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3年,大明永乐元年,河崙、李詹使团赴南京,朝见新即位的明成祖朱棣。这次出使,朱棣册封李芳远为朝鲜国王,赐诰印、衮冕。河崙、李詹使团的成果,对于李氏朝鲜意义重大。

1404年,永乐二年,李氏朝鲜再次派出中枢院学士南在担任正使,奉表朝贡南京。奏报、对接边境、女真部落等相关咨问。这次出使,南在带回最重要的副产品,是明成祖朱棣的口谕——三年一贡。朱棣主动下达的贡期限制,让李氏朝鲜压力巨大。南在循登州海路,依制当经金州驿道,惟无行旅诗传世。

李氏朝鲜此后遣使入京,都被辽东都司依朱棣圣谕拦回。所以,次年专门派出李稷使团,以谢恩为名,正式上表恳请恢复岁贡旧例。

1405年,明永乐三年,李氏朝鲜中枢院学士李稷担任谢恩正使,入朝谢明成祖朱棣册封、赐印冕之恩,进献贡马、方物,行朝贡大礼,巩固“事大”名分。

李稷(1362–1431),字虞廷,号亨斋,本貫星州,辛禑朝登科。朝鲜王朝开国功臣、文臣、事大使臣,谥文景。曾祖李兆年,官居高丽政堂文學。父亲李仁敏,为高丽评理。

李稷朝见,走的是传统朝贡路线,渡鸭绿江,经辽南滨海驿道(复州、金州卫、旅顺),渡海到登州,再沿陆路赴南京。

李稷顺利抵达南京,觐见成祖朱棣,上表、献贡。朝见时,李稷趁机陈情,希望废除“三年一贡”的限制,恢复旧例岁贡(每年入贡),争取更宽松、常态化的朝贡通道,保障两国往来、贸易、文书传递通畅。

成祖朱棣接纳了贡物,赐宴,回赐钞币、彩缎,外交礼仪全部走完,名分层面的朝贡关系得以稳定维系,没有发生表笺之祸、诘责、扣使这类严重外交挫折。使团循原路平安归国。

永乐初年,朱棣对周边藩国贡期管控偏严,1405年这次奏请,明廷没有马上同意恢复岁贡,没有下发允许年年入贡的敕旨。但这次出使却起到了铺垫作用——李稷把朝鲜的诉求、国情充分转达给礼部与成祖,双方持续沟通,为之后数年逐步放宽贡期、贡道打下外交基础。

后来,永乐朝中后期,朝鲜事实上实现频繁遣使(贺正、谢恩、奏事、进献络绎),不再严格拘守三年一贡,这个松动的开端,和这一轮陈情有关。

这次出使,李稷沿途作了多首诗文(复州、登州、沙门岛诸诗)。行旅从容,咏怀酬唱,没有获罪、羁留、惶恐一类文字出现。

题复州花指挥诗卷

古今天下幾英雄,汗竹亦鮮如花公。

許國忠肝貫日赤,至心效死家門同。

我行適到復州城,得見親孫來典兵。

年少才高罕儔匹,戎夷共服風火生。

公乎努力善繼述,頓令天步長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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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注:花公祖伟有勇略。太祖皇帝以为爪牙。屡立大功。后与张士诚战。为士诚所执。士诚谕降之。不肯屈。士诚令斩之。骂声至死不绝。其妻闻被执,知其必不受屈求生。会家人置酒成欢,教其子曰:汝须保全,以守家门。妾当死矣。遂自缢。家中从死者亦多有之。帝闻之,追赠谥曹丘侯。大加赏典。

笺:“我行适到复州城”,李稷身经复州卫,是使团过辽南滨海驿道最关键的记载。花指挥,花伟之孙,时守复州卫。本组诗是李稷途经辽南海上驿路的核心铁证,但没有金州卫、木场铺专门题咏,仅能证明使团走的是辽南海上驿道。

花指挥,永乐初复州卫武将,能诗,有诗卷。其人不见《明史》列传,《辽东志》亦无其名,惟李稷《亨斋集》此诗存其事迹。花指挥的祖父花伟,明史亦搜索不到。爷孙二人赖此诗传世。

沙嶺驛(五律)

沙嶺孤城驛,吹沙盡日風。

堅冰橫古渡,密雪暗長空。

洗盞傾樽綠,圍爐近火紅。

皇恩隨處重,誰復哭途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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笺:沙岭驿在广宁之南,为辽东主驿,在复州北向辽阳的驿路上。李稷写辽地风寒,在驿舍暂歇。哭途窮,这三个字是不是很眼熟?对的,它来自苏轼的寒食诗。看来,不仅李詹是苏粉,李稷同样是苏粉。高丽、朝鲜两朝汉诗人,读苏轼《寒食诗》是常态,《寒食帖》书法、诗文并重,在东亚流传极广廣。李稷这一句,底根是阮籍,文字脉络、文学触发点则来自苏轼的寒食诗。

次章寺丞韻 其一·蓬萊閣韻(七律,登州酬唱)

千年往事入漁歌,一點之罘壓海波。

欲望仙山迷道路,獨留飛閣近星河。

徐生肯采瀛洲草,秦帝徒聞冰壑荷。

尚想當年枉行幸,至今遺跡警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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箋:登蓬莱阁,与明官章寺丞唱和,怀古之作。之罘,即芝罘岛。

次章寺丞韵 其二·沙門島韻(七律)

多少舟人仰此靈,仙妃遺像若平生。

風微夜靜波濤息,月照沙明宇宙清。

義重只知終報主,魂清卻擬已登瀛。

可憐童僕無心事,鼾睡通宵任水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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笺:沙门岛,登州外海岛屿,是当時海道候风、祈天妃之处,朝鲜使臣自旅顺渡海,往往先至沙门岛。

蓬萊閣 其二(絕句,登州詠海)

山東山北海連天,利涉須憑萬斛舡。

今古幾多舟楫手,令人重憶傅巖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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笺:感慨渡海艰险,仰赖舟楫,寄托朝天跋涉之慨。传岩,即传说,喻济世之才。

除州途中(五律)

萬里朝天路,東韓執壤臣。

江山馳驛騎,宇宙見王春。

驛柳搖青線,村花吐絳唇。

行吟興不淺,剩得賦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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笺:离登州,沿山东、江苏驿路南行赴南京,咏朝天行旅春景。除州,异文,或作塗州,非江南滁州,为山东、江苏驿途地名穿传之讹。

李稷还有一首出使相关的诗传世,内容颇耐人寻味。

甲辰九月。奉使赴燕京。賀洪熙皇帝登極

洪武建文永樂問,屢承綸命覲天關。

觀光誰似吾今遇,兩眼親瞻四聖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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笺:甲辰是1424年,永乐二十二年。这年八月,朱高炽即位,是为明仁宗。九月,李稷使团启程,走辽阳、广宁、山海关陆路,入京贺极。次年,改元洪熙,仁宗在位仅仅八个月,五月末突然驾崩,他的洪熙年号也似流星一般。嫡长子朱瞻基登基,即明宣宗,年号宣德。朱高炽病危时,朱瞻基当时在南京,朝廷紧急遣使召他回京。汉王朱高煦(朱高炽之弟)半路设伏,想截杀夺位。同样的脚本,换了一批演员,只是没有成功。朱瞻基避过埋伏,顺利入京继位。世人都说,朱瞻基的即位,是从一个谜开始的,在另一个谜中结束了。一位文武全才的皇帝,在位10年,36岁就谢幕了,他是一位被谜团包围的皇帝。朱高炽、朱瞻基父子二人推动了明朝的盛世,被后人合称仁宣之治。可朱瞻基10年时间打造的盛世,被他两儿子15年时间就毁掉了。

1421年,明永乐十九年,朱棣迁都北京。这时候,朝鲜使臣朝天,已不再去南京,而是去北京,李稷不再走金州、登州海上驿道。

诗中,李稷说他两眼亲瞻四圣颜,可我们只能搜集到他进京朝见过三位皇帝,建文帝朱允炆,明成祖朱棣,明仁宗朱高炽。

1401年,大明建文三年,三司右使李稷担任正使,率团出使南京,走的是海路,推测经过金州,但没有诗传世。使团的任务是谢恩、为李芳远请得建文朝“权署国事”的认可。

1405年的出使,就是本文相关的这一次。沿途,李稷留有《题复州花指挥诗卷》以及蓬莱阁、沙门岛、除州途中一组诗。

第三次是1424年,永乐二十二年九月启程,贺洪熙帝登极,赴燕京。这次是走辽东內陆,经山海关,不再走登州海路、不经金州。

李稷诗《甲辰九月。奉使赴燕京。贺洪熙皇帝登极》,“洪武建文永乐间,屡承纶命观天关。观光誰似吾今遇,两眼亲瞻四圣顏”,或许只是笼括四朝(洪武、建文、永乐、洪熙)的文学感慨,没有史料证明李稷洪武朝曾到过南京(正使或隨员,都没有记录)。

李稷有《亨斋先生诗集》四卷传世,存诗296首,由金宗直编定。集中以朝天行旅、驿路紀行、怀古酬唱诗最有史料价值,是永乐初年中朝海路贡道第一手文献 。

金宗直,字季昷(季温),号佔畢齋,本貫善山,谥文忠。李氏朝鲜前期朱子学大儒、士林派之祖、岭南学派开山。

大明成化元年(1465),李稷之孙李永蓁持家传詩稿请他整理编次,即今传世《亨齋集》的源头,我们读到的李稷朝天、辽南驿路诸诗,都赖他编订传世 。因非李稷本人整理编著,错漏不可避免,考证又极其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