处多久了?”

“八个月。”

“你对她啥想法?”

陈建国坐直了:“我想跟她结婚。”

李秀琴剥豆的手停了一下:“那你今天来之前知道我是谁不?”

“不知道。小雅只说她妈姓李,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我进门才认出来。”

“你也没问问小雅她妈叫啥名?”

“问了,她说叫李秀琴。可我当年只知道您叫李姐,哪知道全名。”

李秀琴把剥好的豆子往盆里一扔,看了他一眼:“那你现在知道了,还打算跟小雅处?”

“打算。”

“不别扭?当年你追我没追上,现在来娶我闺女,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陈建国脸涨红了一下:“李姐,当年那事是我不懂事,您骂得对。我跟小雅是实打实的,跟从前那茬没一点关系。”

“别叫李姐了。”李秀琴朝厨房方向努了努嘴,“小雅听见像什么话。”

“那……阿姨。”

“叫阿姨也别扭。”李秀琴自己说完也觉得好笑,嘴角翘了一下又绷回去,“你说这事闹的。”

小雅洗完碗出来,看见两人一个坐沙发这头一个坐那头,中间隔着老远,觉得不对劲:“你俩聊啥呢?气氛怎么怪怪的。”

“聊你小时候的事呢。”李秀琴站起来收拾桌子。

“我小时候有啥好聊的。”小雅狐疑地看了陈建国一眼。

陈建国低着头喝水,没敢搭腔。

晚上陈建国要走,小雅送他到楼下。他骑上电动车,脚撑在地上,欲言又止地看了小雅两回。小雅推他一把:“有话就说。”

“你妈……人挺厉害的。”

“那可不,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厉害能行?”

陈建国点点头,心想,可不是厉害么,当年骂我的时候就厉害。这话他没敢往外说,拧了油门走了。

瞒是瞒不住的。第二天晚上小雅又回了她妈那儿,趁李秀琴在阳台上晾衣服,她倚着门框啃苹果,忽然冒了一句:“妈,你跟建国以前是不是认识?”

李秀琴手里的衣架晃了一下:“谁说的?”

“我又不瞎。他进门看见你眼神就不对,你俩在厨房门口嘀咕什么我也瞧见了。你跟我说实话。”

李秀琴把衣服挂好,拽了拽衣角,半天才开口:“十五年前他在汉正街帮我搬过货,那时候他二十出头,毛头小子一个。”

“就这?”

“就这。”

“那你俩紧张什么?”

李秀琴叹了口气:“他当年嘴上没把门的,说什么我人好想找个我这样的,我把他骂了一顿。后来他换了地方干活,就没来往了。”

小雅苹果啃到一半停了:“他追过你?”

“也算不上追,就是年轻轻的说话没分寸。”李秀琴瞪她一眼,“你笑什么?”

小雅确实在笑:“我笑你俩跟演电视剧似的。那他后来知道我是你闺女,什么反应?”

“他能有什么反应,说想跟你结婚呗。”

“那你答应了吗?”

“我答应什么?我答应把我闺女嫁给他?”李秀琴说完自己觉得这话别扭,“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雅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妈一块:“妈,都十五年前的事了,你至于吗?”

“我至于什么了?我就是觉得不得劲。你想想,他以后叫我妈,我叫他女婿,这……”

“那你想让他叫你啥?叫李姐?”

李秀琴拿苹果块砸她:“你少贫嘴。”

小雅接住苹果咬了一口:“我觉得没什么。他当年要是真追到你了,就没我什么事了。他后来没再来,说明你骂得狠,他也知趣。现在他跟我处对象,又不是跟你处对象。”

“你倒是想得开。”

“我本来就想得开。我就问你一句,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李秀琴沉默了一会儿:“人倒是不错,看着老实。就是这事膈应人。”

“膈应几天就好了。”

李秀琴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那口气松了一点。可松了没两天又紧上了。她下楼买菜碰见隔壁单元的张婶,张婶拉住她唠了半天,问小雅对象怎么样了。李秀琴说还行。张婶挤眉弄眼地问,听说你姑爷以前跟你还认识?李秀琴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听谁说的?”张婶说楼下老刘家儿媳妇说的,说当年在汉正街就见过你们在一块搬货。

李秀琴回家就给外甥女打了个电话,压着火问:“你跟老刘家儿媳妇说什么了?”

外甥女在那头愣了半天:“我说什么了?我就说建国以前在汉正街干过活,可能跟我姨见过面。怎么了姨?”

“你嘴怎么这么快?”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李秀琴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她气的不是外甥女嘴快,她气的是这片小区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当年汉正街那些老邻居有不少搬到了这一片,万一有人记性好,想起当年追她那个小伙子,话传话的,不知道能传成什么样。

她想了一晚上,第二天给小雅打电话:“你让建国来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陈建国接到小雅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接水管,手都没顾上洗,骑上电动车就来了。进了门李秀琴给他倒了杯水,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建国,我实话跟你说。咱俩以前认识这事,小区里已经有人知道了。我不怕别的,就怕人家瞎传。小雅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带大,这些年我做什么事都小心,就怕人家戳脊梁骨。现在倒好,我闺女还没过门,闲话先起来了。”

陈建国把杯子放下:“阿姨,我明白。您说怎么办,我听您的。”

“我还没想好。”李秀琴搓了搓手,“我就问你一句实在话,你对小雅是不是真心的?”

“是。”

“你当年对我……”

“阿姨,”陈建国打断她,“当年我二十三,刚从乡下出来,啥也不懂。您帮过我,我觉着您好,说话没轻重。您骂我骂得对。后来我换了工地,就再没想过那些。我跟小雅在一起,头一回见面根本不知道她是谁家的闺女。您要是不信,我……”

“行了行了,我没说不信。”李秀琴摆摆手,“我就是心里不踏实。”

陈建国想了想,说:“阿姨,要不这样。以后我来您家,该咋处咋处。外头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堵不住别人的嘴。但有一条,我要是对小雅不好,您随时把我撵出去。”

李秀琴看了他一会儿,没接这话,起身去厨房端了碗绿豆汤出来搁在他面前:“喝了再走,外头三十多度。”

陈建国捧着碗喝汤,李秀琴坐旁边择韭菜,两人没再说话,可那股子绷着的劲松了些。

过了半个月,小雅拉着陈建国又回了趟家。这回陈建国拎了两袋米,一进门就喊阿姨。李秀琴应了一声,让他把米搁厨房。陈建国放好米出来,看见李秀琴正踮脚够阳台的纱窗,他撸了袖子过去:“阿姨我来,这个我会。”

他三下五除二把松了的纱窗重新绷好,又顺手把晾衣架螺丝紧了一遍。李秀琴在旁边看着,嘴上没夸,但也没拦着。

吃饭的时候小雅说:“妈,我跟建国商量了,年底把事办了。”

李秀琴筷子停在半空:“这么快?”

“不快了,都处大半年了。”

李秀琴看了陈建国一眼。陈建国放下筷子,坐得板板正正:“阿姨您放心,我肯定对小雅好。”

李秀琴低头扒了两口饭,闷声说:“你们自己定吧。”

小雅笑开了花,拿胳膊肘捅陈建国。陈建国趁热打铁喊了声:“谢谢阿姨。”

李秀琴瞪他:“还叫阿姨?”

陈建国嘴张了张,没喊出来。小雅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又试了一回,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妈。”

李秀琴应了一声,起身去厨房端汤,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外面听见了别往外说。”

陈建国赶紧点头。

后来再去小雅家,陈建国进门就喊妈。李秀琴头几回答应得不太顺溜,含含糊糊的,后来也就习惯了。有回陈建国在楼下碰见张婶,张婶笑眯眯地问他什么时候办事。他说年底。张婶又说,你丈母娘当年在汉正街可风光了,好多人想追都没追上。陈建国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想,那可不,我也没追上。

这话他没跟小雅说。但有一天晚上在丈母娘家吃饭多喝了两杯,嘴就松了。李秀琴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就是高兴。小雅看他脸红扑扑的,问他是不是碰见谁了。他把张婶的话学了一遍,小雅笑得直拍桌子。李秀琴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吃饭,少说废话。”

但她自己也笑了。

年底办酒那天,李秀琴穿了件暗红的外套,头发盘得利利索索,站在酒店门口迎客。老姐妹问她女婿怎么样,她说挺好,踏实肯干。老姐妹又说,看着有点眼熟。李秀琴面不改色:“大众脸,看着谁都眼熟。”

陈建国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喊了声妈。李秀琴应了,伸手帮他正了正领带。陈建国小声说了句:“妈,谢谢您。”

李秀琴拍了他肩膀一下:“少来这套,对小雅好就行。”

散了席,陈建国和小雅送李秀琴回家。到了楼下李秀琴摆手让他们回去,陈建国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妈,阳台那个灯有点闪,我明天来换。”

李秀琴骂他:“大喜的日子说什么灯,赶紧回去。”

陈建国嘿嘿笑着走了。李秀琴站在楼下看着他俩走远,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在汉正街帮她搬货的毛头小子。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人转了一圈,最后成了她女婿。

上楼的时候碰见张婶在楼道收衣服,张婶问她今天高兴吧。她说高兴。张婶又说,这姑爷真不错。李秀琴把钥匙插进锁孔,头也没回:“是不错,当年帮我搬货的时候就实在,就是嘴笨了点。”

她进了门,屋里空荡荡的,心里却不空。手机响了一声,是小雅发来的照片,陈建国在婚车上歪着头睡着了。李秀琴看了一会儿,存进相册。然后给女儿回了一条:“明天回家吃饭,让他把阳台灯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