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卷要有清单,拿一张“这案子要成立必须有什么”的清单去对。
清单有了,怎么走?有的人拿着清单一项一项划,划完就完事。清单是死的,案子是活的。
我阅卷按六个方面依次过:信息核对、证据完整性、三性审查、事实与定性、程序审查、细节审查。
这不是六份清单,是一道流程。走一遍,每层都能挖出不同的东西。
拿一个盗窃案来看。当事人被指控翻墙进仓库,偷了三部手机,鉴定价值八千余元。
信息核对
拿到卷,先不看案情,核对信息。卷宗封面的姓名、身份证号、涉嫌罪名,跟委托书对得上吗。卷里的当事人,是不是你那个当事人。
这个案子对出一处:立案罪名是诈骗案,嫌疑人交代的是盗窃事实。
这样的情况,看似不是问题,实际上问题很大,涉及是否成立自首——侦查机关查的是其他事实,主动交代了不同种犯罪事实,构成自首。
信息核对还要看卷全不全。移送清单上列了多少项,实际有多少项。
证据完整性
信息对了,看证据种类齐不齐。
盗窃案该有什么?被害人陈述、现场勘查、扣押清单、价格认定、被告人供述,还得有能把人和现场连起来的客观证据。
这个案子,扣押清单上列了三部手机。
物证照片只拍了两部。
第三部去哪了?漏拍了,还是根本没扣押到?清单上写了,照片上没有,两份材料自己先打起来了。
这一层要抓的,就是这种对不上的地方。
三性审查
证据齐了,看每份证据真不真、合不合法、有没有关联。
最出活的是真实性。这个案子的价格认定报告,三部手机全按全新机定价。
去看扣押清单的照片。其中一部的屏幕上有一道明显裂痕,边框也磨白了。
这不是新机。标的写错,价格就悬了。这一层不需要你懂手机,只需把报告写的状态和照片上的状态对上。
合法性也能出东西。搜查有没有搜查证,讯问有没有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笔录上的签名是不是本人签的。
阅卷阶段不用做太细,心里有个记号就行:哪份证据可能有问题,质证时重点打它。
事实与定性
证据看完了,看事实认对没有。
公安认定八千余元,怎么来的?三部手机,按全新机估。按旧机估,可能不到三千。
这一层动的是罪与非罪。盗窃的立案标准各省自己定,司法解释给的幅度是一千到三千,具体多少得查本省的规定。
八千早就够罪了。要把金额压到本地立案标准以下,才谈得上动罪与非罪。
还有一处:起诉意见书说当事人“秘密窃取”。这四个字是盗窃罪的老说法,现行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只写了“盗窃公私财物”,法条里没有“秘密窃取”这四个字。
但卷里除了他自己的供述,没有任何客观证据说明他是怎么进入仓库的。现场勘查笔录写着仓库门锁完好,窗户没有被撬的痕迹。
那他是怎么进去的?起诉意见书没写,卷里也没查。
这叫“事实不清”。不逐句对,很容易滑过去。
程序审查
程序最容易漏,因为卷里那些程序文书,看着都是一个样。
这个案子有一处:当事人被带到派出所之后,过了六小时才做第一次讯问。
六小时本身不违法。传唤、拘传一般不超过十二小时,案情特别重大、复杂,需要采取拘留、逮捕措施的,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还有另一把尺子。人一旦被拘留,公安机关应当在拘留后二十四小时以内进行讯问。所以得先弄清这六小时落在哪个阶段。
问题不在时长,在于卷里没交代。入所健康检查记录什么时候做的,提押证上怎么写,讯问为什么拖到六小时后。这六小时能发生很多事,也能什么都没发生,但卷里总得有个说法。
画一条时间线:到案、入所、健康检查、第一次讯问、每次讯问的起止时间。线画出来,空着的地方自己会说话。
程序问题不一定致命,但有些会直接影响证据能不能用。线上的空白,就是申请非法证据排除或者要求说明的入口。
细节审查
这层最花时间,也最容易被跳过。
逐页看签名、日期、页码、笔迹。
这个案子的讯问笔录,第一页和第三页的签名,笔迹粗细不一。一页像钢笔,一页像圆珠笔。
同一份笔录,为什么用两种笔签?
可能一次签完,也可能分两次。分两次的话,中间发生了什么?
这一处不必急着下结论,先记下来。会见时问当事人:这份笔录,你分几次签的?
细节审查做的是把可疑的地方全标出来,一个一个去核。
六个方面为什么是这个顺序
头两层问的是卷做得对不对。中间两层一份一份看证据,一层看真不真,一层看撑不撑得住结论。程序审查问流程,最后一层看细处。
顺序可以调。受贿案,主体身份是第一道关,从信息核对提前。伤害案,鉴定是核心,直接从三性审查切进去。毒品案,程序和明知最要紧,把程序审查往前放。
但六层不能少。少一层就缺一个角度,那个角度能发现的东西,你就永远看不见。
六层走完,看的是什么
回头看,六层各出了一处问题。立案罪名有误差;三部手机只拍了两部;新机定价而实物是旧机;八千对不到三千,进入方式只有口供;到案后六小时空白;签名两种笔。
六处,单独看每一处都不算铁证。串起来看,这个案子的证据是一个窟窿接着一个窟窿。
这就是六个方面的用处。它帮你看出这个案子的底子有多薄。
走一遍要多久
小案子一两天,几十本卷的大案子,一两周。
有人问,能不能只走关键的两三层。可以,但你得先走完一遍,才知道哪两层是关键。没走完就挑,挑的是你以为的关键,不是案子真正的关键。
这个时间省不了。省下的时间,开庭时要加倍还。
清单是一张纸,六层是一遍动作。纸放着不会长出辩点,动作走完,辩点才会浮出来。
作者:邹玉杰律师
九章刑辩创始人,安徽律师门户网创始人;
安徽省律协刑事专业委员会委员,亳州市律协刑委会主任,金亚太(亳州)律师事务所主任;
全市看守所律师特约监督员,亳州市检察院人民监督员,谯城区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
荣誉奖项:
亳州市法律援助优秀律师,亳州市律师协会论文比赛一等奖;
金亚太律师事务所优秀律师,金亚太律所成立30周年拓荒功勋奖,长三角刑辩三百人才工程"杰出表现奖"……
专业研修:
中国人民大学9·11刑辩高级研修班第七期学员,华东政法大学刑事辩护高级研修班第一期、第五期学员。
目标:穷二十年蛮力,救一百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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