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藏待了四年,和藏族女友同居三年,最后没走到一起
我叫徐一舟,今年三十四岁,老家在江苏南通,学的是土木工程。二十六岁那年,我签了川藏铁路配套工程的项目,进了西藏,本来合同期是两年,我待了四年。原因说出来很简单,也很复杂:前三年,我跟一个藏族姑娘在一起,她叫德吉措姆,那曲人,我们在拉萨同居了三年。今年春天,我们分开了。我回到了内地,回到爸妈身边,回到了所谓正轨的生活里。可是有些东西回不来了。今天我想把这段故事写下来,不为别的,只为了让我自己承认:有的人,你爱过,认真爱过,最后却只能目送她回到她的人生里去,而你的余生里,永远留着她给的那片高原。
我们是工地认识的。措姆不是工人,她在项目旁边的镇上开一家小茶馆,甜茶、藏面、炸土豆,招呼着一屋子跑运输的、干工程的、磕长路来的。我第一次进她的茶馆,是项目刚开工那年冬天,零下十几度,我冻得话都说不利索,她给我倒了一壶甜茶,说,汉地来的娃,慢慢喝,喝出汗来就不冷了。她普通话说得极好,后来我才知道她在拉萨读的中学,还去成都上过一年大专,因为阿妈病了退学回来。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脸颊上有两团高原红,说话又快又爽利,骂起人来茶馆里嗡嗡响,可是转过头给我添茶的时候,手又轻又稳。我们工地那帮兄弟,一半都是为了一壶甜茶天天往她那儿跑的,可最后是我,不知道哪来的运气。
在一起的过程,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像高原的天气,说变就变,又好像蓄谋已久。第二年春天,我在她茶馆帮忙修屋顶,她阿爸的忌日,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留下来帮着打酥油茶、招呼客人,忙到半夜。收摊的时候,她坐在门槛上看星星,忽然问我,徐一舟,你们汉地人,是不是待两年就要走?我说,是啊,合同两年。她“哦”了一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教你一首歌吧,藏语的,你们要走的人,学会一首歌,就不算白来。她一句一句教我,我五音不全,学得磕磕绊绊,把她笑得直不起腰。学完了,她忽然安静下来,说,其实我不想教你。我问为什么。她说,教会了,就忘不掉了。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得雪山的棱线清清楚楚,我看着她,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我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像那一刻一样,害怕一个地方留不住我,也害怕我留不下。
我们的同居生活,是从我合同到期那年开始的。我没走,续了约,从工程队转到了拉萨一家建设公司。措姆把茶馆交给表妹,搬来拉萨,我们在仙足岛租了一个小院,两间房,一院门就能看见远处的山。那三年,是我这辈子活得最不像我、也最像我的三年。我这个江苏人,从小被教育要出人头地、要攒钱买房、要在三十岁前完成人生清单的人,跟着措姆学会了在八廓街转经,学会了喝酥油茶就糌粑,学会了在过林卡的时候躺在草地上晒一下午太阳什么也不干。她教我的第一句藏语是“突及其”,谢谢;第二句是“洁白仙鹤”,就是那首歌,后来我终于知道了那是谁的歌,明白了她那晚说“教会了就忘不掉了”是什么意思。我教她用我手机上的记账软件,教她拍视频,她把茶馆的日常拍给网友看,粉丝慢慢多了起来,她成了小有名气的博主,比我在茶馆帮她修屋顶那会儿挣得多。
那三年也不是没有争吵。吵得最凶的几次,全是为了同一件事:以后怎么办。我爸妈在南通,独生子,一开始不知道措姆的存在,知道之后,我妈在电话里哭了一整晚,说的无非是那些话:太远了,习惯差太多,宗教差太多,以后孩子怎么办,你们老了怎么办。我那时候铁了心,我说我留西藏,我就在拉萨买房子。措姆不这么想。她跟我说过一句让我愣在原地的话:一舟,你留下来的每一分决心,我都高兴;可是你每一个留下来都会离你爸妈远一天。我们藏族人说,儿女是父母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你把护身符挂到几千公里外的雪山底下,你阿妈的心,会疼一辈子的。她说,我阿爸走得早,我知道那个疼。你不知道,因为你还没失去过。她就是这样的人,明明是在推开自己的幸福,却句句都在替别人疼。
压垮我们的,不是感情,是两件具体的事。第一件,是我妈病了。前年冬天查出甲状腺的问题,要手术,我爸一个人在医院陪床,视频里背着我抹眼泪。我连夜买机票回去,措姆帮我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她的护身结,说,去吧,阿妈要紧。我在南通待了四十多天,手术很成功。就是这四十多天,让我第一次站在爸妈的立场看我自己:他们老了,我是唯一的儿子,而我在三千七百公里外。我妈出院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一舟,妈不逼你,妈就是想问你一句,再过十年,你打算在哪?我答不上来。第二件事,是措姆的。去年,她表哥在老家那曲搞牦牛合作社,加上她阿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在牧区,家里开了会,要她回那曲。她的粉丝、她的茶馆、她拍视频的路子,回到那曲照样能做,甚至更接地气。她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们坐在小院里,拉萨的秋天,晚上的风已经很凉了。她说,一舟,我阿妈的心脏不好,我阿爸走的时候我不在跟前,我不想再有第二次。她说完看着我。我也看着她。那一刻我们俩都明白了,我们各自的人生里,各有一头需要回去守护的东西,而那两头,一头在长江入海口的南通,一头在藏北的牧区深处,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三千七百公里,是两种完全无法互相迁就的人生。
我们谁都没有立刻松手,又拖了小半年。那半年是我人生里最难受的一段日子,比后来分手本身还难受。因为我们不是不爱了,恰恰相反,越到要走的时候,越知道对方有多好。她学做江苏菜,红烧肉烧得满屋子糖味,咸得没法入口,我硬吃了三块说好吃;我把那曲合作社的资料翻了个底朝天,给她做商业计划,教她表哥直播。我们都在拼命地对对方好,好像谁对得越多,谁就越不用先开口说那两个字。最后是她先说的。今年二月,藏历新年前,她说,一舟,我们别再骗自己了。你留西藏,是你的阿妈替你疼;我跟你去汉地,是我的阿妈替我疼。我们两个要是真好,就不能让两个阿妈疼一辈子。她说,我算过了,我们在一起三年,一千多天,每一天都是真的。够了。人这一辈子,有一千多天是真的,比一万天都是假的,划算。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我到今天都记得她那个笑,眼睛弯弯的,和茶馆初见时一模一样,只是眼睛里有泪,她不让它掉下来。
分开那天,她送我到贡嘎机场。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到了安检口,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护身结,给我系在手腕上,说,这个不是迷信,是我的心,走哪都带着。然后她说,一舟,答应我两件事。第一,回汉地好好过,娶个姑娘,生个娃,逢年过节给我发张照片,让我看看你胖了还是瘦了。第二,那首歌,不许忘。忘了,我这三年就白教了。我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拍了拍我的胳膊,转身就走,走得很快,背影挺得直直的,像高原上的经幡杆。过了安检我回头,看见她还站在原地,隔着玻璃和人流,朝我挥了挥手,然后做了一个口型。我看懂了,那是我们之间的一句暗语,藏语的,突及其。谢谢。
我回南通半年多了,在市里一家设计院上班,相亲见了几个姑娘,都很好,都合适,都走不进心里。上周,措姆给我发了张照片:她那曲的家里,新院子盖好了,直播间的牌子挂起来了,她阿妈坐在太阳底下捻毛线,笑得很慈祥。配的字是:一切都好,勿念。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回了四个字:一切都好。然后我坐在出租屋里,把那首歌又唱了一遍。五音还是不全,可是每个字都记得。唱到一半,我忽然不唱了,因为我终于听懂了她那天说的那句话——教会了,就忘不掉了。四年西藏,三年同居,最后没走到一起。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她教会我的,不是爱情,是怎么活:珍惜眼前的一碗甜茶、一场太阳、一个对你好的人,因为一切都在流转,抓不住的,就好好目送。我现在手腕上还系着那个护身结,也许我会遇到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我会的,因为那也是答应过她的。但我知道,我身体里有一块地方,永远是高原的:风很大,天很蓝,茶馆的门帘一挑,一个姑娘回头对我笑,说,汉地来的娃,慢慢喝。
热门跟贴