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矿业交易中非常普遍的误区:采矿权转让没有自然资源主管部门报批,合同就是无效合同,自始等于一张废纸。本案再审改判厘清关键边界:采矿权转让未经审批,合同属于「成立未生效」,不是无效;合同成立即具备法律约束力,因一方怠于履行报批、付款义务,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时,守约方有权请求解除合同;但解除之后的返还财产、损失赔偿,要结合原审诉讼请求范围另案处理。该案对于矿山收购、采矿权转让交易的签约、诉讼策略极具参考价值。
一、案件基本案情
当事人:
•茅某(转让方,一审原告、再审上诉人)
•林某(受让方,一审被告、再审上诉人)
•关某(第三人)
•平陆县新某矿业有限公司(案涉铝土矿采矿权持证主体,第三人)
案件事实脉络
1.案涉铝土矿采矿权登记在新某矿业公司名下,茅某实际取得矿区70%权益,关某取得30%权益。
2.2016年12月,各方先后签订《四方合同》《三方合同》两份采矿权转让合同,约定茅某将70%采矿权权益作价1610万元转让给林某;合同约定双方配合办理采矿权变更报批过户手续;同时约定违约条款:林某不按期付款,茅某有权解除合同、收回股权,可不退还已收转让款。
3.签约之后,茅某移交矿区、证照、车辆;林某合计支付转让款790万元,尚欠820万元余款没有支付。各方始终没有向自然资源主管部门提交采矿权转让报批材料,采矿权没有完成变更审批。
4.茅某起诉,请求解除转让合同,收回矿区权益,不退还已经收取的790万元转让款。
5.一审、二审原裁判观点:采矿权转让没有办理审批手续,违反矿产资源法强制性规定,认定两份《采矿权转让合同》无效。
6.合同被认定无效之后,衍生两场诉讼:
○林某另案起诉,以合同无效为由,请求茅某返还已经收取的790万元转让款,法院判决支持林某诉求;
○茅某另案起诉,请求林某返还矿区、证照、车辆,法院判决林某返还矿区及车辆折价款。
7.案件经法院审委会讨论,裁定再审本案。运城中院再审(2022)晋08民再23号改判:撤销原一审、二审判决;案涉两份采矿权转让合同属于成立未生效,并非无效;因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判决解除两份采矿权转让合同;对于返还价款、损失赔偿,因原审诉讼请求、另案生效判决限制,告知当事人另行处理。
再审法院核心裁判要点
1.区分「合同无效」与「成立未生效」。采矿权转让合同,当事人签字盖章,合同即依法成立;自然资源主管部门审批是合同的特别生效条件,没有报批,属于成立未生效,不能直接认定合同无效。仅以未经审批为由主张合同无效,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2.成立未生效的合同,并非完全没有约束力,合同中报批义务条款对各方依然具有拘束力。本案受让方林某接管矿山后,怠于推动办理采矿权转让报批手续,同时拖欠大额转让余款,导致转让方取得全部转让款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守约方茅某有权请求解除合同。
3.本案原审没有向当事人释明"成立未生效"的法律后果,直接判决合同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再审予以纠正。
4.合同解除之后的恢复原状、违约责任、损失赔偿:茅某原审一审已经主动放弃损失赔偿请求;同时另案已经作出返还转让款的生效判决,再审程序不能超出原审诉讼请求范围审理,返还价款、损失赔偿纠纷,当事人应当通过另案诉讼解决,不在本案再审中一并处理。
二、本案四大核心裁判规则
规则1:采矿权转让未经行政审批,是「成立未生效」,≠合同无效
实务误区:采矿权转让没报批,合同直接无效,所有约定全部作废。
裁判观点:
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矿业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矿业权转让合同自依法成立之日起具有法律约束力;仅以未经自然资源主管部门批准为由,请求确认转让合同无效,法院不予支持。
•无效:自始、当然、确定没有效力;
•成立未生效:合同已经成立,对当事人有约束力,只是欠缺行政审批这一特别生效要件,尚不发生采矿权物权变动的履行效力,报批义务条款仍然有效。
规则2:成立未生效的采矿权转让合同,满足法定条件可以判决解除
实务误区:合同只是成立未生效,就不能解除,只能等待或者履行报批。
裁判观点:
采矿权转让合同虽未生效,但如果一方怠于履行报批义务、迟延履行主要债务,导致合同目的已经客观无法实现,守约方可以依据民法典(原合同法)法定解除权,请求法院解除这份成立未生效的矿业权转让合同。
规则3:合同解除≠直接按照原违约条款"没收转让款",解除之后清算需要另行处理
实务误区:合同解除,就直接适用合同违约条款,没收已付转让款,不用返还。
裁判观点:
本案虽然判决解除合同,但是并不直接支持"不退回已付转让款"的诉讼请求。因为另案生效判决已经判令茅某向林某返还790万元转让款;再审受原审诉讼请求范围限制,合同解除后的价款返还、过错损失赔偿,需要当事人另案诉讼解决,不能在本案直接作出处理。
规则4:再审审理不能超出原审诉讼请求范围,原审放弃的诉讼主张,再审不能直接审理
实务误区:案件进入再审,可以把全部损失、新增加的诉求一股脑全部丢给再审法院处理。
裁判观点:
再审是对原审案件纠错,原则上受原审诉讼请求约束。当事人在一审中已经主动放弃经济损失赔偿的诉讼请求,再审中新增加的损失赔偿诉求,不属于再审审理范围,应当另案起诉。
三、矿山交易高频踩坑误区
误区1:采矿权转让没有办报批,整个合同就是无效合同,全部条款都不算数。
✅ 正解:未经审批属于成立未生效,报批义务、违约相关约定对签约各方仍然有法律约束力,不等于合同自始无效。
误区2:合同成立未生效就只能继续等报批,不能起诉解除合同。
✅ 正解:一方拒不履行报批、主要付款义务,合同目的已经落空,守约方有权起诉请求解除成立未生效的采矿权转让合同。
误区3:只要法院判决解除采矿权转让合同,就可以直接适用合同违约条款,直接没收对方已付转让款。
✅ 正解:解除是终止合同关系;财产返还、过错损失分担,需要结合全部案情、另案裁判综合判断,不一定直接执行"没收转让款"的约定。
误区4:再审开庭,就可以随意增加一大堆新的赔偿诉讼请求,让再审一并解决。
✅ 正解:再审受原审请求限制;一审已经放弃的诉求、再审新增加诉求,需要另行立案起诉。
四、实操建议
✅ 矿山收购交易(转让方、受让方)
1.签约时明确区分:合同成立、合同生效、采矿权物权过户三个概念。在转让合同中写明:本合同自签字盖章成立;采矿权转让审批为合同特别生效条件;明确约定各方的报批义务主体、报批时限、不配合报批的违约责任。
2.不要抱有侥幸:成立未生效≠无效,但是没拿到审批,法院不支持直接判决强制办理采矿权过户登记。
3.设置分层违约机制:如果一方拒不配合报批,守约方可以选择:①起诉要求履行报批义务;②当合同目的已经无法实现时,起诉请求解除合同,并主张违约金、实际损失。
4.诉讼策略提示:不要一上来就起诉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优先选择:解除合同+主张违约责任/损失赔偿。如果直接起诉确认合同无效,会直接丧失合同约定的违约条款保护。
诉讼律师办案提示
1.采矿权转让纠纷,立案前区分诉讼路径:
○条件具备:起诉请求判令履行报批义务;
○对方拒不报批、合同目的落空:起诉请求解除成立未生效合同,同时主张违约金、损失赔偿,不要起诉请求确认合同无效。
2.谨慎在一审阶段主动放弃损失赔偿请求,一旦放弃,再审程序无法再处理该部分诉求,只能重新另案起诉,增加诉讼周期与成本。
3.注意风险:即便判决解除采矿权转让合同,不代表法院会直接支持"没收转让款"这类严苛违约条款;法院会结合双方过错、实际占有矿山时间、资源开采情况、另案判决综合平衡各方利益。
本案裁判要旨
采矿权转让合同,未经自然资源主管部门审批,属于成立未生效合同,并非无效合同,合同成立后报批义务等条款对签约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不能仅以未经审批为由直接认定合同无效。在一方怠于履行报批义务、迟延履行主要债务,导致合同目的客观上无法实现的情形下,守约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解除该成立未生效的采矿权转让合同。合同解除之后的财产返还、损失赔偿,如果受原审诉讼请求、另案生效裁判限制,应当通过另案诉讼途径处理;再审程序原则上不得超出原审诉讼请求进行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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