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成亲前一天,谢珩的妻子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要不要把我收成贵妾。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许禾拿起茶壶,给我面前的杯子添了点水。

反正沈宁也没嫁出去,谢家多一张嘴吃饭,应该养得起。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讨论桌上那道鱼要不要加汤。

我低头看着杯沿,没接话。

谢珩坐在她旁边,手指压着一只没拆开的茶包。

别开这种玩笑。

怎么就是玩笑了。许禾笑了笑,她当年跟你有婚约,后来又等了你六年。你总不能一句退婚,就把人家的时间都抹掉。

谢珩抬眼看我。

她明天要嫁人。

所以才问你啊。许禾转过头,你不是一直说,自己这辈子有一个妻子就够了吗?

我握紧杯子。

谢珩看着我,声音不高。

有你一个,足矣。

这句话我六年前听过一次。

那时候他站在谢家老宅的客厅里,旁边也是许禾。

我父亲坐在对面,脸色难看。

谢珩把退婚书推到我面前,说他决定和许禾结婚。

我问他:是因为她吗?

他说:是。

我又问:你爱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有一个妻子。

那天我没有哭。

我把退婚书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时,裙子的拉链卡住了。

我在门口弄了半天,谢珩没有过来帮我。

许禾倒是起身了。

她走到我身边,替我把拉链往上提了一点。

好了。

我说谢谢。

她说不用。

后来他们真的结了婚。

许禾出身普通,父母在城南经营一家小饭馆。

她不懂谢家那些弯弯绕绕,却很会在人前说话。

每次有人提起我的名字,她都笑着说,过去的事别再提。

我也配合。

谢家举办宴会,我会去。

见到谢珩,我会叫他谢总。

见到许禾,我会笑着问她最近忙不忙。

六年里,我们像三个人共同保管着一件旧物。

谁都说不重要,谁也没有真的扔掉。

明天我要嫁给顾临川。

他是我父亲替我挑的人,家里做投资,性格稳,话少,条件也合适。

我们从认识到领证,只用了三个月。

有人问我是不是因为忘不了谢珩,才这么快决定结婚。

我说不是。

我是真的不在乎了。

这句话说得多了,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许禾拿起我的酒杯,碰了碰。

沈宁,明天结婚,紧张吗?

还好。

那就好。她看了谢珩一眼,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没有了。

谢珩把茶包拆开,放进杯子里。

他没有看我。

我低头喝水,舌头被烫了一下。

散席时,谢珩送我到门口。

走廊里人很多,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车轮卡了一下,盘子里的汤晃出来,洒在地毯上。

谢珩站在我身后。

明天顾临川会来接你。

我知道。

他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停了一下。

我回头看他。

谢总还有事吗?

他看着我,像是有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没事。

我笑了笑。

那就好。

我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从镜面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身边是许禾。

她挽着他的手臂,偏头说了句什么。

谢珩没有动。

电梯下到一楼,我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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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顾临川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婚礼照常,下午三点到。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向来把话说得像工作安排。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问化妆师今天口红是不是太艳。

化妆师说不会,婚礼上就该喜庆一点。

我说,嗯。

顾临川的母亲九点多到了我家。

她穿一件米白色套裙,手里拎着两个礼盒,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家具。

沈家最近看着还不错。

我父亲坐在沙发上,笑着说:都是些旧东西,没什么值钱的。

她把礼盒放在桌上。

临川说了,婚后你们各自管理自己的资产,这点我们家不干涉。

我说:那挺好。

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天婚礼结束前,有份文件需要你签一下。只是公司股权转让,临川接手之后方便管理。

我手上的刷子停了一下。

顾家的公司,为什么要我签?

她笑了笑。

不是顾家的,是你父亲名下那部分。你们结婚了,迟早要交给临川。年轻人过日子,别把账算得太细。

我父亲咳了一声。

宁宁,都是一家人。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从前我父亲让我把谢珩送给我的房子转回沈家时,也是这么说的。

那套房子后来被卖掉,钱填进了公司缺口。

谢珩问我为什么,我说是我自愿的。

他问:你父亲让你做的?

我说: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那时他看了我很久。

你总是这么说。

我没有回答。

顾母打开文件夹,把其中一页推到我面前。

你签了,大家都省心。

我扫了一眼。

里面不只是股权转让,还有一份债务承诺。

我如果签下去,顾家以后所有与沈家有关的债务,都可以算在我名下。

我抬头。

这不是股权转让。

顾母脸上的笑淡了。

你还没嫁进来,就开始计较这些?

我只是看不懂。

那就让临川回来给你解释。

他去哪了?

临时有事。

婚礼当天的新郎临时有事。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像顾临川。

我父亲在旁边说:先签了,别让亲家等。

我把文件推回去。

不签。

客厅里没人说话。

我父亲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

宁宁,你是不是还想着谢家?

我看着他。

这和谢珩有什么关系?

你要不是心里还惦记他,怎么会连这点信任都不给顾家?

我笑了一下。

爸,结婚不是把脑子交出去。

顾母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

既然这样,婚礼先暂停。

我说:可以。

我父亲忽然看着我。

你知道暂停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沈家会被人笑话。

已经笑了六年,不差今天。

他把茶杯重重放回桌上。

杯底磕在玻璃面上,裂了一条细纹。

中午十二点,顾临川还是没有回来。

一点,司仪打电话问流程。

两点,酒店那边说新郎还没到。

我坐在化妆镜前,头纱已经戴好,耳边别着一枚珍珠发夹。

那是许禾去年送我的,说颜色很适合我。

手机突然响了。

是谢珩。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他问:文件签了吗?

你怎么知道?

顾临川的助理把文件送到了谢氏。

他为什么把文件送给你?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沈宁,今天别签任何东西。

你来干什么?

我在酒店外面。

我看了一眼门口。

谢珩,我明天就不是你的未婚妻了。

我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他停了很久。

看着你把这场婚礼办完。

我笑了。

你是不是忘了,新郎还没出现。

我没忘。

那你还说这种话。

我会等。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镜子前,问化妆师能不能把头纱取下来。

她说现在取不太方便。

我说:那就戴着吧。

反正这一天,很多东西都没法取下来了。

03.

谢珩站在酒店大堂里,没有上楼。

我换下婚纱,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下去找他。

他身边没有助理,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

许禾也在。

她靠在沙发边,正在低头回消息,见我过来,把手机收了起来。

婚礼取消了?

还没。

新郎呢?

不知道。

许禾点了点头。

那就先吃点东西。

我看她一眼。

你来做什么?

谢珩让我陪他。

他怕自己说错话?

许禾说:他怕你连饭都不吃。

我没那么脆弱。

我知道。她看了谢珩一眼,你脆弱的时候,也不让人看。

谢珩把牛皮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顾临川和你父亲之间的往来记录。

我没接。

你查我未婚夫?

查了。

凭什么?

因为他拿谢氏的项目做抵押,准备接手沈家那部分股权。

这是我的事。

他也这么说。

他说什么?

他说你迟早会签。

我看着他。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觉得,女人不签字,是因为没人把文件讲明白?

许禾轻轻咳了一声。

谢珩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让你知道,顾临川娶你,不只是因为你这个人。

那你呢?

这句话问出来以后,大堂里有人经过。

一个小孩趴在柱子后面看鱼缸,家长在旁边催他走。

他不动,家长只好把他抱起来。

谢珩看着我。

我当年也不只是因为你这个人,才和你订婚。

我知道。两家合作,互相需要。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父亲想要沈家的渠道,知道我父亲想要谢家的资金。你们都觉得我们合适,我也觉得。

只是这样?

谢珩,你已经结婚了。现在问这个,不合适。

许禾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的鞋跟不高,鞋面上有一点灰。

谢珩说:当年你父亲把公司的债务转到你名下,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

知道一部分。

你知道他拿你的名字替沈家担保吗?

知道。

你知道其中一笔钱,最后进了顾家的账户吗?

我没说话。

谢珩把袋子放在旁边的桌上。

你不知道。

那又怎么样?

所以我当年才退婚。

我抬头。

你退婚,是为了这个?

我不能在婚约还在的时候动沈家。谢沈两家有合作,我一旦出手,你会被卷进去。

你可以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我问你,要不要跟我走。

我想了很久。

六年前,谢家老宅后门。

那天晚上我刚从父亲的书房出来,谢珩站在车旁。

他说,跟我走,别回沈家。

我问他去哪里。

他说:哪里都可以。

我当时笑了。

谢珩,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他说:我知道你很懂。

那你还让我跟你走。

因为你再留下去,会替他们背更多东西。

我记得我那时说了一句很重的话。

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别拿这种像施舍一样的话来哄我。

他没有再说。

第二天,他宣布退婚。

我以为他嫌我家出了问题。

原来还有别的原因。

我低头看着牛皮纸袋。

那许禾呢?

许禾抬起头。

谢珩没有立即回答。

我替他说了。

她是你用来气我的,还是用来遮掩的?

都不是。

许禾看着我。

我是谢珩的妻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至少你不知道,我们结婚前,我就知道你的事。

我看向她。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父亲把你的婚房卖掉,知道你替沈家签过三份担保,知道你后来去外地,是谢珩安排的。

我指尖发凉。

他安排我去外地?

他让人给你介绍了工作。许禾说,你以为那家公司的招聘很顺利,其实不是。

我转过头,看着谢珩。

你监视我?

我只是想让你离开。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因为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

你有。

什么?

你可以把真相告诉我。

谢珩没说话。

我盯着他。

你看,你现在还是这样。你总觉得你不说,是为了保护我。可你不说的时候,我只能自己猜。猜你是不是嫌我,猜你是不是不要我,猜你是不是爱许禾。

许禾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他没有爱我。

谢珩看了她一眼。

我也看向她。

她语气很平静。

我们结婚,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合法的家庭身份,我需要一笔钱替我父亲还债。婚后各过各的,谁也不干涉谁。

我说:那你们为什么还不离婚?

许禾笑了笑。

因为他这人麻烦。离婚以后,他还会管我。

谢珩说:你可以少说两句。

不能。许禾转身看我,你们两个都不说,最后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大堂里又安静下来。

牛皮纸袋放在我们中间。

像一笔迟到了六年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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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下午四点,顾临川终于出现。

他一个人来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没有系好。

他进门后先看见我,再看见谢珩。

谢总也在。

嗯。

顾临川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婚礼还继续吗?

我问:你去哪了?

处理公司的事。

处理什么?

顾家的内部调整。

和我有关吗?

他没有回答。

我父亲站起来。

宁宁,临川已经来了,别闹了。

顾临川看了我父亲一眼。

文件呢?

我说:我没签。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签,婚礼就没法继续。

那就不继续。

沈宁,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吗?

知道。

你以为谢珩能救你?

我看了一眼谢珩。

他站在门边,没有靠近。

顾临川说:六年前他把你扔下,六年后又来装好人。你真信他?

我说:我没说我信他。

那你信谁?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戒指。

至少我不信你。

顾临川笑了一声。

你们沈家欠了那么多钱,你父亲把最后一点资产都压给了顾家。你不签,沈家马上就会散。你现在还跟我摆什么清高。

我父亲说道:顾临川,你别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吗?顾临川转向他,沈叔叔,当初是你说,宁宁嫁过来以后,这些事都交给我。

我父亲脸色变了。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把我叫进书房,说沈家需要一个有能力的人帮忙。

他说:你嫁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能不能替你撑住。

我当时问:你为什么不自己撑?

他没有回答。

顾临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你签了,婚礼继续。你不签,今天所有宾客都会知道,是你临时反悔。

我看着那张纸。

你一直没打算和我好好过日子。

你也没打算和我过日子。

你怎么知道?

你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份合同。

我手指碰到裙摆上的一颗珠子,扣了几下。

顾临川说:沈宁,我们很合适。你需要钱,我需要沈家的名义。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

那你还要我签什么?

为了稳妥。

稳妥到把所有债务都推给我?

你本来就该承担。

因为那些债务是我父亲欠的?

因为你是沈家的人。

我抬头看他。

那你娶的是沈家,还是我?

顾临川不说话了。

我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桌上。

动作很慢。

父亲站在旁边,问我: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你不嫁,沈家怎么办?

你们自己想办法。

你是我女儿。

所以我替你签了六年担保,替你卖了房子,替你嫁给顾临川。现在你还要我替你承担到什么时候?

他嘴唇动了几下。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太迟了。

也不够重。

顾临川拿起文件夹,转身要走。

谢珩从门口让开。

顾临川停了一下。

谢总今天来,是想抢婚?

谢珩说: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看她自己决定。

顾临川看向我。

你觉得他是真想看你自己决定?

我不知道。

他如果真在乎你,六年前就不会退婚。

我说:你如果真在乎我,今天也不会拿文件逼我。

顾临川的脸沉了下来。

沈宁,你会后悔。

可能吧。

我把头纱取下来,放在椅背上。

但不是因为没嫁给你。

顾临川走后,房间里剩下我们四个人。

父亲坐回沙发,脸色灰白。

许禾走过去,把桌上的文件收起来。

这个不能留在这里。

我问她:你早就知道顾临川会这样?

谢珩查到的。

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许禾看了我一眼。

你会信吗?

我没回答。

她把文件夹递给我。

你当年也没信他。

我接过来。

谢珩一直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我问:你为什么不进来?

这里是你的房间。

现在不是了。

还是你的。

谢珩,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看着我。

想让你离开这里。

我已经离开了。

那就好。

他说完,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他也站在车旁,让我跟他走。

那时我没有走。

现在我走到门口,却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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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谢珩把那只牛皮纸袋重新递给我。

这里面还有一份东西。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旧存单和几页打印材料。

存单的户名是我。

时间是六年前,金额和我父亲当年从我手里拿走的那笔钱一样。

我抬头看他。

这是什么?

你父亲卖掉婚房的钱。

房子不是已经卖了吗?

卖了。买家是谢氏名下的公司。

我看着那串数字。

你买了我的房子?

我让人买的。

你把钱存到我名下?

我怕你知道以后不肯收。

所以你就不告诉我?

嗯。

你凭什么替我保管?

谢珩沉默。

许禾站在旁边,替他回答。

因为他那时候觉得,你只要知道他帮过你,就不会走。

我笑了。

他倒是挺会算。

他没算准。许禾说,你还是走了。

我盯着那张存单。

六年里,我一直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

我在外地租过很小的房子,搬家时只用两个纸箱。

后来我开始做企业培训,赚的钱够自己生活,也够偶尔给父亲补一点窟窿。

我没有用过谢珩的钱。

那笔钱一直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不肯开口的人。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顾临川已经查到了。谢珩说,他想用这笔钱证明你和谢氏还有利益关系,然后把你拖进他的债务里。

你可以直接把钱拿走。

那是你的。

六年前不是。

六年前也是。

我抬头看他。

你退婚,也是为了保住这笔钱?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绕开。

为了让你活得像你自己。

房间里没有人接话。

窗边放着酒店送来的花,花瓶里插着几枝白色的花,水已经有点浑。

许禾走过去,把花瓶端起来。

我去换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们慢慢说。别又说到一半不说了。

门关上后,谢珩仍旧站在外面。

我坐到床边。

你说得好听。

我知道。

你以为退婚以后,我就能脱离沈家。可你没问我愿不愿意离开,也没问我想不想让你帮忙。

我问过。

你问过一次。

那一次你拒绝了。

所以你就替我安排六年?

我以为这样对你最好。

你看。我把存单放回袋子里,你还是在替我决定。

谢珩低头看着地毯。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我知道。

我以为我想要他解释,想要他后悔,想要他在所有人面前承认,当年退婚是错的。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我又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我并没有因此变回六年前那个等他开口的人。

谢珩。

嗯。

你当年有没有爱过我?

他抬起眼。

有。

我笑了笑。

为什么现在才说?

你以前没有问。

我问过你爱不爱许禾。

你问的是我爱不爱她。

那你怎么不说你爱我?

你没有问。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你很会钻空子。

我知道。

许禾呢?

她知道。

她为什么愿意帮你?

因为她帮的不是我。

他停了一下。

她帮的是你。

门外传来许禾的声音。

我听见了。

她端着一只玻璃杯走进来。

我帮你们,是因为你们两个都太别扭。还有,谢珩欠我的钱已经还完了。

我说:你不恨他吗?

恨什么?

他和你结婚,却不爱你。

许禾把水杯递给我。

他爱不爱我,结婚证上也不会多一行字。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

因为我懒得换户口本。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沈宁,你别把我想成一个被牺牲的女人。我从这段婚姻里拿到了我需要的东西,也过了六年安稳日子。他没有碰我的生活,我也没有碰他的心。

谢珩说:许禾。

你闭嘴。她说,今天轮不到你讲体面。

谢珩真的闭了嘴。

我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九点,酒店的人来问房间要不要续住。

我说不用。

他们走后,谢珩站在门口。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那我在楼下等。

也不用。

他点点头。

好。

他转身要走。

我问:你今晚还会走吗?

你希望我走吗?

我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

那我就在门外。

为什么?

你以前不肯跟我走。

现在呢?

现在我等你自己开门。

他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我坐在床边,听见他在外面拉开椅子。

酒店走廊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鞋底擦过地毯,声音很轻。

我没有开门。

也没有让他走。

06.

第二天早上,我父亲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都没有接。

顾临川发来一条消息,说婚礼取消的损失由我承担。

我回他:可以,把账单发来。

他没有再回。

中午,许禾来酒店帮我搬东西。

她把我没拆开的礼盒一个个装进纸箱,动作很快。

里面有一套茶具,两个水晶杯,还有顾母送来的那条项链。

她问:项链要吗?

不要。

茶具呢?

送你。

我家没有地方放。

那就卖了。

她想了想。

可以。

谢珩一直没进来。

他站在门外,偶尔接一个电话,声音很低。

我收拾完自己的东西,最后只剩下那只装存单的纸袋。

许禾看见了。

带走。

我不想要。

那也带走。

为什么?

因为不要和不接受,是两回事。

我把袋子放进包里。

下楼的时候,谢珩替我打开车门。

我没上他的车。

我自己回去。

司机在。

我自己回去。

他松开手。

好。

许禾坐进车里,降下车窗。

沈宁,你以后要是开公司,记得给我留个位置。

你会做什么?

收账。

挺适合你。

我也这么觉得。

车开走后,我站在酒店门口等出租车。

谢珩没有走。

他站在台阶下,离我不远,也没有靠近。

我问:你还要等多久?

你上车以后。

上车以后呢?

回公司。

你不回家?

许禾回家。

你们不是夫妻吗?

是。

夫妻不住一起?

偶尔住。

我看着他。

谢珩,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哪样?

什么都留一点,什么都不说完。

他低头笑了一下。

我可以改。

从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出租车停在路边。

我拉开车门,忽然问他:你和许禾真的会离婚吗?

会。

什么时候?

等她愿意。

她不愿意呢?

那就不离。

我点了点头。

挺好。

你呢?

什么?

你和顾临川。

没有结婚。

以后还会结吗?

我看着车窗外。

以后再说。

谢珩没有追问。

车开出去一段,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那天晚上,我把旧存单放进抽屉。

里面还有一枚戒指,是六年前退婚时我没有还回去的。

它太小了,我戴不上,也舍不得扔。

第二天我去公司,把婚礼取消的消息发给同事。

有人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说:没事,没结成。

对方发来一个笑脸。

我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三个月后,我和许禾合伙开了一家人事咨询公司。

她负责财务,我负责客户。

谢珩偶尔会把合同送过来,站在门口,问我有没有时间吃饭。

有时我说有。

有时我说没有。

我们都不再提六年前。

也不再假装六年前不存在。

上周五,他在我公司楼下等了半小时。

我问他:今天又怎么了?

他说:许禾让我来拿东西。

什么东西?

她落在你这里的一本书。

我把书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有马上走。

沈宁。

嗯。

那枚戒指,你还留着吗?

我看着他。

扔了。

他点点头。

好。

盒子还在。

他抬眼看我。

我转身去关门,没等他问下一句。

门关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面叫了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也没有把门彻底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