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释〔2026〕2号施行后,涉矿刑案里的合同效力还能争什么
今年2月1日法释〔2026〕2号落地,有个企业老板拿着一份合作勘查合同坐到我面前,开口就问:“最高院都说这类合同自成立就生效,那我是不是不算无证开采了?”
我先把话截住。合同生不生效,跟你能不能拿到那张采矿许可证,是两条道上跑的车。
法释〔2026〕2号全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矿产资源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处理的是民事合同效力的判断。可一到刑案里,不少同行第一反应是把劲儿全花在论证“合同有效”上。这就偏了。刑案要一份合同,看的不是它有效还是无效,而是它记下了谁出的钱、谁签的字、价款哪天付的、履行了没有。定罪看行为和明知,不看合同盖没盖章。
第3条前半段要防一个坑。它规定对还没设置矿业权的矿产资源订立勘查、开采合同,违反矿产资源法第四条第二款,合同无效。无效是民事评价,处理的是当事人之间还能不能请求履行、已交的财产怎么回转,它不产生任何刑事推定。有人顺手把“合同无效”推成“出资即参与盗采”,这步推不出去。共同犯罪另要有明知和参与行为的证据,意思联络和具体动作得一件件证。主案里张某某他们把山场以高于市场价十倍租出去,这笔租金能把出租人知不知道山场用途问出来,但租金数额本身不是共犯的构成要件。
但书那一段,对有真实申办流程、有投入账目的企业是能用的。它说以将来取得的矿业权合作勘查、开采或转让,当事人只以订约时没拿到矿业权为由主张无效的,法院不支持。这条正好顶住“以合作之名行盗采之实”的概括指控,申办材料和投入账目摆出来,能把“一开始就是冲着盗采去的”往后推。代价也在这。保住合同有效,就得把申办流程、合作意向、投入账目完整摊开,这些材料同时会被用来说明企业清楚矿区还没设矿业权、仍组织队伍进场、资金流向原山浸矿,反而把明知和参与补得更实。反过来一口咬定合同无效、跟盗采切割,这条抗辩就放弃了,已付的出资、已分的利润还得按违法所得去面对追缴。两边都不干净,这个取舍要在审查起诉阶段就和企业摊开讲,拖到具结前再谈,两头的好处都落不着。
第5条把矿业权转让、出资、抵押、合作勘查开采这些流转合同的效力和审批脱了钩,合同自成立生效,不再受转让审批限制。有人拿这条去主张出罪,这是这一轮最容易被用错的一支。解释脱的是民事合同的生效要件,没动刑法第三百四十三条第一款的行政许可前提。生效的转让合同顶替不了一张采矿许可证。真正要分的,是合同效力和行政登记两件事:合同生效不等于矿业权已登记到名下,更不等于开采已经获准。未办完登记不等于当然无证,这话得两面讲,不能拿“合同还没批”推成“无证开采”,也不能拿“合同已生效”推成“已经持证”。行为时点到底属不属于未取得采矿许可证,仍要回到法释〔2016〕25号第二条列的那五种情形逐项去对,看证照状态和开采范围。受让方拿着一份生效的转让合同,最能争的不是出罪,而是把行为时点的证照状态、有没有办变更登记、出让人有没有违约逐项钉清楚,让“明知”的评价落在证据上,而不是落在合同名称上。
第1条说矿业权出让合同自依法成立生效,第2条给了两类解除情形:出让人没按约办矿业权登记、或因出让人原因拿不到矿业用地,经催告合理期限仍不办的,受让人可请求解除。企业超期开采或者越过界限,要问登记拖在哪个环节、用地为什么拿不到、催告函发过没有、迟延和超界之间有没有因果。这些材料把“明知无证而开采”的评价往回压,改的是责任归属和量刑,压不掉开采本身。第4条另规定国家公园等自然保护地区域内的勘查开采合同因违反强制性规定无效,这条主要用来印证禁采区事实;解释还以列举方式区分采矿权、探矿权,规定了越界勘查、开采的损失范围,那属于损失计算,和效力判断分着走。
催告函、登记办理进度、用地批复、出让收益缴款凭证,要在审查起诉阶段向行政机关调取并固定。等一审再补,经办部门和经办人往往已经调整,出具的说明口径也难再核;政府方违约这条线若不在审查起诉阶段摆上桌,后面只能靠当事人自己的陈述去撑,行政档案的调取函该在哪个阶段就发。
山林和加工厂租赁不直接落在这五条里。主案山场经张某海沟通协调,由张某某等人以高于市场价十倍出租,出租人构不构成共犯,看的是出租时是否明知实际用途、有没有参与利润分成或领高额固定报酬。十倍租金能引出明知的追问,但答案得靠协调记录、到场情况、分成约定去填。租金能不能认定为违法所得,和合同无效后的财产返还、和法释〔2016〕25号第十二条的追缴,是三条不互相替代的线。藤县下游那起,几个人2024年5月合伙租了某石材加工场,6月改造设备、8月才完成,出租方知不知情、设备改造停在哪一天、租金按场地收还是按产能分,决定这份租约是场地书证还是共犯证据。8月才改完,6月之前的租金性质和之后不能混成一笔。
买卖那头,法释〔2016〕25号第13条把非法开采的矿产品价值先按销赃数额认定,无销赃数额、难以查证或明显不合理的,才按矿产品价格和数量认定。合同无效不改变已付价款作为资金流水的事实属性,价款照样是销赃数额的候选。能争的是“明显不合理”那档:价款有没有真实支付、有没有资金回流、是不是通谋虚定、和查获实物的鉴定价值差到什么程度。合同价款和鉴定价值对不上时,得先查交易有没有真发生,再决定走哪条路径,硬拿一个去否另一个,法庭不会接。合同价款和鉴定价值之间的拉扯,本质是事实认定分歧,不是效力问题,绕到效力上去争,法庭只会觉得在回避。
第9条说单位犯非法采矿罪,按自然人标准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定罪处罚,谁签字、谁拍板分成、利益归公司还是个人,圈定直接责任人范围,合同无效不当然排除单位犯罪,合同有效也不当然把责任推给单位。稀土管理条例第十一条规定综合利用企业不得以稀土矿产品为原料,第十三条禁止任何组织和个人收购、加工、销售非法稀土产品,这些标的受限制的采购和买卖合同,在刑案里先作为违法所得流向的证据。第十二条的追缴把违法所得收归国库或责令退赔,和合同无效后的返还请求主体、财产范围、顺位都不重合。民刑交叉的审理顺序不在这里编条号,只讲一条:刑事程序通常先行,民事返还另行主张。有人想靠另起一场确认合同无效之诉把刑事程序拖住,实务里走不通。法释〔2026〕2号解决的是效力这个实体判断,不规定审理顺序,涉矿刑案里的合同多由侦查机关调取、以书证入卷,效力争议另行起诉的,刑事程序不必等待。
卷里每一份合同,要做的不是给个效力结论,而是按签署主体、价款流向、履行痕迹重新编一遍,再对到账册、过磅单、取现记录和分成决议上去。那笔高于市场价十倍的山场租金,究竟算出租人的违法所得、算合同无效后的返还、还是算已经退赔的款项,三份文书里未必写得一致,这笔钱的去向,要在审查起诉阶段单独摘出来对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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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修蛟 律师
法制盛邦(北京)律师事务所 主任
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 高级合伙人
执业证号:14401200310103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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