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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是华侨情感的根脉。人们对故土的惦念,其实最初来自对家人的牵挂;心中的家国情怀,也源自家风的传承与熏陶。

近代以来,那些跨越大海远赴异国他乡的国人,有的在外打拼扎根,有的踏上归途。山海阻隔不断亲情,岁月变迁不改家国初心。

本期策划,我们走近不同时代的华侨家庭,去感受他们走过的岁月,感悟中华民族崇德向善、爱国爱家、守望相助的特质。

01

隔海谋生的远行客:一纸银信,护佑家人平安

文 | 李津

李柏达是台山侨眷、广东省台山市银信文化研究会会长。作为侨家后人,他一直在收集、修复祖辈留下的银信,打捞家族藏在书信里的百年往事。

1865年的广东省台山市,丘陵连绵、田薄粮少,一方水土养不活一方人。很多农家子弟不得不背井离乡,把乡愁装进行囊,把全家的希望扛在肩上。这一年,台山青年李俊衍登上了远赴美国的轮船。他是李柏达的高祖父,也是这个侨家第一代跨海远行的开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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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柏达的高祖父李俊衍

当时的美国,中央太平洋铁路正在内华达山脉的悬崖峭壁上艰难推进。白人劳工不愿干如此危险的活儿,铁路公司把目光投向了大洋彼岸的中国。1848年,美国加州发现金矿的消息传遍广东沿海一带,不少台山人奔赴美国讨生活。

后来美国排华浪潮兴起,古巴哈瓦那成了新的谋生去处,“家里贫穷去阿湾(指古巴哈瓦那)”便成了当时一些台山青年无奈的出路。他们挥别故土,远赴重洋,只为换得家中亲人一餐温饱、岁月安稳。

李俊衍就是其中之一。铁路竣工后,李俊衍没有选择回乡,而是在旧金山唐人街开了一间杂货店,赚钱养活还居住在台山乡下的家人。后来,古巴发展糖业和烟草业,对劳工需求大,入境限制也变得相对宽松。

1905年,为给家族谋求新的出路,李俊衍将长子李云宏(李柏达的曾祖父)送上了开往古巴的船。此后数十年,李云宏又为二弟李云宽、四弟李云宾、二儿子李维亮办理了移民手续。他们开洗衣馆,做杂货生意,日日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把积攒下来的血汗钱,连同字字恳切的家书,跨越万里山海送回台山老家。

远洋谋生远比想象的艰难。1927年,李云宾在一次海上作业中不幸溺水身亡。李云宏与家人约定:向四弟媳隐瞒死讯,由在古巴的亲人继续以李云宾的名义寄银信(又称侨批,海外华侨寄回家乡书信与汇款合一的家书)回乡,不能让孤儿寡母断了念想。

1930年,二儿子李维亮从古巴寄信给大哥李礽润(李柏达的祖父),信中写道:“说及长叔之事,实早两三年身故,但因佢妻子女年幼,故所以未见寄字回家说及……如若佢家人唔知此事,切不可讲及实事,总至讲及佢在外平安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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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2月,李维亮寄给李礽润的银信

这个善意的谎言,一瞒就是10余年。山海相隔的故土之上,李云宾的妻儿年年收到来自古巴的银信,岁岁盼着亲人归来。10余年间,古巴的亲人们交替寄款,共同守护着一个家族的安稳。

时光流转,山海依旧,可跨海奔波的一代人终究熬不过岁月与漂泊。1963年,李云宏离世,仅仅两个月后,儿子李礽润也在台山辞世。此后,李云宽、李维亮相继客死古巴。一代代远行的亲人归乡无期,跨越万里的银信往来就此彻底断绝。

2003年,李柏达偶然看到一封红色封面的银信,想起家中珍藏的“金山箱”里也有类似的旧信。看着受潮粘连、残破泛黄的信纸,他决心为家族、为侨乡留住这份散落山海的亲情记忆。20余年间,李柏达悉心修复,小心翼翼地剥离每一页粘连的信纸,细细清理浮尘、轻轻熨平褶皱……让上千封尘封已久的银信重见天日。

近代以来,有数百万华侨从广东、福建等地远赴美洲、南洋谋生。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最终没能回到故乡,有的甚至连名字也没有留下。

那些泛黄的银信,承载的是乱世侨家的骨肉牵挂,记录的是寻常家庭的悲欢离合,沉淀的是中华儿女最朴素的家风信义。

百年征途,始于一个个小家的求生与坚守;山海万里,隔不断血脉相连、亲情永续。

02

扎根海外的守望者:把小家的温度,传回远方故土

文 | 玄圭

在福建省三明市明溪县这座著名侨乡,曾春根是万千海外游子中的典范。1991年,曾春根辞去公职,成为明溪县首批远赴匈牙利闯荡的侨商之一。他在异国他乡创办公司,一点点在欧洲站稳脚跟。除了事业,在曾春根心中,家庭和孝道占据重要的位置。

曾春根年轻时在家乡生活,父母住在乡下。无论多忙,每逢周末,夫妻都会带着孩子回家,为父母洗脚梳头、细心挑鱼刺、陪伴散步闲谈。父母过生日,他还会带着二老出游庆生。

后来,父母搬到城里住,曾春根常年在匈牙利工作,妻子王梅英待公婆如亲生父母,数十年如一日悉心照料,从不抱怨。自小耳濡目染,曾春根的女儿远嫁韩国后,知书达理、孝顺公婆。“我经常接到亲家的电话,他们用汉语夸赞我的女儿。”曾春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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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春根和他背后的大家族

半生旅居海外,曾春根始终牵挂家国故土,正如他在诗中所写“家国、田畴、至爱,常怀心里”,这是一位海外游子最赤诚的牵挂。事业安稳后,曾春根积极牵线搭桥,组织匈牙利、意大利等多国侨商回乡考察,推动多个侨资项目落地明溪。

他心系教育,累计捐资助教40余万元,助力寒门学子完成求学路。他还自发采写30余位明溪籍侨领奋斗故事,同时创办“滴水村落”文学之家,用心讲好侨乡故事……疫情期间,身为匈牙利明溪商会顾问,曾春根争分夺秒筹措、抢运防疫物资,两度千里逆行支援家乡。在他看来,“从远方归来已是白鬓依稀,对故土的牵挂便是人生的全部意义”。

几乎同时期,在南洋打拼的杨亚生也有相似的经历。20世纪初,杨亚生的祖父从广西容县灵山镇六泉村远赴马来西亚,依靠在雨林割胶谋生。1958年,杨亚生出生,五六岁就开始跟着父亲一起割橡胶。那把被当地人唤作“四两铁”的割胶刀,陪伴了杨亚生整个年少时光。

后来,大舅一句“拿割胶刀难成大器”,让杨亚生萌生了出去闯荡的想法。1971年,18岁的杨亚生拎着一只竹篮、揣着一点钱,独自坐船前往新加坡。

他从工地最底层的粗工做起,推沙、搬木板、扛铁料,日晒雨淋,手上的厚茧磨了一层又一层。别人收工休息,他却琢磨怎么把活儿做得更省力、更规整,不到两年就升为管工。1978年,杨亚生与人合伙创业,开办了自己的装修工程公司。历经20年打拼,杨亚生终于在新加坡扎稳脚跟。

生在异乡,成长在他国,杨亚生却从未忘记自己的来处。“我的根在中国,在容县。”1998年,他第一次回到容县灵山镇六泉村山头二队,请村民吃饭。这次回乡,也让杨亚生萌生了一定要让孩子们也回来看看的想法。“他们一直以为老家又土又落后,没有马桶,路也是泥巴路,跟在新加坡的生活不能比。”

2015年,杨亚生在容县买了一套房。房子装修完毕,妻子和两个儿子第一次跟杨亚生回到故乡,住进了老家的房子。踏进门的那一刻,孩子们才真正明白家族的来路。

小家兴旺,更念大家。2018年、2019年,杨亚生分两批把自己珍藏多年的清末华侨文物捐给广西华侨博物馆,留住老一辈南洋侨胞的时代印记。他还希望更多海外华裔能够记住自己的文化根脉。

从2001年至今,杨亚生每年都协助新加坡宗乡会馆联合总会主办全国学生象棋和围棋比赛。“在新加坡,很多人不知道广西在哪里,以为广东的西边就是广西。”杨亚生说,“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就是文化扎根的声音。”

回望家族四代人,杨亚生感慨万千:“我爷爷当年坐船下南洋,吃白粥白饭,有鱼浮上来才有鱼吃。我父亲跟着家人去割橡胶。到我这一代,不用割橡胶了。到我儿女这一代,在新加坡上好大学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这就是我们家四代人的路。这条路,是从容县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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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亚生全家福

无论是身在欧洲的曾春根,还是扎根南洋的杨亚生,他们的故事是无数侨胞共同的写照。远行不是为了彻底告别故土,他乡立业,不忘来路;守护小家,亦念大家,这便是属于这一代海外游子最朴素的家国担当。

03

重洋两岸的联结者:把散落的你我,聚向同一根脉

文 | 张慧娟

海南文昌的潘萍漫身上承载着家族跨越百年的离别遗憾。清末时期,她的曾祖父离开文昌前往柬埔寨,在贡布省种植胡椒。后来曾祖父发了家,在柬埔寨成了亲,有了“番婆”的后代。可他心里始终放不下老家的大婆和祖屋,便安排两个儿子回来照顾。潘萍漫的祖父就是其中之一。从那以后,潘萍漫的祖父再也没见过自己的母亲,这成了老人一辈子的遗憾。

这份骨肉离散的隐痛,深深烙印在潘萍漫心里。作为文昌市文城镇侨联的一名工作人员,她说不清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寻根”这件事的分量。也许是在堂伯父从柬埔寨带着家人回国,通过导游和潘氏宗长找到他们的那一刻;也许是收到一封无法投递的旧家书、真的帮当事人找到亲人的瞬间。

潘萍漫笃定,自己应当成为跨洋寻亲的摆渡人。“当年我的曾祖父把一些乡亲带出去,现在在文昌市侨联的指导下,我帮很多人把他们的后代带回来,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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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高峰女儿和孙女回中国探亲合影,后排右1为潘萍漫

这些年,潘萍漫无偿帮助40余个华侨家庭完成寻亲心愿。让她印象最深的是马来西亚华侨范高峰一家。范高峰年轻时下南洋谋生,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侵华战争之际,毅然回国投身南侨机工事业,在战火中认识了自己的爱人。

此后,两个人刚回到马来西亚时,虽然日子过得困难,但跟中国的家人还有书信往来。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两边亲人失去了联系。直到后来,范高峰的孙女才通过“宝贝回家”平台寻根。有网友刷到视频,辗转找到了潘萍漫。她发了3次视频,又跑到祠堂和村庄翻遍族谱,终于把人找到了。

有人问潘萍漫,为什么要无偿做这些。她说,很多想要寻根的人大多已是年迈老人,是想完成父辈、祖辈的毕生心愿,“这件事情我们这代人不去做,以后更没有人去做了”。

走访海外华裔社群时,她常常被很多华人华侨家庭打动:纵然身在异国,春节挂灯笼、贴对联、舞狮、讲家乡方言,这些刻在骨血里的传统习俗被认真保留着。“他们一样为保留这些文化感到骄傲和自豪。这是我们老祖宗留下来的文化自信,也是对血脉的认同。”

如果说潘萍漫依靠族谱、人情,线下修补一个个失散家庭的亲情,来自山东烟台莱州的王俊霖则是新侨的代表。

2006年,18岁的王俊霖从山东莱州前往韩国群山市留学。和老一辈迫于生计出海截然不同,他出国的初衷是求学。初到异国,他感受到当时留学生的困境:网络上几乎找不到关于在韩生活的任何信息,留学中介信息也夸大失真,和他一同赴韩的近40名同学当中,有一半人遭遇了拒签。

入学仅仅半年,王俊霖便萌生搭建中文线上互助平台的想法。王俊霖和同乡校友张津凯聊起创业念头,两人一拍即合。只有2000元积蓄,没有技术、没有资源,他们就这样仓促上路了。别的同学课余时间游玩儿、打工赚钱,王俊霖和张津凯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投入在网站上。

有一次回家过年,王俊霖不小心误操作,辛苦积攒数月的网站数据全部清零;没过多久,低价租用的服务器服务商又关停跑路,网站无法访问……一次次打击没有消磨两个人的志气,他们熬夜重新补录内容,更换稳定的服务器,挨个联络用户,请大家多分享生活见闻。他们给网站起名为“奋斗在韩国”,服务在韩侨胞与留学生,搭建中韩民间交流的桥梁。

为扩大平台影响力,每到周末,两人坐火车到首尔,跑遍一所所高校张贴网站传单。晚上没有地方住,他们就睡在澡堂里,用交学费后剩的钱做网站。历经一年多的打磨,平台逐步超越对手,成为韩国规模最大的华人线上社区。

如今,奋韩网注册会员超过260万,王俊霖也凭借在信息技术领域的实践积累,被聘为首尔两所大学的兼职教授,为中国留学生授课。

他们的情怀,不只是个人对家国的思念,更在于让一个个分散的人、一个个隔海相望的家庭彼此相连。

百年华侨华人的奋斗史,也是无数侨家跨越山海,以家承脉、以情报国的家族传承史。一代代华侨家庭,在别离与相守中传承家风,既经营小家也心系桑梓。

跨越山海的牵挂,归根到底是一个家庭对亲人的惦念,是一个家族对根脉的不舍。千千万万华侨人家的相守,汇聚成亿万侨胞念家爱国的深厚力量。

本文摘自《婚姻与家庭》杂志2026年10月下

原标题:从出走谋生到归来寻根,三代华侨守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