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只见过古画里色彩雅致的布匹,却很少知道,那些青蓝素雅的衣料,背后是染踹匠日复一日的煎熬。这是古代市井里最脏最累的行当之一,常年和染料、碱水打交道,一身洗不掉的蓝渍,大半辈子都泡在刺鼻的气味之中。
染踹分为染工和踹工,大多是结伴营生,依附在城郊的染坊里。染坊不会开在闹市,靛水腥臭,污水横流,官府也不许在城内开挖染池。一般选在靠近活水的河边,掘土为池,分成浸料池、漂布池、晾布架。做染料的靛草先沤在池中发酵,加入石灰,沤上数日,池水翻涌,一股又苦又腥的臭味经久不散,附近寻常人家都避之不及。
染匠最先要做的是炼布。刚织出来的土布上面带着浆粉、棉絮油脂,不脱浆就挂不住颜色。布匹放进温热的碱水里反复捶洗,捞起漂洗干净,才可以下靛缸。靛缸的养护是一门手艺,缸水的冷暖、石灰的配比、发酵的程度,差一点颜色就不对。老染匠靠鼻子闻、看水面浮沫判断缸水好坏,缸坏了,整缸染料报废,损失要匠人一起承担。
染色更是反复的功夫。布匹浸入靛缸片刻,捞出来通风氧化,原本黄绿色的布,慢慢转为青蓝,干透之后再下缸,一遍一遍叠加。想要深色,反复浸染十几回都是常事。隆冬时节最难熬,河水冰冷刺骨,双手整日泡在碱水和靛汁里,皮肤溃烂开裂是常态。手上伤口沾到染料,长久不愈合,很多老染匠双手常年是青黑色,裂纹里的蓝渍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染好的布匹晾干之后,就轮到踹工上场。踹布石是一块千斤重的弧形青石,安置在硬木底座上。踹工赤脚踩在石头两端,左右晃动,靠石头来回碾压布匹,把布面踹得紧实光滑,平整发亮。这活极耗腰力,人站在巨石之上,身体不断俯仰摇摆,稍有不慎就会被巨石砸伤腿脚。一天要踹几十匹布,收工之后腰酸腿软,连走路都打晃。长年累月下来,腰腿劳损、关节变形是通病。
这行当看着有手艺门槛,社会地位却很低。满身异味,寻常百姓不愿和他们靠近,不少地方都有忌讳,逢年过节不让染匠随便进别人家院门。收入完全看作坊生意,布匹行情好的时候能混个温饱,一旦遇上淡季、阴雨天晒不了布,就没有进项。染坊老板压价严苛,染料损耗、染花了布匹的损失,往往还要匠人赔付。
而且染踹匠还有旁人看不见的隐疾。靛草发酵产生浊气,碱水刺激呼吸道,常年在潮湿腥臭的环境劳作,咳喘、皮肤病几乎是这个行当的职业病。很多匠人壮年拼命干活,年纪轻轻就一身病痛,晚年无钱医治,日子凄凉。
我们如今赞叹古布雅致的蓝印花、士林青,惊叹古人印染技艺精巧,可在古代,这份美感,是无数染踹匠用皮肉浸泡出来的。一匹青布从素坯到成色,经过污水浸泡、寒风晾晒、巨石碾踏,藏着底层手艺人无声的辛苦。繁华衣饰的背后,从来都是普通人沉重的生计。
你觉得,古代这么多手艺里,染踹匠算不算最遭罪的一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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