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波动加剧,电力系统面临发电和用电两侧的双重风险
文|《财经》记者 徐沛宇
编辑|黄凯茜
超强厄尔尼诺再次来临之际,提升气候韧性成为全球电力系统的迫切课题。
今年5月起,赤道中东太平洋海温持续走高;9月,国家气候中心确认,本轮厄尔尼诺是有系统性监测以来最强的一次,预计于2026年11月至12月达到峰值,对全球气候的影响将持续至2027年春季。
厄尔尼诺引发的气候异常,会干扰与天气密切相关的水电、风电和光伏发电。从以往经验看,水电受到的影响最为显著,部分水电站径流量较常年减少10%以上;风电和光伏受到的影响因地区而异,发电量的波动总体有所增加。
因此,在中国的可再生能源发电占比持续提高的背景下,这类气候异常对电力系统的影响也愈发突出。上一轮超强厄尔尼诺发生于2015年秋至2016年春,当时可再生能源发电量占中国总发电量比重为24.5%。2025年,中国可再生能源发电量占比已达到38.3%。
此次超强厄尔尼诺与全球变暖的相互作用为电力系统敲响了警钟。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清华大学地球系统科学系主任陈德亮告诉《财经》,厄尔尼诺已成为人类活动和自然规律叠加的过程,可能会导致前所未有的极端气象事件。能源电力系统是受此影响最大的领域,对天气更敏感的新型电力系统需加强韧性建设。
超强厄尔尼诺考验电力系统
厄尔尼诺是赤道中东太平洋海温异常增暖的气候现象,相隔2年至7年发生一次,无固定规律。受其影响,全球发生热浪、寒潮、洪涝、干旱等极端天气的概率增大。
对于正在加速转向风、光、水电为主的新型电力系统而言,天气异常带来的风险远比火电主导时代复杂。
世界气象组织11月9日发布报告指出,2026年,全球气温异常偏高、冰川融化及海平面上升的长期态势仍在持续。此轮超强厄尔尼诺预计将进一步加剧高温与极端天气,其影响将持续至2027年。该组织监测显示,赤道中东太平洋尼诺3.4区海温偏高幅度是常规厄尔尼诺标准的4倍多,强度和演进轨道远超现有历史观测基准。
厄尔尼诺叠加全球变暖的气候条件,导致了今年夏天降水、气温异常,对电力系统已带来较大挑战。
用电负荷端的压力最先显现。2026年是厄尔尼诺发展年份,中国多数区域夏季气温较常年偏高,持续性大范围热浪频发,空调制冷用电快速抬升,用电负荷呈现显著尖峰化特征。
综合国家能源局多次新闻发布会信息,受厄尔尼诺现象影响,今年主汛期内全国台风、洪涝、泥石流等自然灾害处于高发期。二季度以来,全国大部分地区气温较常年同期偏高,多地气温突破历史极值,带动6个区域电网和23个省级电网的用电负荷屡次创历史新高。全国用电总负荷四次刷新纪录,最高达到15.57亿千瓦,较2025年极值增长约5000万千瓦。
2027年的夏天可能比2026年更热。国家气候中心首席预报员顾薇表示,2027年夏季,预计中国的气候受厄尔尼诺的影响将会比2026年更显著。具体来说,中东部地区降水总体偏多,尤其在长江中下游地区,暴雨洪涝风险较高,可能有较重汛情。此外,江淮、江南、华南等地的高温热浪也会更加明显。
历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中,南美、东南亚、美国西南部都曾出现过热浪带动用电负荷突破历史极值的情况。不过,厄尔尼诺也有可能导致冬季偏暖,降低采暖季的能源需求压力,让冬夏季节都偏离常态。
电源侧的影响体现为各类可再生能源发电出力较大波动。水电是对气候变化最敏感的电源,厄尔尼诺往往带来降水异常、时空不均。例如,哥伦比亚约75%的电力生产依赖于水力发电。2015年-2016年超强厄尔尼诺期间,哥伦比亚承担水电供给的安第斯主流域降水较常年偏低约40%,水电水库水位大幅回落,最低时库容不足25%,当地电力系统被迫大量启用化石能源发电补缺口。
中国水电装机量占比11%左右,但水电发电量占比受气候影响波动较大:丰水年可以到15%以上,枯水年可以跌到12%甚至更低。中国水电站集中在西南地区(四川、云南、贵州、重庆),长江上游金沙江、雅砻江、大渡河、澜沧江、乌江为主力流域。
国家气候中心提醒,本轮(2026年-2027年)超强厄尔尼诺对水电依赖型地区将造成冲击,需要加强电网调峰和能源储备,提升重点流域水库联合调度、关键基础设施防洪能力。
厄尔尼诺往往造成西南来水偏枯,水电出力下滑。据AI(人工智能)电力辅助决策服务商大地量子统计,2009年、2015年、2023年三次厄尔尼诺期间,雅砻江、岷江、金沙江下段、三峡区间的夏季(6月—8月)平均径流,比常年同季的平均值减少11%-17%,澜沧江、红水河减少15%-16%;其中,2023年夏季,雅砻江、红水河和澜沧江的径流分别减少49%、42%和32%。2026年6月-7月,嘉陵江径流比常年少约60%。
风电和光伏的变化则在南方地区更为突出。大地量子对近70年的15次厄尔尼诺的统计显示,在厄尔尼诺现象出现的当年冬季,以地面辐照折算的光伏容量因子计算,广东、福建的光伏容量因子比前后各10年同季的平均数值分别低12%和10%,江西和广西低8%,湖南、浙江低5%-6%。秋季的风电容量因子方面,江西、福建、广东、湖南、浙江地区比厄尔尼诺当年前后平均低12%-13%, 海南、广西、贵州低10%-13%。
发电出力下降叠加异常气温推升用电需求,将对电力系统整体的调节能力带来更大程度的影响。紫金天风期货发布的报告称,厄尔尼诺次年和峰值年,全球气温创新高将大幅推升制冷用电,同时带来的干旱导致水电出力约降20%-40%。其中,中国四川、云南来水比常年偏少20%-40%,水电出力同比下降12%-15%,“西电东送”能力减半;同时,高温导致光伏发电效率下降,加之南方云量增多,发电小时数减少5%-10%。
此外,跨区调度还面临输电通道受损的风险。上述报告称,高温、强对流、台风、山洪地质灾害交替出现,厄尔尼诺导致的历史极值负荷不仅考验电力设备的极限,极端天气的物理损毁将威胁电网通道的稳定,同时还因跨区域的电力调度需求上升,对电网调度系统的实时性、灵活性和整体可靠性构成严峻挑战。
新型电力系统如何应对天气波动
随着可再生能源发电装机占比持续提升,电力系统对气象条件的依赖性持续增加。气候异常引发电源和负荷双重波动,已从低概率的“黑天鹅”事件,转变为需常态化纳入规划的系统性风险。
从短的时间尺度来看,天气波动概率增大,需要气象预测与风、光、水电出力预测紧密衔接,并同步研判天气变化对用电负荷的影响,提前识别供需缺口及其出现时段。电源端需提前落实调峰资源,完善储能、可调节负荷资源池的调用机制。
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于2026年8月3日发布的《新型电力系统建设“十五五”规划》提出,要健全电力应急指挥机制和预警响应机制。增强气候气象等自然灾害防御能力,提升电力系统安全韧性水平。
气象预测在水电调度中已有长期应用。例如,长江电力与湖北省气象台共建长江流域一体化综合业务平台,将流域降水预报与受电地区气温等预报结合,研判来水变化与用电需求,为梯级水库群联合调度和电力销售提供依据。
用AI预测短期天气变化成为发电、售电公司追捧的新趋势。风光等新能源发电全面进入电力市场之后,天气不仅影响发电量和用电负荷,还直接关系到电价,进而影响电力公司的盈亏。据《财经》此前调研,各类AI产品2025年以来开始在电力市场普遍使用。
光伏、风电的发电量和气象信息同是时序数据,可用AI大模型将两者更精准地关联。AI大模型依托气象数据,从大量历史时序数据中学习和解析光照、风速与电站出力之间的复杂关联,从而推算发电量。这种概率性预判是AI的强项,它从海量历史数据中学习多种影响因素的耦合规律,不局限输出单一确定值,给出不同出力情景对应的发生概率。
尽管对于未出现过的极端气象事件,AI的概率判断可能有较大偏差,但在天气和电力系统紧密联系的趋势下,具备天气预测能力的发电设施已是市场刚需。
风机龙头企业远景能源在今年发布了搭载“天机”气象大模型和“天枢”能源大模型的风储一体机。远景能源高级副总裁娄益民告诉《财经》,只有准确把握天气变化,才能实现更精准的功率预测,从而为电网调度和储能协同提供支撑,更好适配新型电力系统。
从中长期的准备来看,应对极端天气影响的关键,是要提升电力系统气候韧性,降低单一气候扰动带来的冲击。
北京大学能源研究院副院长杨雷告诉《财经》,电力系统的韧性建设首先需要有系统性的思维,整个能源体系不能再是割裂的条块,而应成为多能融合互补、供需协同的有机整体。在很多场景中,分布式可再生能源发电比集中式大型发电项目更加灵活,也更方便实现供需协同,易于从需求侧获取更低成本的灵活性资源。在适当配置储能设备的条件下,分布式可再生能源能够更快地在极端天气后修复,避免大电网因单点故障导致大面积停电的风险。
储能系统是新型电力系统韧性建设的硬件基础。从山西、蒙西、山东的电力现货市场运行情况看,新能源发电的比例在上升,但日间的价格波动幅度反而收窄,业内认为,这表明储能等调节资源起了作用。
另一方面,鉴于厄尔尼诺、气候变化会加剧降水、风光资源的地域分化,还需增加建设跨区域输电通道,扩大不同地区之间的电力调剂规模。在今年6月26日的新闻发布会上,国家能源局宣布,“十五五”期间将新增投产15回特高压直流绿电大通道,建成6个以上互济工程,提升电力互济能力约4000万千瓦,包括辽宁到河北、陕西到重庆、福建到广东、贵州到四川等跨区送电通道。
长期关注气候和电力系统的中创碳投董事长唐人虎对《财经》说,跨区的电网互济预案要考虑多省同时高温的同步性风险。比如华东、华中、华南同时遭遇高温时,传统的外购电支援空间会被大幅压缩——这一点在以往预案中常常被低估。此外,对于持续时间较短的尖峰负荷,建议选择经济性更优的方案对冲,比如提前储备可中断的用电负荷。
厄尔尼诺给电力行业的启示是,能源转型与气候风险治理必须同步推进。业内认为,低碳转型要大力发展水力、光伏和风电,但不能回避可再生能源发电对气候的敏感性。适应天气波动的电力系统韧性建设需构建“气象预警—调度优化—硬件设防—储能兜底”的综合体系。
责编 | 杨明慧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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