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1月18日,圭亚那雨林深处的琼斯镇,九百多人在几个小时内死去。前一天来调查的美国国会议员,也死在附近的简易机场。
雨林深处
1974年,圭亚那西北部的一片丛林里,来了一群美国人。他们砍树、盖房、开荒,把这块距乔治敦约二百四十公里的地方叫作琼斯镇,用的是他们领袖的名字。
到1978年,这里住着近千人。房子是木头的,屋顶是铁皮的,食堂、学校、诊所都有。白天干活,晚上开会。扩音器里整天放着领袖的讲话,离开需要许可,探亲需要批准。
圭亚那政府当初欢迎这个项目。一片没人要的丛林,突然有了农田、有了出口的木薯和香蕉。对一个刚刚独立不久的小国来说,这是一笔看得见的投资。
但琼斯镇与外界的联系,几乎全部掌握在一个人手里。信件要经他过目,电话只有一部,来访者要在指定的房间里说话。雨林本身也是一道墙:没有车,没有路,走不出去。
圣殿
吉姆·琼斯1931年出生在印第安纳州。1950年代,他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建立“人民圣殿教”,最初的口号是种族平等、扶助穷人。教会办免费食堂、诊所、养老院,在种族隔离仍然存在的美国中部,这样的地方不多。
1960年代,他把教会迁到加利福尼亚。1970年代,人民圣殿教在旧金山参与政治,帮人登记投票,替穷人打官司,琼斯本人被一些政客称为“人道主义者”。1976年,一家杂志还把他列入“美国百名优秀牧师”。
另一面也在积累。离开教会的人讲述殴打、监视和没收财产;记者开始调查;联邦机构收到投诉。1977年,琼斯带着大批信徒迁往圭亚那,对外说这是建立一个新的共同体。
琼斯镇的日常,是一套越来越紧的秩序。信徒把工资、存款、房产交给教会;开会时,琼斯会突然宣布“今晚有集体自杀演练”,看谁服从,看谁犹豫。他把这种演练叫作“白夜”。
一个组织在外界看来是慈善团体,在内部却要求绝对的服从。这两副面孔同时存在了很多年。
瑞安之行
1978年11月,美国众议员利奥·瑞安决定去圭亚那看一看。
瑞安是加州选出的民主党议员,一直关注宗教团体和移民问题。他的办公室收到大量来自琼斯镇亲属的信,说家人被扣在那里,回不来。11月14日,他带着助手、记者和几名亲属飞往乔治敦。
11月17日,一行人乘小飞机进入琼斯镇。瑞安在食堂里讲话,有人鼓掌,也有人悄悄递纸条,请求带他们出去。当天晚上,有十几个人表示愿意离开。
第二天早上,瑞安一行准备离开。琼斯镇的车辆把他们送到附近的港口凯图马简易机场。两架小飞机停在跑道上,其中一架是瑞安来时坐的。
就在登机的时候,一辆拖拉机拖着一辆挂车开上跑道,车上的人端着枪。从进入琼斯镇到枪响,不到三十个小时。
机场枪声
枪声响起,瑞安倒在跑道上。
NBC的记者唐·哈里斯、摄影师鲍勃·布朗、《旧金山考察家报》摄影记者格雷格·罗宾逊,以及一名要求离开的信徒帕特里夏·帕克斯,也在这阵枪声里死去。众议员杰基·斯派尔身中数弹,活了下来。
瑞安是第一位在任内于海外遇刺身亡的美国国会议员。他此行的目的本是核查,不是执法。他没有武装,也没有能力把近千人带出雨林。
枪手离开后,机场上的人把伤员抬上飞机。那两架小飞机成了唯一的出口。有人跑进丛林,有人在跑道上等死。
而在几公里外的琼斯镇,扩音器已经响了。
那盘磁带
琼斯在中央的亭子里召集所有人。扩音器开着,录音机也开着。后来的调查者从这盘磁带里,听到了他最后一段讲话。
他说,议员死了,飞机走了,军队要来,孩子不能留给敌人。他让所有人排队,把一种用果汁粉冲开的液体喂给孩子,再自己喝下去。
液体里是氰化物。有人自愿,有人被按住,有人被注射。哭喊声、劝慰声、扩音器里的讲话声,混在同一个录音里。磁带最后,琼斯说了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我们不是自杀,我们是革命性的自杀。”
死亡在傍晚结束。清点结果是九百零九人死在琼斯镇,其中很多是儿童。琼斯本人死于头部枪伤。加上机场和乔治敦的死者,那个周末的死亡总数是九百二十一人。
九百多人里,真正能够自己做出选择的,恐怕没有几个。孩子不知道杯子里是什么,成年人被恐惧、疲惫和长期的服从推着往前走。
美国军方后来用直升机把遗体运出雨林,再装上运输机运回国内。辨认工作持续了很长时间,有些遗体只能靠牙齿和指纹。
余波
琼斯镇之后,美国社会开始重新讨论“膜拜团体”这件事。国会举行听证,宗教团体、心理学界、执法部门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一个人怎样一步步交出自己的判断。
“喝下那杯饮料”成了英语里的一个说法,用来形容盲目追随。事实上,琼斯镇用的不是那个最知名的果汁品牌,而是另一种廉价冲剂。这个细节后来被媒体反复纠正,因为传说总比事实传播得快。
人民圣殿教在圭亚那的产业被当地政府接管,乔治敦的教会总部很快人去楼空。幸存者散居各地,很多人多年不愿提起那一天。有研究者用了几十年,才把九百多个名字一一对上。
琼斯镇不是一天建成的。它从一个办食堂、替穷人看病的教会开始,经过迁址、封闭、演练,最后走到那片雨林。每一步都有人离开,也每一步都有人留下。
1978年11月18日,留在那里的人,没有等到第二天。
参考资料:
• 美国众议院《关于利奥·瑞安议员遇刺与琼斯镇事件的调查报告》(1979)
• 蒂姆·赖特曼、约翰·雅各布斯《Raven: The Untold Story of the Rev. Jim Jones and His People》(1982)
• 圣迭戈州立大学琼斯镇档案(Jonestown Archive)
• 圭亚那政府关于琼斯镇事件的调查报告
• 美国公共广播公司纪录片《Jonestown: The Life and Death of Peoples Temple》(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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