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本无私,春花秋月尽我留连,得闲便是主人,且莫问平泉草木;

湖山信多丽,杰阁幽亭凭谁点缀,到处别开生面,真不减清閟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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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西湖南大门,每天有上万人从一副对联底下走过。

他们抬头,拍照,低头进园。闪光灯亮一下,照亮落款上三个字:李圣和。

落款处三个字:李圣和。

写这三个字的女人,十岁那年被亲妈按在床上,四根脚趾折向脚心,白布一圈一圈缠紧。

一个月后,她父亲从外地回来,看见女儿走路的样子——那不是走,是挪。

他没说话,蹲下去,一圈一圈解。

布条落地的时候,屋里气味让人站不住。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比挂在瘦西湖门口那五十二个字都重。

那副对联

先说说这副对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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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联一共五十二个字,是瘦西湖上最长的一副。

撰联李鼎,书联李圣和。父亲写词,女儿落墨。

这副联原本书于清代晓烟亭,后来才移到南大门——李鼎撰联的时候,联还不在门口,是几十年后挂上去的。

为什么这么长?因为李鼎要说的本不是风景。

上联“天地本无私,春花秋月尽我留连,得闲便是主人,且莫问平泉草木”。

"天地本无私",落笔就把归属权抹掉了:天地没有主人,湖山自然也没有。

接着是"得闲便是主人"。旧时有一句话,叫"山水花竹,无恒主人,得闲便是主人"。

要紧的是前半句,"无恒主人"四个字:园子从来不属于谁,只是轮流坐庄。

末尾的“平泉”是唐代李德裕的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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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平泉庄(图片源自网络,侵删)

李德裕是唐武宗时期的宰相,此人修园子修到走火入魔。他在在洛阳龙门西南修了一座平泉庄,把从江南搜来的珍木奇石一列一列摆进院子。还写了一篇《平泉山居诫子孙记》,告诫子孙:

鬻吾平泉者,非吾子孙也;以平泉一树一石与人者,非佳子弟也。

卖我园子的,不是我子孙;拿我一树一石送人的,不是好子弟。

后来黄巢兵乱,园子烧干净,他最宝贝的醒酒石被一个宦官搬走,李家后人去讨,讨不回来,闹到有人被活活打死。

一个人把“不许动”刻在石头上,石头还是被人搬走了。

下联:“湖山信多丽,杰阁幽亭凭谁点缀,到处别开生面,真不减清閟画图”。

"清閟",是元代倪瓒的藏书楼。

倪瓒是元末画家、诗人。

清閟阁有三层,四面开窗,藏书上数千卷,古鼎法书名画陈列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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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閟阁意象图,非实景

他有一条规矩:“客非佳流不得入”,有人抬一百斤沉香求见,他躲着不见。这是文人的清高,好看,也冷。

可倪瓒后来做了一件更冷的事。

天下还没乱,他忽然把家产全分给亲友,所有人觉得他疯了。

没几年兵起,江南富户一家接一家遭祸,只有他戴一顶箬笠坐在小船上,独独没事。

一个守,守到家破;一个散,散出一条命。

两个典故摆在一起,李鼎的意思才浮出来:“且莫问平泉草木”不是劝你别问,是告诉你问了也没用。“真不减清閟画图”不是夸瘦西湖比倪瓒的画好,是说这园子不挑人,你买票进来,湖就是你的。

这话写在清末民初的扬州,分量不轻。

那时候瘦西湖沿线的园子,大多还挂着私家主人的姓。李鼎这副联后来挂上南大门,等于替所有买不起园子的人,把门在心里推开了一道缝。

那块裹脚布

李圣和生于1908年。三岁识字,五岁临帖,十岁起每天蘸水在青砖上写大字,日课千字。

纸贵,砖不贵。冬天水凉,手指握不住笔,也得写完。

就是这几年,她母亲动了手。

旧式人家的逻辑简单:女孩得有一双小脚,才嫁得出去。母亲不是狠心,是怕。

李鼎回来后拆了布,撂下一句话。子女后来口述的版本是:“无论男女都应有一技傍身,方能立身于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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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两个字,是个清末才从日语回流的新词,1910年代才真正在中文里站稳。

一个前清进士用这个词跟妻子争一个女孩的脚,等于说:这孩子不是嫁出去就完事的,她要进一个认本事不认脚的地方。

他给女儿的不是嫁妆,是一支笔。

李圣和十五岁想学画,家里没那么多花写生,李鼎就向花局租。

一担一担的时令花草挑进院子,开败了再换一担。

一个卸任的盐场大使,把钱花在给女儿买“看的东西”上,不买田,不买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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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圣和先生书法作品(图片源自网络,侵删)

十八岁时,扬州名宿韩紫石、陈含光、张甘亭一个接一个上门索画,家里人回忆说是“骑虎难下,非画不可”。

姑娘的案头堆的不是嫁妆单,是订单。

再往后:诗书画三绝,“扬州女才子”。

叶圣陶读到她一阕词,说:“我只知道扬州有个女词人丁宁,谁知还有个李圣和。”

费新我看她小楷,说是“当代江苏第一”。

那支笔,后来写了刀

1937年扬州沦陷,李圣和随家人避乱到邗江霍桥、李典一带,颠沛流离。她写了一首诗:

南国笙歌方似沸,东人抒袖已成空。

空闻霸主能尝胆,不见将军有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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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句是骂,后一句是恨。

“霸主尝胆”用的是勾践的典,可她加了个“空闻”——听说有人要卧薪尝胆,不见有人真去断头。

这些诗后来结集,题名《漆室吟》。

“漆室”是个冷典:鲁国漆室邑有个女子,倚柱长啸,邻人以为她想嫁人了,她说,我忧的是国君老、太子幼。

一个女子忧国,忧到被人当成疯子。

李圣和拿这两个字做书名,是把自己放进了那条很少有人走的队伍。

李鼎 1941 年去世。他没看到抗战胜利,但他看到了女儿的笔尖转了向。

她终究没做成命运的主人

抗战胜利,内战又起,丈夫蒋延恩1946年去了台湾,直到1983年客死海岛,再没回来。

她写了一副挽联:

四十年死别生离,苦雨凄风,怎一个愁字了得; 八千里山遥水远,青林黑塞,唤几声魂兮归来。

上联借李清照,下联借杜甫。

一个被父亲从裹脚布里抢出来的女子,能写能画能教学生,五十岁进国画院从头学画,却拿一道海峡没有办法。

"得闲便是主人"这句话,在她身上只灵了一半:她做成了自己笔墨的主人,没做成命运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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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圣和先生(图片源自网络,侵删)

尾声:门柱上那两行字

今天你站在瘦西湖南大门,抬头看那副联。

隶书,端严,清劲,一笔一笔都是练出来的。那是当年蹲在砖头前蘸水写字的女孩写的。

父亲撰,女儿书。

园子会烧,石头会被人搬走,家产会散,人会隔着一道海峡死在两地。

只有长在手上的本事,谁也搬不走。

李鼎在联里写下“得闲便是主人”的时候,想的大概不只是湖。他想的是: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个女儿站在任何一个门口,都不必等人来开门。

下次从南大门进瘦西湖,别急着走。在那副联底下多站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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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李鼎写下这七个字的时候,想的是湖,还是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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