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亲家母夹了块排骨搁进儿媳碗里,嘴上说“你弟那房子首付还差八万”,眼睛却瞟向我和老头。

儿媳把碗一推,转头把老头买烟的事翻了出来,嗓门一句高过一句。

张卫国手里的烟盒被攥得变了形,碎烟丝从指头缝里往下掉。

满桌人没人吭声,儿子低头扒饭。

我把碗放下,拉了拉老头的袖子,说了句“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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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来儿子家第三年,我把厨房墙上的挂历翻到十一月那页,在边角上记了笔账。

买菜三百六,水电一百八,孙女英语班续费一千二,物业费从老头卡上扣的,四百三。

加一起两千一百多。

这还只是这一周的。

张卫国从楼道里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凉气和淡淡的烟味。

他每次抽完烟要在外面站好一会儿,等味儿散得差不多了才敢进屋。

外套袖口沾着灰,那是他习惯靠在楼道窗台上蹭的。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焐手,没吭声。

阳台其实有烟灰缸,我买的,搁在角落里。

可贾婉婷鼻子灵,老头前脚点烟,后脚她就从卧室出来,把客厅窗户推到最大,嘴里嘟囔一句“呛死了”。

嘟囔了两回,张卫国就再没碰过那个烟灰缸。

“今儿花了多少?”他问。

“两千一百多。”

老头嗯了一声,掰着指头算了算,没算明白,把手放下了。

他退休金五千多,我四千出头,加起来九千好几。

刚来那会儿,张凯安说得挺好听,说爸妈你们就帮着带带孩子,生活费我们出。

第一个月贾婉婷还客气,买了回菜,递了回钱,后来就没了下文。

再后来,买菜的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她拎着包上班去了。

我不是计较那俩菜钱,就是心里不舒坦。

你要么明说让老人贴补,要么把账算清楚,别装糊涂。

可我张不开这个嘴。

张卫国更张不开,他这辈子除了会摆弄机器,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

孙女张小雨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喊了声奶奶我饿。

我赶紧把热好的包子端出来。

孩子一边吃一边写作业,我坐旁边给她削铅笔。

削着削着,张小雨抬头说:“奶奶,我妈说下礼拜姥姥来。”

我手底下一顿。“来呗。”

“我妈说让你做红烧排骨,姥姥爱吃。”

我应了声好,把铅笔屑倒进垃圾桶。

厨房里那瓶酱油快见底了,我看了看保质期,没过期,还能对付几天。

转头又想起排骨涨价了,上回买还二十六一斤,现在二十八。

张卫国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

他看的是老家的天气预报,那个台每天报完省城就报我们县。

其实老家也没啥人了,房子空了三年,院里的草怕是长到腰了。

晚上张凯安回来得晚,进门先往沙发上一瘫。贾婉婷从卧室探出头,说你妈今天又没买菜,冰箱空了。张凯安嗯了一声,掏出手机点了外卖。

我在屋里听得真真的。桌上明明还有半棵白菜,两个西红柿,鸡蛋也没吃完。怎么就叫没菜了。

张卫国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我知道他也没睡着,就是不想让我知道他还醒着。

老头有这毛病,心里有事就装睡,打呼噜都是假的,有回我半夜起来喝水,听见他呼噜打得正响,可水杯碰倒了他立刻坐起来问怎么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小米粥熬上,馒头热上,又炒了个鸡蛋。

贾婉婷出来看了一眼,说鸡蛋太油了,减肥呢,不吃。

张凯安倒了两口就扒拉完了,抹嘴走人。

张小雨把鸡蛋夹到爷爷碗里,小声说爷爷你吃。张卫国摸了摸孙女的头,把鸡蛋又夹回去,说爷爷不爱吃鸡蛋。

等人都走了,我收拾桌子,在贾婉婷那碗没动的粥旁边捡到一张超市小票。

她昨天下班买的,一盒进口面膜,一百九十八。

我没吭声,把小票团了扔垃圾桶。

张卫国在屋里翻抽屉,说找降压药。

我进去帮他找,看见抽屉最里头压着个旧信封,里头是上个月的退休金到账短信截图,他让楼下小伙子帮忙弄的。

我算了算日子,到账才十二天,卡里就剩八百了。

老头把药找着了,抬头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我把短信截图塞回去,说没事。

那天下午我去接孙女,在校门口碰见周银宝的儿媳妇。

她在社区超市上班,看见我就喊嫂子。

聊了两句,她说周大哥前阵子跟儿子去海南了,发了一堆照片,还念叨张卫国咋不去。

我笑了笑说走不开。回来的路上张小雨要吃烤肠,我给她买了一根,三块钱。孩子咬了一口递到我嘴边,说奶奶你也吃。我咬了一小口,挺香。

晚上张凯安回来得早,坐沙发上刷手机。

我端着菜出来,听见他手机里放视频,是周银宝儿子发的旅游vlog,老两口在海边吃海鲜,一桌子菜。

张凯安划过去了,没过两秒又划回来,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啧了一声。

贾婉婷从厨房门口路过,扫了一眼,说了句“人家儿子有本事”。声音不大,但客厅里三个人都听见了。

张凯安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接话。

我把菜放下,回厨房端汤。

砂锅有点烫,垫了抹布还烫手。

端出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滴在地板上。

贾婉婷拿了张纸巾蹲下擦,嘴上说“妈你小心点”。

那语气说不上凶,但听着就跟单位领导挑毛病似的。

张卫国从屋里出来吃饭,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坐下扒了两口饭,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怎么动肉。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推了推老头,说你睡了吗。

他说没有。

我说咱这个月又贴了七千多。

他说嗯。

我说要不跟凯安说说,每月给两千生活费就行。

我说那你说去。

他半天没吭声,末了憋出一句“再说吧,别惹事”。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帘没拉严,外头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正好打在床头柜上。

柜子上搁着张小雨给我画的画,画了四个人,爷爷、奶奶、她,还有一个没涂色的小人,她说是爸爸。

我问妈妈呢,她说妈妈在上班。

我把画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02

贾母那个电话是礼拜三晚上打来的。我在厨房刷碗,贾婉婷在客厅接的,声音压得低,可房子不隔音,我断断续续听见几句。“八万?”

“我上哪弄去。”

“凯安他们公司效益不好。”

“妈你别催了。”

挂了电话,客厅静了好一会儿。

我端着洗好的碗出来,贾婉婷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脸色不太好看。

她看见我,勉强扯了扯嘴角,说没事,我弟要买房。

我哦了一声,把碗放进橱柜。想了想还是多问了句,差多少。她说差八万,我妈让我帮衬点,我们哪有。

这话我没法接。说帮吧,我自己兜里也不宽裕;说不帮吧,听着像当婆婆的抠门。我笑了笑说你们自己商量着来,就进了屋。

过了两天,礼拜五晚上张凯安回来,贾婉婷把他叫进卧室,关着门说了好一阵。

我在外头给张小雨检查作业,耳朵忍不住竖着。

门隔音一般,能听见几个词,“退休金”

“九千多”

“帮衬”

“应该的”。

张凯安声音一直不高,含含糊糊的。贾婉婷声调往上抬了抬,又压下去。末了张凯安出来倒水喝,看了我一眼,叫了声妈,没别的话。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惦记上我俩那点退休金了。

礼拜六早上我出门买菜,在楼下碰见隔壁单元的老赵家媳妇,她婆婆跟我同岁,也是从老家来带孙子。

俩人站路边聊了几句,她说她儿子每月给两千菜钱,她儿媳妇从不过问花哪儿了,剩了是自己的,不够自己添点。

我说那挺好。

她说你们家呢。

我拎着菜篮子笑了笑,说都差不多。

回了家我翻了翻记账本,往前翻,往前翻,翻到三个月前,每月平均贴进去六千到七千。

这还不算过年给孙女包的红包,贾婉婷生日给买的金耳钉,张凯安换手机我添的一千五。

我把账本合上,塞进衣柜最里头。

礼拜天贾婉婷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去早市买了排骨和虾。回来进厨房跟我一块忙活,嘴里妈长妈短的,说今天姥姥姥爷过来吃饭,咱们热闹热闹。

我说行,那我再拍个黄瓜,拌个木耳。她笑着说辛苦妈了。

我一边切菜一边琢磨。

她平时周末能睡到十点,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买排骨花了八九十,虾也不便宜,这桌菜下来小二百。

要搁往常,她得念叨好几天说菜价贵。

张卫国在阳台浇花,贾婉婷走过去说了句“爸,今天少抽两根,一会儿人来了味儿不好”。语气比平时软了不止一个调。老头愣了一下,把烟掐了。

十点半亲家两口子到了。

贾母提了一兜橘子,贾父拎了箱牛奶。

我接过来道了谢,让进屋坐。

贾母一进门就夸房子敞亮,说婉婷有福气,公婆帮着带孩子,小两口省多少心。

这话听着是夸,可那个“帮着带孩子”咬得重了些。

张小雨从屋里出来叫姥姥姥爷,贾母拉着孩子手问学习咋样,排名多少。

张小雨说前十。

贾母说前十可不行,得往前五冲,回头让你妈给你报个提高班。

贾婉婷在厨房接话,说提高班一学期三千六,正犹豫呢。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没接茬,把排骨下了锅。

吃饭的时候贾母坐我旁边,聊着聊着就往房子上引。

说她儿子谈了个对象,人家要房子,首付凑了凑还差八万,愁得睡不着觉。

一边说一边给我夹菜,说嫂子你尝尝这个,你做的排骨比饭店的香。

我嘴里说着好吃,心里在算账。

八万,我俩存折上倒是有,可那是留着养老的。

张卫国心脏不好,去年查出来早搏,大夫说严重了得做射频消融,手术费三四万。

这事我没跟儿子提过,老头不让说,怕他们担心。

贾母见我不接话,转头跟贾婉婷聊别的。

聊着聊着就聊到花销上,说现在年轻人不容易,房贷车贷孩子补习,哪样不要钱。

又说婉婷从小没受过屈,嫁过来不能太苦了。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桌上人都明白。

张凯安扒着饭,跟没听见似的。张卫国脸皮薄,坐不住了,站起来说去趟卫生间,躲了。贾父闷头喝酒,一句话不说,看着倒像个老实人。

我低头吃菜,寻思着忍忍就过去了。一顿饭嘛,吃完他们就走了。可我没想到,贾婉婷把她妈那套话听进去了,还在她妈跟前上了个台阶。

贾母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其实婉婷也有难处,凯安一个人挣钱,她站柜台站得腰疼,一个月才三千多。亲家,我说句不中听的,你俩退休金加起来快一万了,搁手里也是搁着,不如……”

她话没说完,贾婉婷接了过去。

“妈,我不是图你们钱。”贾婉婷把碗一推,脸沉下来,“可你跟我爸也得替我们想想吧?上礼拜我爸买烟,我看见了,四十多一盒的。平时抽十几块的,怎么突然就买好的了?一盒烟顶小雨两天饭钱。”

我筷子停在半空。张卫国从卫生间出来,刚坐下就听见这话,脸刷地红了。

“我花自个儿钱……”老头张了张嘴。

“你跟我妈的钱,将来不还是凯安的?”贾婉婷声音高了,“现在不帮衬我们,等你们老了动不了了,不还得我们伺候?趁现在能帮一把是一把,别把钱不当钱。”

满桌子没人说话。

贾母假意拉了闺女一把,说少说两句,可那手拉得虚,一点劲没使。

贾父咳了一声,把酒杯放下了。

张小雨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我看着张卫国。

他手里攥着那盒烟,烟盒被他捏得变了形,碎烟丝从指头缝里漏出来,掉在桌布上。

老头的脸从红转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张凯安终于开了口:“行了行了,少说两句,爸也不是外人。”

就这一句。说完又低头扒饭。

我心里那根弦,绷了三年,到这会儿,啪地一声断了。

我把碗放下,站起来,拉了拉张卫国的袖子。老头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

“老张,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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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盒烟的事,得从头说。

张卫国抽了五十年烟,从学徒那会儿就抽,最便宜的烟叶自己卷,后来抽两块五一包的,再后来抽十块的、十五的。

来儿子家这三年,他抽的是十三块一包的红旗渠,还是趁去菜市场路过小卖部时偷偷买,一次买两包,揣在外套内兜里,跟做贼似的。

上礼拜他翻手机,看见周银宝儿子发的朋友圈,老周在海南沙滩上叼着根雪茄,配文“儿子买的,尝尝鲜”。

张卫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把手机递给我,说你看老周,混得跟个大款似的。

我说你也买盒好的尝尝。

他说拉倒吧,多贵啊。

我说能有多贵,买一盒又不天天抽。

他琢磨了两天,去小卖部转了三回,末了一咬牙买了盒四十五的中华。

回来没舍得拆,搁在床头柜抽屉里,每天拉开看一眼,再关上。我催他抽一根试试,他说等哪天心情好了再抽。

结果心情还没好,先让贾婉婷撞见了。

那天老头在楼道里点了一根,贾婉婷刚好下楼扔垃圾,闻见味儿不对,问了一句“爸你抽的什么”。

老头老实,说买了盒好的。

贾婉婷没当场说啥,回家就跟张凯安嘀咕了半宿。

其实在这之前,贾婉婷心里就存了事。

她妈那个电话打完,她就算计上了。

她跟我说过一回,说同事的公婆每月给儿子五千还房贷,言下之意我听懂了,没搭茬。

又说过一回,说她闺蜜嫁的那家,公婆把工资卡都交给儿媳妇管,省心。

我还是没搭茬。

张卫国买烟这事,她可算逮着由头了。

那几天我也跟老头商量过。

我说要不咱每月留两千自己攒着,剩下的给他们当生活费,说清楚,省得稀里糊涂。

张卫国说别惹事,孩子也不容易。

我说那咱就不说,可你心里得有数。

他嗯了一声,转头又去楼道抽烟了。

礼拜五张小雨拿回来一张通知,英语补习班续费,一千八,下周一交。

贾婉婷拿着通知直接递给我,说妈你先垫上,回头我给你。

回头是哪回头,我没问,进屋里取了钱。

张卫国在屋里听见了,等我进去,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翻开看了看。定期还有半年到期,活期就剩两千。他把存折递给我,说取一千八吧。

我接过来没动。

我说老张,咱是不是该跟凯安说说。

他说说啥。

我说说说咱每月花了多少,说说咱这退休金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沉默了一阵,说算了,孩子心里有数。

孩子心里真有数吗。

礼拜六贾母打电话来说明天过来吃饭,贾婉婷挂了电话就跟我报菜名,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又说她爸爱吃猪头肉,让我拌个凉菜。

我说行。

转头她补了句,妈,菜钱你先垫上,回头我算给你。

又是回头。

礼拜天一大早我出去买菜,排骨、虾、鲈鱼、猪头肉,外加一堆青菜,花了一百七。

张卫国跟着去的,路上经过烟酒店,他站住脚看了两眼,我说想买就买一盒。

他摇头。

我拉着他进去了,说你买一盒,四十五就四十五,我给你出钱。

他拗不过我,买了,揣兜里美滋滋的,跟捡了钱似的。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盒烟能惹出这么大祸。

买菜回去的路上,张卫国跟我说,老周打电话了,说老家那房子漏雨,后墙阴了一大片,再不修怕是要塌。

我说那得回去看看。

他说嗯,等过了年吧。

我说别等过了年,跟凯安说一声,咱回去三五天就回来。

他说婉婷能愿意吗。

我说咱又不是卖给他们家了,回去几天还不行。

到家我把菜归置好,跟贾婉婷提了一嘴,说老家房子漏雨,想回去看看。

她正给张小雨检查作业,头都没抬,问了句“回去几天”。

我说三五天。

她说那小雨谁接送。

我说你跟你妈倒着请两天假呗。

她脸拉下来了,说请假扣钱,来回油钱过路费不花钱啊。

我没再往下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贾婉婷心情明显不好,筷子摔得叮当响。

张凯安问她咋了,她说没事。

又问了一句,她说不舒服。

张小雨偷偷跟我说,奶奶,我妈早上跟我爸吵架了,说姥姥家借钱的事。

我摸了摸孙女的头,没吭声。

下午张卫国在楼道抽烟,被贾婉婷撞了个正着。她回屋跟张凯安嘀咕,我听见她声音忽高忽低:“四十五一盒的烟!你爸可真舍得!”

“你妈还跟着一块买,这不是成心吗?”

“咱这日子紧成啥样了,他们倒好,自己享受!”

张凯安说了句“行了行了”,再没别的。

我坐在屋里听着,手搁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04

礼拜天那顿饭,是我做的最后一顿。

一早起来我就忙活,排骨焯水、鲈鱼改刀、虾挑了虾线。

张卫国在边上打下手,剥蒜、择菜,闷头干活。

他大概也觉出气氛不对,剥蒜剥得格外认真,蒜皮撕得干干净净。

贾婉婷起来得晚,化了个妆,换了身新衣裳。

出来跟我打了个照面,叫了声妈,进厨房转了一圈,说虾别放太多油,我爸血脂高。

我说知道。

她又说排骨炖烂糊点,我妈牙不好。

十点半亲家到了。贾母一进门就拉着闺女的手说悄悄话,娘俩在卧室里待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贾婉婷脸色就有点沉。我猜着是又提钱了。

开饭的时候贾母坐我旁边,贾父坐张卫国旁边。

贾母先夸了一圈,说房子收拾得干净,小雨养得好,又说我气色不错。

我笑着说还行。

她话锋一转,说嫂子,婉婷她弟那房子的事,你听婉婷说了吧。

我夹了块排骨放嘴里,说听说了,差八万是吧。

贾母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命不好,谈个对象人家要房,我跟他爸棺材本都掏出来了还差一截。

婉婷当姐姐的不能看着不管,可她那点工资你也知道,凯安一个人扛着房贷也不容易。

嫂子,你看能不能……

我把排骨咽下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等我开口,贾婉婷把碗推开了。

“妈,你别说了。”她转头看着我,“我自己说吧。”

她把筷子一放,脸上那点笑模样收得干干净净。

“妈,你跟我爸退休金加起来九千多,比我跟凯安挣得都多。这三年你们在咱家吃住,我们没要过一分钱生活费吧?现在家里有难处,我弟那边急用钱,我们拿不出,你们能不能帮衬一把?”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大概觉得我没听懂,又补了一句:“不说多,五万,先给我弟救个急。你们的钱搁着也是搁着,将来不都是凯安的嘛。”

张卫国在旁边听不下去了,闷声说了句:“我们的钱也不是天上掉的。”

就这一句,捅了马蜂窝。

贾婉婷嗓门一下拔起来:“爸,我没说你钱天上掉的!可你买烟的事儿怎么算?四十五一盒的中华,你一个月退休金五千多,抽这么贵的烟,你想过我们吗?想过小雨吗?小雨补习班一千八,我跟你儿子凑得费劲,你倒好,一盒烟顶半个月菜钱!”

张卫国脸涨得通红,手抖着去摸烟盒,摸出来攥在手里,攥得变形了,碎烟丝从指头缝往下掉。

“我花自个儿钱买盒烟……”老头嘴唇哆嗦。

“你的钱就是凯安的钱!”贾婉婷嗓门更高了,“你跟我妈将来动不了了,不还得靠我们?现在不攒着点,到时候全扔医院里,我们还得倒贴!”

贾母在旁边假模假式地拉了一把:“婉婷,少说两句,你爸也不是故意的。”

那手拉得跟没拉一样。

贾父闷头喝酒,酒杯举到一半又放下,到底没吭声。

张凯安坐在中间,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说了句“行了行了,吃饭呢”。

说完头又低下去,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我看着儿子那个窝囊样,心里最后那点指望也散了。

张小雨坐在我旁边,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说奶奶你别生气。我拍了拍她的手,把碗放下,站起来。

贾婉婷愣了。贾母也愣了,这回真拉了闺女一把,说你看你,把婆婆气着了,快道个歉。贾婉婷嘴还硬着:“我哪说错了,本来……”

我没再听,进了卧室,从床底下把两个编织袋翻出来。张卫国跟进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盒变形的烟。

“真走?”他问。

“走。”

“东西多,一趟拿不完。”

“拿不完的不要了。”

老头没再问,蹲下来帮我叠衣服。他的手巧,衣裳叠得板板正正,码进袋子里。我把证件、存折、银行卡归拢到一个塑料袋里,塞进背包最里头。

前后不到半小时。

客厅里贾母还在打圆场,说嫂子别当真,婉婷嘴不好心不坏。张凯安堵在卧室门口,说妈你这是干啥,至于吗。我说至于不至于的,你们自己过吧。

张卫国拎着两个袋子往外走,贾婉婷还坐在饭桌边,脸上挂不住了,嘴硬了句“走就走,吓唬谁呢”。贾母拿胳膊肘杵了她一下。

我拉着张卫国换鞋,张小雨追到门口,抱着我的腰不撒手,说奶奶你别走。我蹲下来抱了抱她,说奶奶回老家住几天,你想奶奶了打电话。

孩子哭了。我没敢多待,拉着老头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那会儿,我听见张凯安在门口喊了声“妈”。我没应。

楼下风大,我站在路边打车。

张卫国把袋子放地上,从兜里摸出那盒烟,抽了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三年了,头一回在露天底下抽烟抽得这么踏实。

出租车来了。我把袋子塞进后备箱,跟司机说了地址。上了高速,老头才开口。

“我花自个儿钱买盒烟,咋就败家了?”

我没接话,掏出手机,把张凯安的微信设成了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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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到县城的时候快一点了。

司机帮我们把袋子卸在巷口,收了钱掉头走了。

老家这条巷子窄,车开不进去,得走百十米。

路灯坏了两盏,黑咕隆咚的,张卫国拎着袋子走前头,我打手机手电筒照路,两个人跟搬家似的往老窝挪。

推开院门,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

院子里草真长到膝盖了,墙角那棵石榴树没人管,枝子疯长,垂下来挡着过道。

堂屋门上的锁锈了,张卫国捅了半天才捅开。

进屋拉开灯,灯泡闪了两下才亮。家具上蒙着厚厚一层灰,沙发罩子看不出原来什么色儿了。我拿手在茶几上抹了一把,指头印儿能画个圈。

张卫国把袋子往地上一搁,四下看了看,说了句“收拾吧”。就这仨字,再没抱怨。

我翻出两个旧口罩,递给他一个。俩人戴上,找抹布、找扫帚、找盆接水。水龙头拧开,先出来一股锈水,放了小半桶才清亮。

擦桌子、扫地、铺床。老头把沙发罩扯下来扔洗衣机里,又去院子里拔草。半夜里院子窸窸窣窣的,跟闹耗子似的。

干到三点多,总算能躺人了。

我铺了床旧褥子,躺下腰酸得跟断了似的。

张卫国倒头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这三年在他儿子家,头一回听他打这么响的呼噜。

第二天一早我去早市买了俩包子,回来路上碰见周银宝。老周正遛弯呢,看见我眼珠子瞪溜圆。

“弟妹?你啥时候回来的?”

“昨儿夜里。”

“咋突然回来了?凯安他们呢?”

“回来住几天,家里漏雨。”

老周多精的人,看我脸色就知道有事,没多问,说晚上来串门,拎了条自己钓的鱼。

上午张卫国修房顶,我在屋里归置东西。

翻抽屉翻出个旧信封,里头是前年的存折,打开一看,剩八百。

当初走的时候留了点应急钱,这几年没动过。

八百就八百吧,总比没有强。

我把存折收好,又给张卫国找了件旧工作服换上。

他爬梯子上房,我扶着梯子,仰头看他揭瓦片。

老头手上有准,瓦片揭下来码得整整齐齐。

我在底下递工具,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这后墙得抹层水泥。”

“嗯。”

“水泥贵不贵?”

“一袋二十来块,抹完得五六袋。”

“那还好。”

就这么过了两天。白天修房子,晚上老周来下棋,我在屋里看电视,把声音调得老大,爱看啥看啥,没人管。

第三天张凯安打电话来了。

“妈,你跟我爸咋样了?房子修好没?”

“修着呢。”

“那啥,婉婷就那个脾气,你们别跟她一般见识。过两天我接你们回来。”

我拿着手机没吭声。他在那头等了一会儿,又说:“妈,家里没你俩不行,小雨天天念叨。”

“念叨归念叨,我跟你爸不回去了。”

“妈……”

“凯安,妈跟你说句实话。我跟你爸一个月九千多退休金,搁你们家三年,月月花干净。买菜交费补课,我们没含糊过。你媳妇买面膜一百九十八,你当我不知道?我没说过她一个字。你爸买盒烟,四十五,她当着亲家面骂他败家。你坐在那儿扒饭,屁都没放一个。”

电话那头没声了。

“以后我跟你爸的钱自己管。你们的日子自己过。”

张凯安支吾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家里开销咋办……”

“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挂了电话。过了没五分钟,手机又响,张凯安打来的,我按了。又响,又按。第三回接了,里头换成了贾婉婷的声音,嗓门挺大。

“妈,我那天话说得不好听,我认。可你们也不能说走就走啊,小雨谁管?家里一堆事呢。”

“孩子是你跟凯安的,你们管。”

“妈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跟你儿子挣那点钱够干啥的?”

“够干啥干啥。我跟你爸当年挣四十多块工资也把你儿子养大了。”

贾婉婷噎了一下,语气软了点:“那你们啥时候回来?”

“不回去了。”

“不回来拉倒!”她嗓门又上去了,“我跟凯安又不是过不下去!”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搁桌上,张卫国从院子里进来,问谁打的。

我说凯安和婉婷。

他说咋说。

我说没咋说,吵了两句。

他哦了一声,坐下来接着择韭菜,择着择着冒了句:“不回去也好。”

我看了他一眼,老头低着头,耳根子有点红。

那天晚上老周来串门,带了瓶二锅头。

张卫国炒了俩菜,花生米、韭菜炒鸡蛋。

老周喝了两盅,话匣子打开了,说你们回来就对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又说他们家那口子跟儿媳妇也闹过,后来分开住,逢年过节见一面,反倒亲了。

张卫国闷头喝酒,喝到第三盅,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老周你说,我一个月五千多退休金,买盒几十块的烟,过分吗?”

老周说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我花自个儿的钱!”老头声音有点大,眼圈泛红。

我给他碗里夹了块鸡蛋,说行了,喝你的酒。

第四天上午,我正晒被子,周银宝儿媳妇来了,手里攥着手机,一脸为难地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贾婉婷发的,没配图,就一行字:有些老人拿着高退休金一毛不拔,嘴上说帮衬小的,一盒烟四十五倒是舍得,真让人寒心。

底下还跟了几条评论,她同事问咋了,她回“一言难尽”。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还回去,说了句“知道了”。

周银宝儿媳妇走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张卫国在屋里喊我,说中午吃啥。我进屋拿了面盆舀面,说了句“吃面条”。

老头大概看出我不对劲,没再问。和面的时候他凑过来,伸手接过面盆,说你歇会儿,我来揉。

我没推,坐到灶台前烧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把火关小,盯着锅底看了一阵。

“老张。”

“嗯?”

“婉婷发朋友圈骂咱俩呢。”

张卫国手底下停了停,又接着揉。

“让她骂去。”

06

那条朋友圈,我截了图,转给了张凯安。没配一个字。

张凯安过了俩钟头才回,就一句“我让她删了”。我说删不删的吧,老家都传开了。他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再没下文。

老家这地方,熟人社会,屁大点事能传三条巷子。

周银宝儿媳妇在超市上班,超市老板娘跟我表妹是牌友,表妹转脸就把截图发给了我。

前后不到半天。

下午我出去买酱油,巷口碰见刘婶,她拉着我问东问西,说听说你儿媳妇在朋友圈骂你俩?

我笑了笑说年轻人不懂事,拌了两句嘴。

刘婶撇撇嘴说现在的媳妇不得了,又问我退休金多少。

我说够花。

买了酱油回来,张卫国在院子里跟老周下棋。

老周多精,估计也听说了,棋下得心不在焉,连输两盘。

张卫国说你这臭棋篓子今天咋了。

老周嘿嘿笑,说让着你。

晚上张凯安又打电话来,这回没替贾婉婷打圆场,直接说:“妈,婉婷那朋友圈是我不对,我没拦住。可她这两天也后悔了,就是嘴硬。”

“后悔不后悔的吧,话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妈,你跟我爸真不回来了?”

“不回了。你爸我俩在老家挺好。”

张凯安沉默了一阵,说:“那……家里这个月房贷,我算了算,差四千多。”

我握着手机,心里跟针扎了一下。可嘴上没松。

“凯安,你今年四十五了。我跟你爸养到你十八岁,供你念完大学,给你出了首付,带了三年孩子。你算算,我跟你爸对得起你没有?”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说了句“对得起”。

“那剩下的日子,你自己扛。”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缓了半天。张卫国从外头进来,看见我脸色,没问,倒了杯水搁我手边,又出去了。

隔了一天,贾婉婷来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择韭菜,听见门口有车响,抬头一看,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巷口,贾婉婷从驾驶座下来,后头跟着张小雨。

贾婉婷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手里提了两箱奶。

张小雨老远就喊奶奶,跑过来扑进我怀里。我搂着孩子,眼眶有点热。

贾婉婷走到院门口,站住了,叫了声妈。

我没站起来,还在择韭菜,说了句来了。

她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说这院子收拾得挺好。

我说凑合住。

她把奶搁在石桌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张小雨拽着我的手不撒开,说奶奶我想你了。

我让孙女进屋拿饼干吃,贾婉婷在石桌对面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

“妈,那天我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重了?”

她噎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就……烟那事,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爸。”

“还有呢?”

她抿了抿嘴,脸上有点挂不住:“还有钱的事。我确实有私心,我弟那边催得紧,我寻思你们退休金高,先挪点应应急。可我没想把你俩气走。”

我把韭菜搁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她。

“婉婷,我跟你爸的钱,是我俩的,不是你们的。你弟弟买房,你当姐的想帮,那是你的事,你不能拿公婆的钱去填你娘家的窟窿。”

她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三年在你家,我跟你爸贴了多少,你心里有数。你买面膜一百九十八,你当我没看见小票?我没说过你一个字。你爸买盒烟四十五,你当着亲爹亲妈的面骂他败家。婉婷,你摸着良心想想,合适吗?”

她低着头,手绞着衣角。

“妈,我……”

“你不用跟我认错。我就问你一句,你跟你妈在饭桌上唱那出双簧,是你自己想的主意,还是你妈给你出的?”

她没说话。不说话就是认了。

张卫国从屋里出来,看见贾婉婷,没打招呼,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贾婉婷看了他一眼,叫了声爸。老头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张小雨跑出来,拉着贾婉婷的手说妈咱们中午在奶奶家吃吧。贾婉婷看了我一眼。我说行,我去擀面条。

那顿饭吃得闷。张卫国一句话没说,闷头吃面。贾婉婷帮着端碗拿筷子,手脚比平时勤快。张小雨坐我旁边,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说奶奶你吃这个。

吃完面,贾婉婷收拾碗筷去洗。我没拦。她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听见她吸了下鼻子。

洗完碗出来,她站在厨房门口,说了句:“妈,我跟凯安商量了,以后每月给你们两千生活费。你们要是不想回去,就在老家住着,我们周末带小雨回来。”

“两千不用。你们自己日子紧巴,先顾自己。”

“那……”

“我跟你爸商量了,小雨的补习费,每学期我们出。别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贾婉婷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们娘俩走的时候,张小雨抱着我不撒手,说奶奶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我说奶奶过阵子去看你。

贾婉婷站在车边上,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啥。

车拐出巷子,我回身关院门。张卫国蹲在台阶上,烟抽完了,烟屁股在地上摁灭了。

“走了?”

“走了。”

“咋说的?”

“认了错,说每月给两千。”

“你咋说?”

“没要。小雨补习费咱出。”

张卫国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那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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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以为贾婉婷来这一趟,事情就算翻篇了。没想到过了三天,她又来了。

这回没带孩子,自己开着车来的,后备箱里搁着个行李箱。进了院门把箱子往地上一搁,说妈,我在这住两天。

我愣了。张卫国从屋里出来也愣了。

“你跟凯安吵架了?”我问。

“没吵。我请了两天假,过来住两天。”她说着从后备箱又拎出一兜菜,“买了点排骨和豆角,中午我做饭。”

我跟张卫国对了个眼神。老头一脸茫然,我也没搞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贾婉婷倒是不客气,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就忙活。

我坐在院子里择豆角,她出来进去端水拿盆,手脚倒是麻利。

张卫国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眼神一个劲儿往我这边瞟。

中午吃饭的时候,贾婉婷主动开了口。

“妈,我这两天在店里站柜台,想了不少。以前我总觉得你跟我爸的钱就是我们的钱,花着理所当然。我同事都这样,公婆帮着还房贷带孩子,我觉着天下当老人的都欠儿女的。”

她夹了块排骨放张卫国碗里,老头没动。

“我妈那边我打电话说了,我弟买房的钱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我拿不出,也不该打公婆的主意。我妈骂了我一顿,说我没良心,嫁了人忘了娘。骂就骂吧,我想通了。”

我嚼着饭,没插话。

“还有凯安,我也跟他摊牌了。他要是再跟个闷葫芦似的啥事不吭声,我跟他没完。”

张卫国把排骨吃了,闷声说了句:“你妈那人,嘴不好,心不坏。”

我看了老头一眼,心里说不上啥滋味。他倒是先替人家说上话了。

下午贾婉婷帮着把后院那堆杂物归置了。她干活挺利索,搬砖头、抬旧柜子,累得脸上红扑扑的。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妈,我问你个事。”她搁下杯子。

“说。”

“你跟我爸在城里那三年,是不是一直不痛快?”

我拿着抹布擦桌子,想了想,说:“也不是不痛快。带孩子我愿意,小雨跟我亲。就是不自在。在自己家想几点起几点起,在你们家得看你们作息。你爸抽烟躲楼道里,冬天冷得缩脖子,我看不下去,又不敢说。”

贾婉婷低着头没吭声。

“还有钱的事。我跟你爸不是舍不得给你们花,是花得不明不白。你直接说每月要多少,我们给,明着来。别今天一百明天二百,稀里糊涂的,末了还落埋怨。”

她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晚上张凯安打电话来问贾婉婷是不是在这,我说在。他说我明天来接她。我说你来呗。

第二天张凯安来了,拎了箱牛奶,还拎了条烟,软中华。进门把烟往张卫国面前一搁,说爸,给你买的。

张卫国看了一眼,没接。

“拿回去退了。”

“爸……”

“我抽不惯好的。我自己买。”

张凯安讪讪地把烟搁在桌上。

我在厨房做饭,没管他们爷俩。

贾婉婷拉着张凯安到院子里说了好一阵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就看见张凯安一个劲儿点头。

吃饭的时候张凯安吭哧吭哧开了口。

“妈,我跟婉婷商量了。以后每月给你们一千五,不多,就是个心意。你们在老家想买啥买啥,不用跟我们报账。小雨补习费我们自己出。”

“你们不是紧张吗?”

“紧是紧,能挤出点来。以前是糊涂,总觉得老人的钱不花白不花。这俩月我算明白了,自己挣的自己花,踏实。”

张卫国夹了口菜,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早这么想多好。”

张凯安红着脸嘿嘿笑了两声。

吃完饭小两口收拾东西准备走。贾婉婷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个信封塞我手里。

“这是上回你垫的菜钱,一千八。我记着呢。”

我捏着信封,心里那点疙瘩又松了一层。

他们走了以后,我把信封拆开数了数,多了两百。我笑了笑,把多的两百塞进抽屉,留着给小雨下回买文具。

张卫国蹲在台阶上抽烟,抽的还是他自己买的十三块红旗渠。

“咋不抽儿子买的中华?”

“不抽。抽我自个儿的舒坦。”

08

日子安静下来,我跟老头过回了老家的节奏。

早上我六点醒,先烧壶水,把院子扫了。

张卫国起得晚点,起来了就蹲在墙根底下刷牙,满嘴白沫子还跟路过的邻居打招呼。

老周隔三差五来下棋,有时候拎条鱼,有时候带把青菜,来了就上桌,赶上饭点添双筷子的事。

房子修了五天,后墙抹了水泥,房顶换了几片瓦,院子里的草拔干净了,石榴树也修剪了。花了不到两千,张卫国自己动的手,省了工钱。

我把堂屋的旧沙发罩洗了晾上,换了块新桌布,又去集市上买了两盆绿萝搁窗台上。屋里有了点活气。

张凯安每月一号准时转一千五,备注写“生活费”。

我收了,没说谢,他也没指望我说。

贾婉婷隔一个礼拜发回张小雨的照片,有时候是写作业的,有时候是吃饭的。

我存下来,没事翻着看看。

张小雨每周末打视频来,奶奶长奶奶短的,说学校的事,说她妈给她报了提高班,又说她爸现在每周拖一回地。

我说你爸会拖地了?

她说拖得跟画地图似的。

我跟张卫国说这事,老头笑得直咳嗽。

其实我也想孙女,有时候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跟老头念叨,说小雨也不知道吃胖了没有。

张卫国说要不你回去住两天。

我说算了,这才消停几天,别又搅和乱了。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那根线牵着,断不了。

有一回我翻手机相册,翻到前年过年拍的全家福。

照片里张小雨站在我和老头中间,贾婉婷挽着张凯安的胳膊,一家五口挤在沙发上,都笑着。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张卫国从外头进来,看见我这样,啥也没说,把电视打开调到戏曲频道,坐我旁边跟着哼了两句。

他五音不全,哼得跟拉锯似的,我推了他一把,说别嚎了。

他嘿嘿笑,接着哼。

八月中旬,张凯安打电话来说,小雨开学初三了,学校要开家长会,问我们能不能去一个人。

我说你跟你媳妇去呗。

他说婉婷那天上班走不开,他得出差。

“行,我去。”

第二天我坐大巴进城,张凯安到车站接的我。路上他说妈你住一宿吧,明天开完会再回去。我说行。

进了家门,屋里变样了。

沙发套换了新的,茶几上摆着果盘,里头搁着苹果和香蕉。

厨房灶台擦得锃亮,墙上那排挂钩整整齐齐,不像从前油渍麻花的。

贾婉婷下班回来,看见我叫了声妈,从冰箱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说妈你吃。我拿了一块,挺甜。

晚上吃饭,桌上摆了四个菜,有荤有素。贾婉婷说妈你尝尝这个红烧肉,我照着网上学的。我尝了一块,咸了,但没说什么,说还行。

张凯安在旁边笑,说咸就咸呗,妈你还给她留面子。贾婉婷拿筷子敲了他一下,说吃你的饭。

吃完饭贾婉婷刷碗,张凯安拖地。

俩人一个厨房一个客厅,各干各的,中间还拌了两句嘴,说拖把没拧干。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怀里抱着个抱枕,心里头那点憋屈,慢慢化开了。

第二天开家长会,我去的。

老师说小雨成绩稳,保持住能上重点。

回来我转告了,贾婉婷高兴得给小雨做了顿好的。

张小雨搂着我脖子说奶奶你多住几天呗。

我说你爷爷一个人在家呢。

她说那把爷爷也叫来。

我说你爷爷离不开他那院子。

住了两宿我就回去了。

走的时候贾婉婷往我包里塞了两盒点心,说给爸带的。

张凯安送我上大巴,临开车塞给我一个信封,说妈这是这个月的,提前给了。

我捏了捏,比平时厚。打开一看,两千五。

“多给五百,你跟爸买点好吃的。”

我没推,揣兜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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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入秋的时候,张凯安来了一趟,没提前打电话,礼拜六上午突然把车停在巷口,人进了院门。我正在灶上蒸馒头,张卫国在屋里听评书。

张凯安叫了声妈,从兜里掏出张纸递给我。我擦了擦手接过来一看,是张借条,打印的,底下签了名摁了手印,金额两万。

“妈,我跟你借两万。下个月发工资还你。”

我拿着借条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你这孩子,还真打借条。

“上回你说借可以打借条,我寻思着亲兄弟明算账,咱娘俩也明着来。”

我把借条搁桌上,问他出啥事了。

他挠了挠头,说也没啥大事,小雨那个提高班续费要三千六,家里空调坏了换了个新的,又赶上他车险到期,一个月凑一块儿紧巴了。

“婉婷知道你来借钱不?”

“知道。她说让我来,还说别空手,买了箱奶搁车里了。”

张卫国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来了,没多话,说了句来了,又回屋听评书去了。

我去里屋拿存折,张凯安跟进来,看见床头柜上摊着我的记账本,拿起来翻了翻。翻着翻着不吭声了。

“妈,你跟我爸一个月花这么少?”

“老家花销小,菜自己种点,买肉吃不了几回。你爸烟钱一个月三百,我零花二百,水电一百多,够了。”

他翻了半天,把账本合上放回去,喉咙动了动。

“我以前真不知道……你们在城里月月花那么些。”

“知道不知道的吧,过去了。”

我去银行取了两万,回来把现金给他,借条收进抽屉。张凯安把钱揣好,坐了一会儿,说妈那我走了,下个月还你。

我送他到巷口,他把奶从车上拎下来递给我,说给爸喝。我说行。临上车他又折回来,说妈,过年你们回去不?

我想了想,说看情况吧。

他说那你们要是不回去,我们过来,婉婷说她做年夜饭。

我笑了笑,说行,提前说一声,我把西屋收拾出来。

车走了以后,我拎着奶往回走。张卫国在院门口站着,问我借了多少。我说两万。他说打了借条没。我说打了。他点了点头。

“这孩子,总算有点大人样了。”

晚上我跟老头商量,说过年要是他们来,得添点东西。张卫国说添啥,我说买个新床单,西屋那床被子也旧了,换一床。他说行,又问你看着买。

我靠在床头翻了翻日历,离过年还有三个多月。

窗外头刮过一阵风,石榴树的叶子哗哗响。

张卫国翻了个身,说睡了。

我关了灯,摸黑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

10

腊月二十八,张凯安开着车来了,一车人。

贾婉婷坐副驾驶,张小雨在后头跟姥姥挤一块儿。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年货、行李、还有一箱贾母自己做的腊肠。

贾母下了车,站在院门口左右看了看,说了句“这院子拾掇得挺像样”。我接过她手里的腊肠,说嫂子费心了。

张卫国从屋里出来,跟贾父握了个手。俩老头没说几句话,贾父从兜里摸出盒烟递过去,张卫国接了一根,俩人蹲在台阶上抽上了。

贾婉婷换了身旧衣裳进厨房帮我忙活。她现在干活比从前利索,切菜配菜不用我指挥。我炖鸡她烧鱼,俩人挤在灶台前头,胳膊碰胳膊。

“妈,你歇会儿,我来。”

“你看着点鱼,别煎老了。”

张小雨在院子里追着老周家的狗跑,贾母坐屋里嗑瓜子看电视,张凯安进进出出搬东西。院子小,人多,转不开身,可热闹。

年夜饭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张卫国把珍藏了半年的那瓶好酒拿出来,给贾父倒上。贾父喝了一口,说好酒。张卫国嘿嘿笑,说儿子买的。

吃到一半,贾婉婷端了杯饮料站起来,说爸、妈,我敬你俩一杯。以前我不懂事,说话难听,你们别跟我计较。

张卫国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说了句“过去了”。

贾母在旁边补了句“年轻人慢慢学”,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张小雨拉着我去看她带来的寒假作业,翻到最后一页,夹着张卡片,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奶奶新年快乐”。

我摸了摸她的头,把卡片夹进记账本里。

初一早上张卫国起得早,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崩得满地红纸屑。他蹲在台阶上抽烟,抽了两口,冲屋里喊:“素云,出来看,石榴树冒芽了。”

我端了杯茶出去,递给他。老头接了,嘿嘿一笑。

“在自个儿家,没人管了。”

“少抽两根。”

他嘴上说行,手底下又续了一根。我也没再管他。

巷口传来汽车喇叭声,张凯安的车停在那,贾婉婷正往后备箱里装东西,要带贾母回去走亲戚。

张小雨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喊:“爷爷奶奶,我下午就回来!”

我冲她摆了摆手。车拐出巷子,张卫国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中午吃啥?”

“剩菜热热得了。”

“行。”

他进屋端菜,我把院子里的鞭屑扫了扫。太阳挺好,晒得人后背暖烘烘的。石榴树的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晃晃悠悠。

手机响了,是张凯安发的微信:妈,借条撕了吧,那两万当过年钱。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拿起扫帚接着扫。

张卫国端着热好的菜出来,搁在石桌上,又摸出烟盒来。我拿眼瞪他,他讪讪地笑,把烟盒塞回兜里。

“不抽了不抽了,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