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到一定份上,总会养成些旁人看不明白的癖好。上海的老九,就有一样:爱装。在上海滩,人前人后,没人叫他老九,都叫九爷。公开场合里,哪怕是他自己掏钱养起来的干儿子,也得站得笔直,恭恭敬敬喊一声“九爷”。谁要是图省事喊一句“九哥”,旁边人的眼神都能把他剜一遍。在那样的地方,九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一等一的大亨。会馆里的沙发是真皮的,茶是别人送来的好茶,门口的车换了一台又一台,进出都有人替他开门。外人看他,风光得像供在案上的一尊神像,只管受香火,不必问冷暖。可他心里始终有一块疙瘩。身边这些人,哪怕是他那帮干儿子,没有一个是真的。老九没有亲生的孩子。这话得说明白——不是他不想要,是他没有。也正因为没有,他才收了这么多干儿子。他嘴上说的是:“就因为没有孩子,才收这么多干儿子,还格外疼孩子。”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层:谁跟我都是假的,都是看重我的名、我的利、我这张椅子上坐着的分量。我能给你什么,你才往我身边贴,往我身边靠;我给不了了,你转身就走,连头都不会回。这想法不算错。哪个人不现实?谁的眼皮不往上抬?就说那小虫子,它都知道往亮的地方飞,往有灯光的地方飞,何况人呢。所以这些年,老九看人,看的不是笑脸,是笑脸后头那点算计。也正因为这样,他一直觉得,王平河这小子好。好在哪儿?有性格。你跟他开玩笑开急了,他连自己都骂。别人听不下去的话,他张嘴就来;别人不敢驳的面子,他一句话就顶回去。王平河有时候给他两句,他反倒觉得舒坦——你跟我真实,你不做作,你不虚伪。你跟那些在他面前点头如捣蒜的人不一样,你把他当个人,不把他当一尊神。这份舒坦,老九在心里攒了很多年。这天早上,老九把电话打给了王平河。电话响的时候,长沙那边天刚亮。“平河啊,我,九哥。”“九哥,这一大清早的,你起得挺早啊。”王平河的声音里还带着睡意。“我怎么不早。你这不行,你得早睡早起,不能一天睡到下午。我告诉你,对身体都不好。你听九哥的,起来。”“这才几点?七点半。”“你多大岁数,我多大岁数?快,快起来,我跟你说点事儿。”“怎么了?我起来了,干什么?”电话那头停了停。“那个……想你了。”王平河在那头笑了一声:“想我了,怎么办?”“你来呀。咱俩度假去呗,咱俩旅旅游去。”“咱俩上哪儿旅游去?”老九说:“我跟你说个地方,我带你上海口。那地方好得很。”“我去过。”“你去过?你没玩对地方,你没找对地方。你这么的,平河,你收拾收拾。我现在从上海往你那儿走,到你那儿咱俩汇合,汇合完我带你上海口。我带你找个地方,边上都有小岛,那都成牛了。你听我的,就咱俩。”“就咱俩?”“就咱俩。平河,这两天我不瞒你说,我天天都挺想你。我也说不来这种感觉,就觉得身边的人都是假的,我就觉得跟你是真的。你也别觉得九哥像装的,没那意思。我真的想你了。我去找你,咱俩见面聊。你来吧。”“行。那我再眯一会儿。你到了怎么也得下午了,我等你。”“你等着我。”电话一撂,王平河转头接着睡。老九到长沙,已经是下午六点多钟。见面的地方在文玩街。老九没带司机,也没带干儿子,就自己一个人,六十来岁,开着一台车来的。下了车,他站在街口,抬手看了看表,又把西装的扣子解开,像是要把一路的疲惫抖下来。王平河从街里出来,一出门就看见了他。“不是,真去还是假去啊?”王平河站定了,“你要乐意溜达,咱俩在这边玩两天不一样吗?往那么老远去干什么?你是有什么目的,还是怎么的?”“我没目的,我能有什么目的?”老九把手一摊,“我就是想你了。你收拾收拾,身边的哥们挑两个精干的,带出来,跟咱一块儿旅游去。别找那不靠谱的,像小军那样的,别带。”“你是真没事,还是有什么事?要有事你就直接告诉我。”“我真一点事儿没有。纯是找你旅游,咱俩度度假。咱俩上海边,沙滩上一坐,你搂着我,我搂着你,喝点小啤酒,海水里一泡,多好。”王平河看了他一眼:“你们像有病似的。”老九不恼,反倒笑起来。“小黑子呢?”老九又问。“小黑子不一定能去。他那买卖在那儿看着呢。”“那就不带他。”“小亮子、小韩子行不行?”“行,这两个行。”“就咱这几个,正好一台车。我这开的还是新提的劳斯莱斯。”“回来给你。”“我不要。”老九一拍他肩膀:“我就说平河你小子好,你真实。”话说完不大一会儿,小亮子和小韩子就叫来了。两个人站在车边,一左一右,看着比平时收拾得利索。王平河说:“吃个饭再走。”“不用,现在就走。”“怎么这么急?”老九说:“平时在城市里待的时间太长了,我得换换心情,换个环境。大森林也好,大海边也好,我得放松放松。”上了车。老九开车,不让别人碰方向盘。他说自己多少年都不摸车了,这回自己开。王平河坐副驾,亮子和小韩子在后排。车出了城,路一点点宽起来。老九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松松的,开车的样子不像六十岁的人。他不怎么说话,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排,又看一眼前面的路。“九哥,你歇一会儿,我来开。”王平河说。“不用。我开。”“一宿呢。”“一宿就一宿。”六十来岁的人,一口气直接开到了海口。
人活到一定份上,总会养成些旁人看不明白的癖好。
上海的老九,就有一样:爱装。
在上海滩,人前人后,没人叫他老九,都叫九爷。公开场合里,哪怕是他自己掏钱养起来的干儿子,也得站得笔直,恭恭敬敬喊一声“九爷”。谁要是图省事喊一句“九哥”,旁边人的眼神都能把他剜一遍。
在那样的地方,九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一等一的大亨。会馆里的沙发是真皮的,茶是别人送来的好茶,门口的车换了一台又一台,进出都有人替他开门。外人看他,风光得像供在案上的一尊神像,只管受香火,不必问冷暖。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块疙瘩。
身边这些人,哪怕是他那帮干儿子,没有一个是真的。
老九没有亲生的孩子。这话得说明白——不是他不想要,是他没有。也正因为没有,他才收了这么多干儿子。他嘴上说的是:“就因为没有孩子,才收这么多干儿子,还格外疼孩子。”
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层:谁跟我都是假的,都是看重我的名、我的利、我这张椅子上坐着的分量。我能给你什么,你才往我身边贴,往我身边靠;我给不了了,你转身就走,连头都不会回。
这想法不算错。哪个人不现实?谁的眼皮不往上抬?就说那小虫子,它都知道往亮的地方飞,往有灯光的地方飞,何况人呢。
所以这些年,老九看人,看的不是笑脸,是笑脸后头那点算计。
也正因为这样,他一直觉得,王平河这小子好。
好在哪儿?有性格。
你跟他开玩笑开急了,他连自己都骂。别人听不下去的话,他张嘴就来;别人不敢驳的面子,他一句话就顶回去。王平河有时候给他两句,他反倒觉得舒坦——你跟我真实,你不做作,你不虚伪。你跟那些在他面前点头如捣蒜的人不一样,你把他当个人,不把他当一尊神。
这份舒坦,老九在心里攒了很多年。
这天早上,老九把电话打给了王平河。
电话响的时候,长沙那边天刚亮。
“平河啊,我,九哥。”
“九哥,这一大清早的,你起得挺早啊。”王平河的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我怎么不早。你这不行,你得早睡早起,不能一天睡到下午。我告诉你,对身体都不好。你听九哥的,起来。”
“这才几点?七点半。”
“你多大岁数,我多大岁数?快,快起来,我跟你说点事儿。”
“怎么了?我起来了,干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停。
“那个……想你了。”
王平河在那头笑了一声:“想我了,怎么办?”
“你来呀。咱俩度假去呗,咱俩旅旅游去。”
“咱俩上哪儿旅游去?”
老九说:“我跟你说个地方,我带你上海口。那地方好得很。”
“我去过。”
“你去过?你没玩对地方,你没找对地方。你这么的,平河,你收拾收拾。我现在从上海往你那儿走,到你那儿咱俩汇合,汇合完我带你上海口。我带你找个地方,边上都有小岛,那都成牛了。你听我的,就咱俩。”
“就咱俩?”
“就咱俩。平河,这两天我不瞒你说,我天天都挺想你。我也说不来这种感觉,就觉得身边的人都是假的,我就觉得跟你是真的。你也别觉得九哥像装的,没那意思。我真的想你了。我去找你,咱俩见面聊。你来吧。”
“行。那我再眯一会儿。你到了怎么也得下午了,我等你。”
“你等着我。”
电话一撂,王平河转头接着睡。
老九到长沙,已经是下午六点多钟。
见面的地方在文玩街。
老九没带司机,也没带干儿子,就自己一个人,六十来岁,开着一台车来的。下了车,他站在街口,抬手看了看表,又把西装的扣子解开,像是要把一路的疲惫抖下来。
王平河从街里出来,一出门就看见了他。
“不是,真去还是假去啊?”王平河站定了,“你要乐意溜达,咱俩在这边玩两天不一样吗?往那么老远去干什么?你是有什么目的,还是怎么的?”
“我没目的,我能有什么目的?”老九把手一摊,“我就是想你了。你收拾收拾,身边的哥们挑两个精干的,带出来,跟咱一块儿旅游去。别找那不靠谱的,像小军那样的,别带。”
“你是真没事,还是有什么事?要有事你就直接告诉我。”
“我真一点事儿没有。纯是找你旅游,咱俩度度假。咱俩上海边,沙滩上一坐,你搂着我,我搂着你,喝点小啤酒,海水里一泡,多好。”
王平河看了他一眼:“你们像有病似的。”
老九不恼,反倒笑起来。
“小黑子呢?”老九又问。
“小黑子不一定能去。他那买卖在那儿看着呢。”
“那就不带他。”
“小亮子、小韩子行不行?”
“行,这两个行。”
“就咱这几个,正好一台车。我这开的还是新提的劳斯莱斯。”
“回来给你。”
“我不要。”
老九一拍他肩膀:“我就说平河你小子好,你真实。”
话说完不大一会儿,小亮子和小韩子就叫来了。两个人站在车边,一左一右,看着比平时收拾得利索。
王平河说:“吃个饭再走。”
“不用,现在就走。”
“怎么这么急?”
老九说:“平时在城市里待的时间太长了,我得换换心情,换个环境。大森林也好,大海边也好,我得放松放松。”
上了车。
老九开车,不让别人碰方向盘。他说自己多少年都不摸车了,这回自己开。王平河坐副驾,亮子和小韩子在后排。
车出了城,路一点点宽起来。老九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松松的,开车的样子不像六十岁的人。他不怎么说话,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排,又看一眼前面的路。
“九哥,你歇一会儿,我来开。”王平河说。
“不用。我开。”
“一宿呢。”
“一宿就一宿。”
六十来岁的人,一口气直接开到了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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