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札记
清代“七子登科”的典故不止一个,常见说法有两例:许学范七子登科和黄皞七子五登科,另有一例“七子三登科”属类似美誉。今天我们来先听许学范家族七子登科的故事。
清代杭州城东,横河桥一带被人称作 “许半城”。民间讲杭州旧家,钟毓龙《说杭州》里举了七家,打头的就是 “横河桥许家”。这一家从晚明一个秀才起家,到清末民初族人四百余口、府宅七进近百间,前后五百年。而在它所有的荣耀里,最被人反复提起的四个字,是 “七子登科”。 吴仁安在《明清江南望族与社会经济文化》里,把这一支单列一节,作为区域科举文化研究的个案。他关注的重点,不只是 “一门出了多少官”,而是这个家族靠什么把一个又一个子弟送进考场,又靠什么把科第转化成几代人接续的社会地位。
一、从沈姓到许姓:一个商人家族的起点
杭州许氏本不姓许。据《高阳许氏宗谱》和家谱记载,始祖是富阳人沈显荣,明嘉靖十五年(1536)在北京经商时病故,留下两个儿子,由杭州的表姑夫许魁带回抚养,改姓许,入籍钱塘。
也就是说,这个后来被称为 “科举望族” 的家族,起点其实是一户外地商人的遗留子弟,靠着亲戚的接济才在杭州落了脚。
许家早期 “以茶为业”,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真正转折出现在第八世形成横河桥支系、堂号 “积厚轩” 之后。
清乾隆三年(1738),第九世许钺中举,这是许家第一个举人。从这一榜开始,这个家族才真正走上科第之路,此后嘉庆、道光、同治三朝最盛。
老杭州有句话,说当年文武官员路过横河桥,“文官下轿,武官下马”,说的就是许家宅第之盛、官位之重。
二、许学范与那十个字
许氏第十世许学范,字希六,号小范,又号芋园,乾隆三十七年(1772)进士,官至刑部员外郎。
在清代官阶里,这个位置算不上显赫,但他在家族史上的分量极重 —— 从他这一代起,许家按 “学乃身之宝,儒以道得民” 十个字排行取名,把一个家族的世系、辈分和价值观,直接写进了后代的名字里。
许学范生有七子(另有八子之说)。除早殇者外,七个儿子依次是:乃来、乃大、乃济、乃谷、乃普、乃钊、乃恩。
这七人后来被时人称为钱塘 “八乃” 或 “七乃”,而他们的科第结果,正是 “七子登科” 这四个字的由来: 许乃来,乾隆四十八年(1783)举人; 许乃大,嘉庆六年(1801)举人,官上海知县、江苏知州; 许乃济,嘉庆十四年(1809)进士,官至太常寺少卿; 许乃谷,举人; 许乃普,嘉庆二十五年(1820)殿试一甲第二名,即榜眼; 许乃钊,道光十五年(1835)进士,官至江苏巡抚; 许乃恩,道光二十三年(1843)举人,官台州府学训导、山东掖县知县。
七人之中,三人成进士,四人中举人。所谓 “七子登科”,严格说并非七人皆中进士,而是七子全部取得功名。这一点常被后人误传,吴仁安在文中也是按 “三进士、四举人” 来落实的。
其中有个细节很有意思:老大许乃来中举是乾隆四十八年,老七许乃恩中举是道光二十三年,前后整整一个甲子。
当时的状元出身军机大臣潘世恩听说此事,感叹 “伯兄、季弟先后同年,尤科目所罕见”。
一个家族能把科第的运气拉长到六十年不坠,靠的不是某一个天才,而是持续不断的教育投入。 三人之中,许乃普位望最高。他嘉庆二十五年榜眼及第,历嘉庆、道光、咸丰三朝,三迁内阁学士,五度入直南书房,五充经筵讲官,官至兵部、工部、刑部、吏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卒谥文恪。他的书法取法二王,与祁寯藻、陈孚恩、赵光并称 “四书家”,藏书楼名 “堪喜斋”。其子许彭寿道光二十七年会元、殿试传胪,后来也入值南书房 —— 父子两代入直南书房,这在清代是被专门记录的 “南书房世家” 现象。 许乃济则以另一件事留名青史。
道光十六年(1836),他以太常寺少卿身份上《鸦片例禁愈严流弊愈大亟请变通办理折》,主张放弃严禁、允许鸦片公开贸易纳税。两年后道光帝采纳黄爵滋的严禁主张,许乃济被降为六品致仕,次年去世。
这一折在后来的历史叙述里被视为 “弛禁派” 的代表,也让他成了许家七子中最具争议的一位。
乃钊走的是另一条路。道光十五年进士,历任河南、广东学政,咸丰三年出任江苏巡抚兼帮办江南大营,因镇压上海小刀会无功被革职,后来又帮办江南军务,再因太平军破江南大营而被革职,此后引疾回乡。他著有《武备辑要》《荒政辑要》《安澜纪要》等,是七子里少见的有实务著述的人。
三、家风:一张《家庆图》和一副对联
科第可以靠苦读,但要延续几代,靠的是家风。许学范晚年画过一幅《家庆图》,记七子登科的盛况,并在图上题写:“斯图之成,非徒聚天伦之乐,亦愿我后人勿荒于嬉,勿流于薄,庶几子孙繁衍,不堕家声。” 这话说得相当克制 —— 不是庆贺,而是训诫。
同时代的钱塘学者、书法家梁同书,为此赠联:“世间数百年旧家,无非积德;天下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 这副对联后来被无数旧家引用,翁同龢也曾为南浔张静江故居写过同样的句子,但最早赠予的对象,就是许学范。
一个家族的科举成绩,往往和它的婚姻网络互为表里。许家的姻亲名单,几乎是半部晚清官场名录:许乃济与江西新建程矞采结为儿女亲家;许祐身的姐姐嫁礼部尚书廖寿恒,妹妹许禧身嫁直隶总督陈夔龙;许家女儿嫁俞樾之孙、光绪探花俞陛云;许宝驯嫁著名学者俞平伯。俞樾、陈夔龙、廖寿恒这些名字被一条条婚线串起来,构成一个横跨学界与政界的资源网。科举给的是入场券,婚姻给的是续航力。
四、从 “七子登科” 到 “许氏三杰”
据不完全统计,自乾隆三年许钺中举至光绪二十九年,杭州许氏共出进士九人、举人二十余位,贡生、秀才、监生不计其数,一百四十余人次出任各级官员。浙江考场因此有 “无许不开榜” 的俗谚,与 “七子登科” 并称的还有 “五凤齐飞” 之说(具体所指各书记载不一,一说指族中同辈五女嫁入显贵,一说指族中五位翰林,异说并存)。 但真正让这个家族在后世仍有话题度的,是它在近代的转型。
许学范第七子许乃钊一脉传到许宝朴,许宝朴之子就是 1922 年生于杭州积厚轩的许晏骈 —— 笔名高阳,谱名儒鸿,字雁冰。他写《胡雪岩》《慈禧全传》《红楼梦断》,全球华人世界一度有 “有井水处有金庸,有村镇处有高阳” 之说。
高阳以 “高阳” 为笔名,取的正是许氏郡望,算是把家族记忆带进了他的小说里。 同一家族的另一支,则走出了 “许氏三杰”:许宝驹、许宝骙、许宝騄。许宝驹是民盟创始人之一;许宝骙是翻译家、民盟重要发起人;许宝騄是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概率论与数理统计学科的奠基人之一,与华罗庚、陈省身并称的数学家。
一个科举家族,在两百年后同时供养出政治家、翻译家和数学家,这本身就说明 “读书” 这件事在许家没有随着科举废除而中断。
五、余论
“七子登科” 听起来像是一个家族的运气,拆开看,其实是一套颇为完整的机制:以排行字确立世系认同,以《家庆图》和训词确立家风,以持续的教育投入保证中榜率,以婚姻网络把科第转化为政治与文化资源。
吴仁安把许家作为 “区域科举文化研究” 的个案,着眼点正在这里 —— 科举不是一个孤立的考场,而是一整套家族经营。 许家最盛时府宅七进、族人四百余,1987 年杭州旧城改造中,积厚轩被拆除,原址建起华藏寺巷小区的三幢居民楼。
1991 年,海内外一百四十余位许氏后人回杭,在原址立起 “钱塘许积厚轩老屋原址纪念碑”,碑记由第十五世孙高阳撰写。一个科举家族的实体宅第消失了,但那块碑和那副 “天下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 的对联,还留在杭州。
参考文献
[1] 吴仁安。明清江南望族与社会经济文化 [M]. 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11. [2] 朱保炯,谢沛霖。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 [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 [3] 钟毓龙。说杭州 [M]. 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3. [4] 贾桢,等。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M]. 北京:中华书局,1964. [5] 高阳许氏宗谱 [Z]. 影印本.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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