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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三陵台那日,我原只是循着古柏间的小路缓步闲行,只见三台起伏,依着旧丘铺展开去,隐在层层叠叠的松柏浓荫之中。此地本是汉梁园的余墟。当年梁孝王筑东苑,方圆三百余里,宫榭相连,招揽天下辞人,枚乘、司马相如在此铺陈锦绣,描摹出一个君王重士、才尽其用的理想图景。那一场盛大繁华,经辞赋层层铺染,又随岁月辗转传扬,渐渐在实景之外,生出一重笔墨构筑的幻境。梁孝王离世之后,苑囿日渐零落,黄河数度溃决,泥沙淤积,那座被诗文描摹得光华灼灼的名园,早已沉埋于平野之下。至盛唐宋州时已是烟火如常,神话崩塌之后留存下来的唯有散落的丘阜与古柏……我一路慢慢穿行,漫想着千载往事,不觉走到“诗仙醉酒处”的石碑跟前。一阵秋雨毫无预兆落下来,一股清寒裹住周身。或许这也是李白淋过的雨吧,我不想躲开,只在柏树下缓缓踱步,一任这场雨,把我和这片旧墟裹在一处。

天宝三载,李白被赐金放还,离开长安。大明宫的繁华一梦骤然收束,他一身寥落,沿黄河东下,一心奔赴宋州梁园。这地方对他而言,不是一处普通的山水,而是他失意时可以安放怀抱的去处。在洛阳,他遇上奔波求仕、屡屡碰壁的杜甫;二人结伴南行至宋,到了此地,又邂逅躬耕草野的高适。三人相逢于此,都怀抱未展的壮志,俱为时运所困,落脚商丘,盘桓日久,常在梁园旧地寻幽遣怀。

三陵台便是他们不时相聚游憩之所。古木参天,荒丘沉厚,牧人驱犊,樵子负薪,行旅歇脚,间有方士游僧驻足,游赏的士子混在其间,是一派鲜活热闹的郊墟气象。论郊野登临之趣,不让当年名盛一时的平台——那是当年河睢一带最负盛名的游宴高台。他们时常登临丘阜,临风畅饮,眼望平芜,话题便自然而然落到诗文上头。闲话之间,杜甫笑说大可改易《梁园吟》,把登临之感落在此丘;高适一旁打趣,诗篇题于壁上,早被宗氏小姐重金买下,哪里还容涂改?李白听罢拊掌一笑。

后世相传,正是李白的《梁园吟》引出千金留壁的佳话,那位宗氏女子,后来便嫁与李白,相伴多年,共历离乱。三人如此这般纵论今古、酣谈尽饮的场面多了,后人便依着这一段风流,在此地竖起“诗仙醉酒处”的碑刻。

雨丝穿过虬曲老枝,绵绵不绝。附近有本地乡人,撑着伞从林间便道慢慢走过,大概是习惯了这一方丘林,见惯前来怀古的游人,只是淡淡一瞥,便往林外去了。千年之前,也许曾是这般光景:雅士高谈,樵牧往来,人声杂于林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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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土地,见过太多来去。台榭起而复倾,碑碣埋而复出,多少诗文随流水消散,唯有古柏扎根丘上,年年承接雨水。风穿过枝桠的时候,很难分得清,是千年前的余响,还是此刻林间的风声。

世人最爱传诵李白疏狂的篇章,总愿意把这里想象成失意文人彼此取暖的雅集,却很少看透更深一层:他们奔赴梁园,本是奔赴一个世代相传的文学幻梦;而当他们站在这片残丘之上,已经隐约窥见这个梦的边界。“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诗句看似放达,并非勘破功名,也不是单纯的自我宽慰。他们心中的壮志不曾熄灭,却不再全然笃信那套“贤才遇明主”的古老许诺。三个被时代挡在门外的人,聚在此处,是一同站在幻梦的废墟之上叩问前路。

更耐人寻味的是,后人将他们一次次在郊墟间的相聚,从烟火尘嚣之中剥离出来,雕琢成一段风雅无双的三贤雅集传奇。我们今日凭吊、津津乐道,实则仍在接续这场绵延两千年的造梦。

雨水顺着青苔漫开,在小径石面上积出一片片晃动的水光。柏脂混着雨水,慢慢滴落在衣襟,凉,且沉。曾经盛极一时的梁园亭馆,如今只留下这点零星碑刻、连绵古柏,供后来人猜测当年光景。漫步在这濛濛秋雨里,隔着漫漫岁月遥想故人,我已是鬓间霜白。何须仰天长啸,何须寄慨放歌,山间缓缓流动的烟岚,已经托住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

雨声里,心思慢慢静下来。世人艳羡他们相逢,以为是困顿之中得一知己。其实真正动人的,是他们明明看穿理想神话的不实,却不肯就此弃笔。一代又一代文人,就这样一边识破幻梦,一边又在亲手延续它。

我注视着树皮淌下的雨水,水流渐渐稀薄,枝梢悬着的水珠,迟迟不肯坠下。人的一生里那些颠踬与苦楚,放在漫长时序里回望,会慢慢褪去尖锐的悲戚,沉淀成一缕清韵,长久萦绕在这片丘林之间。

待到雨停,碑石默然,古柏静立。林间泥土漫出湿润的土腥,远处隐约传来乡人的话语。

雨歇风轻,所谓古今相逢,原是这一场幻梦,不绝如缕。

【注】三陵台,位于商丘,相传为西周宋戴公、宋武公、宋宣公之陵,丘上古柏成林;它属于徐堌堆汉墓群,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盛唐时已是城郊游赏之地,后世将李白、杜甫、高适梁园雅集的掌故附会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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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简介:杨春虎,笔名杨力、逸晚。《政研通讯》总编辑。曾出版长篇文学传记《毛泽民传》、个人诗歌专集《赠答席慕蓉——逸晚抒情诗10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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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