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袁颖
这些年,策展型商业逐渐在国内兴起。艺术展览、地方物产、传统工艺与生活方式走进商业空间,成为人们到访的新理由。
但当策展成为越来越普遍的商业语言,香氛、器皿、咖啡与艺术书几乎成了一套固定的sense组合:换一座城市、一座商场、一家店,货架上的东西却似曾相识。当最初的新鲜感褪去之后,什么样的策展型商业才能让人愿意一次次探寻?
东京涩谷Hikarie八层的d47,或许是一个值得观察的对象。自2012年开业以来,这里的基本格局几乎没有变过——一座展馆、一家商店、一间食堂,却始终能让人遇见此前不知道的东西。成立十余年,d47这种编辑与组合商业的“无限再生”能力究竟来自何处?这可能要到更深处的日本社会去寻找答案。
在日本,“编辑”很早就不只是出版行业的一道工序,而逐渐成为一种渗透进商业与生活的方法:从柳宗悦为无名工匠的日常器物重新正名为“民艺”,到生活方式杂志与买手店用选题和选品为城市生活提案,日本社会长期训练出一种不急于制造新东西、而善于对已有之物进行发现、筛选和重新组合的能力。长冈贤明和他的d47,正是这种编辑能力在当下日本商业社会的代表性体现。
当国内策展商业大部分还停留在创意形式的内卷时,d47早已进入日本47个都道府县的深处扎根,寻找着商业与生活深度链接的另一种可能,也让更多人意识到:新鲜感,有时候未必总要来自不断涌现的新事物,也可以来自对早已存在的日常生活,系统而深入地编辑式创造。
任何一个社会的商业面貌,都与其所在的社会互为表里。一个时代呈现出怎样的社会心态,往往也会孕育出与之匹配的商业世界。要想读懂长冈贤明创造的d47,先得读懂它生长的那片土壤。
这片土壤的底色,要从日本“失去的三十年”说起。泡沫经济破裂之后,挥霍与狂热慢慢退潮,日本社会的心态逐渐转向低欲望、简朴、内敛和日常化,人们不再追逐华丽的品牌符号和无穷无尽的消费刺激,转而珍惜那些经久耐用、有温度、能真正融进日常的东西。
不少日本品牌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并将简朴、自然与耐用融入新的产品设计中。但长冈贤明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没有将目光完全投向新产品的开发,而是回到了日本造物传统的另一面——旧中见新,以编辑的视角和商业的意识,从旧物里挖掘出新的意义,把散落在日本各地的旧物、老手艺和地方物产重新编排,织成一张持续生长的网络。
而这种“旧中见新”的自觉,更早可以追溯到1920年代柳宗悦发起的民艺运动。有意思的是,日本社会在面对转型的过程中,似乎总是会涌现出这样一批“传统再发现”的创造者群体。从柳宗悦到长冈贤明,将近一个世纪,日本就这样慢慢训练出了重新发现传统、日常和地方的意识与能力。
2000年,长冈贤明在东京世田谷创办了D&DEPARTMENT。最初,这是一家出售新旧家具和生活用品的商店,这也是他实践“长效设计”(Long Life Design)理念的起点。在长冈贤明看来,设计并不一定意味着制造新品,D&DEPARTMENT成立以后,他发起过一场“60VISION”计划,与日本企业合作,让一些曾经存在、后来停产或淡出市场的产品重新回到人们的生活里。
对于一件物品究竟怎样才能称得上好的设计,长冈贤明有着不同于流行设计的理解。他曾列出十条“长效设计”的标准,其中涉及一系列颇耐人寻味的问题:物品能不能维修?价格是否能够让生产者持续生产?卖场愿不愿意向消费者讲述生产者的心思?使用者是否会对物品背后的文化与产地保持兴趣?由此,“长效主义”渐渐超出了一种设计主张,成为长冈贤明后来构建d47商业世界的源点。
走进东京涩谷Hikarie八层的d47,迎接每个人的,是一次奇妙而和谐的地方微型旅行。
你可以先到以日本47个都道府县为主题的d47 Museum,看一场地方手艺的展览;再逛到《d design travel》的编辑部商店,淘选编辑团队从县域带回的民艺用品;最后,落座d47食堂,尝一份用地方香料和食材做的美味定食——一场朴素的地方文化之旅,就这样在d47的复合空间中浓缩而成。
2012年创立的d47如今已运营了10余年,一个以地方文化为内容的策展型商业如何保持源源不断的生命力,让人们的每一次到访,都能拥有新鲜且心动的发现?d47的答案,不是追逐新的热点,而是持续深入地方的“毛细血管”,从日常中发现长效生活的价值。
作为d47背后的重要内容来源,《d design travel》创刊于2009年,由长冈贤明亲自担任初代主编,陆续做了北海道、鹿儿岛、大阪、长野、静冈、栃木、山梨、东京、山口、冲绳等地方专刊。
编辑部每制作一期地方专刊,都会花费约两个月时间深入当地,他们不满足于走访知名景点,而是像当地居民一样生活,寻找那些真正扎根于土地、并有可能在十年后依然存在的店铺、工坊、餐馆与创造者。每到一地,编辑部还会邀请当地居民参与工作坊,一起讨论什么才是历久弥新的“地方之好”。
编辑先行的内容意识也让d47形成了一种颇为独特的复合生长方式:编辑视角带来新的地方发现,展览复现其中的故事与过程,商店、食堂与工坊则为地方生活的体验提供多元趣味的入口。一场展览可以走向货架,一件商品可以走向餐桌,一顿饭又可以把人带回一本旅行杂志。
正是这种层层涌现与嵌合的体验感,让d47没有滑向人们对地方物产馆的刻板印象。如果只是把每个县最有名的东西搬到东京,逛几次之后同样会陷入重复:北海道永远是牛奶,京都永远是抹茶,冲绳永远是海盐。
而在d47,今天可以从一瓶酱油认识一个地方,下一次可能从纺织开始,再下一次又变成一家经营了几十年的食堂。地方一直在那里,需要变化的只是进入它的角度,d47也因此成为一个可以被反复抵达与延展的生活世界。
走进d47的人,享受的是在旧知中见新意的快乐,是重新理解地方日常的乐趣——这是发现的多样性,也是探索的可能性。经过主编式的挑选、主题化的展陈、跨业态的组合,沉寂在地方的文化便有了新的表达,给人带来想象之外的玩味与兴致,也让更多人愿意从屏幕的世界来到线下,像奔赴一场旅行般,与地方的物产、风味和人,不断创造更多鲜活的记忆。
如果说d47 的独特之处,在于把地方文化转化为一种能够不断更新的商业内容,那么它留给我们的问题便是:中国拥有如此丰富的风土物产、传统工艺和地方生活,为何始终没有形成稳定生长、具有持续创造力和广泛影响力的生活文化系统?
这些年,国内涌现出不少挖掘本土文化的商业实践:譬如扎根乡村的碧山工销社,持续发掘皖南乡土手工艺,将乡土器物、在地生活方式进行整理传播;景德镇陶溪川则是依托老瓷厂遗存,聚集大批青年匠人,搭建起陶瓷创作、市集、展览、零售一体的文创街区。
但多数项目依旧局限在地方圈层,很难成长为如d47一般,能够吸引跨地域乃至全球访客、具备持续自我迭代能力的成熟商业文化系统。那么,d47究竟是如何以地方传统为入口,搭建起长效主义的生活文化系统的呢?
首先,是用做杂志的方式,编辑、策划与延展地方生活文化的灵感。
长冈贤明曾说,D&DEPARTMENT从最早手工制作的小册子,到后来做旅行杂志,一直在寻找的是“怎么传达造物生活背后的价值”。
《d design travel》以“长效主义”为选题标准走访县域,打捞地方真实的生活造物。杂志作为前置内容生产端,持续编辑风土与人物,再反向供给给d47博物馆、商店、食堂做展览选品、商品采购和餐食研发,让杂志内容持续进行线下实体化转译,实现文字、展览、零售彼此联动、循环更新。
其次,是搭建起遍布日本各地的
D&DEPARTMENT“设计道之驿”网络。
d47不是一座孤立的涩谷展厅,它背后是散落在日本各都道府县的地方实体门店。这些扎根在地的风土商店,并不只是简单收集名产,而是持续和本土手艺人、工坊、农户深度联结,不断挖掘本地被忽略的器物、手艺与饮食。地方门店作为触角源源不断输送鲜活素材至东京d47;同时d47的编辑理念、展览成果也反向回流地方门店,让地方与都市的文化实现跨地域流动。
而杂志和地方门店之所以能够获得广泛关注,背后也离不开日本社会层面对于民间创造文化的敬重。
日本的制造叙事,始终没有割裂普通民间手艺人,民艺传承者、地方小生产者并非文化展演的工具人,而是整个商业体系里被看见、被讲述的核心主体。
在长冈贤明的“长效设计”的评价体系里,生产者的生存可持续、手艺的延续性,与产品本身同等重要,社会愿意为普通日常造物赋予文化价值,也为d47这套商业模式提供了生长的社会共识。
在变化纷繁的商业世界,新鲜感终会褪去,但一个社会对日常之美的发现能力,一旦被系统性地挖掘出来,便不会再轻易消失。这或许才是d47逛了十几年仍有新鲜感的真正秘密,也是它留给我们最值得咀嚼的一课。
撰文:袁颖 | 编辑:付晓英| 视觉编辑: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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